歲月靜好與君同

    清晨，小夭搬去小祝融府。

    小夭本打算只帶珊瑚一個婢女，可顓頊又給了她個婢女，叫苗莆。小夭猜到是他訓(xùn)練的暗衛(wèi)，什么都沒說地收下了。

    小祝融的夫人并未居住在這里，馨悅說她娘常年在赤水，所以小祝融府里的女主人就是馨悅。

    馨悅知道小夭的性子有些怪，顓頊又一再叮嚀她不要束縛住了小夭，所以馨悅給小夭安排了一座獨(dú)立的小院，除了小夭帶來的兩個婢女珊瑚和苗莆，只有兩個灑掃丫頭，還不住在院內(nèi)。

    小夭對馨悅的安排十分滿意，馨悅放下心來，留下兩個婢女收拾屋子，她帶著小夭逛小祝融府，讓小夭熟悉一下她將要生活的地方。

    晚上，小夭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小祝融，是個身材魁梧、五官英朗的男子，可也許因?yàn)槌Ｄ暾吕p身、案牘勞神，縱使溫和地和小夭說著話，他的眉頭也是緊鎖著，透著疲憊。

    小祝融和小夭說了一會兒話，叮囑馨悅好好款待小夭后，就離去了。

    馨悅輕輕地吐了口氣，對小夭說：“是不是很沉悶？不過，別擔(dān)心我爹，他忙得很，我都是好幾天才能見他一面，若哪里有事，他趕去處理，幾個月見不到也正常。這府邸雖大，平日里其實(shí)就我在家。”

    馨悅拉住小夭的手：“我哥哥也是大忙人，尤其你哥哥來了之后，他更是忙得連影子都抓不住，很多時候，我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我覺得你在紫金頂只怕和我一樣，所以我才請你哥哥讓你住過來，至少我們兩個能做個伴?！?br/>
    小夭笑點(diǎn)點(diǎn)頭：“好?！?br/>
    馨悅說：“雖然你年紀(jì)比我大，可我總覺得你什么都不多想，我卻事事操心，倒像姐姐。你不要和我客氣，就把這里當(dāng)你家，不管想要什么、想玩什么都和我說?！?br/>
    小夭笑道：“我哪里什么都不想？其實(shí)該想的都想了?！彼皇鞘裁炊疾幌胍越o馨悅的感覺是什么都不多想。

    小夭和馨悅一起用完晚飯，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

    馨悅也是個健談的，把她小時候的事情講給小夭聽，小祝融掌管中原后，哥哥在赤水，她和娘留在軒轅城，她是在軒轅城長大的，所以她對軒轅城很有感情，她也去朝云殿玩耍過。

    小夭聽著聽著，反應(yīng)過來，其實(shí)馨悅和她娘是人質(zhì)，估計(jì)那個時候黃帝還未完全信任小祝融，所以一邊把中原交托給了小祝融，一邊卻扣押了他的妻子和女兒。想來馨悅也是明白的，但她什么都不提，只講著軒轅城的趣事，自己哈哈笑，小夭也笑得前仰后合。

    等馨悅離開，小夭躺在榻上，才意識到，馨悅竟然是她的第一個閨中女友。扮了幾百年的男子，沒機(jī)會和女子這么親近，恢復(fù)了女兒身后，身份特殊，一般人不敢接近，阿念雖然是她妹妹，可兩人在一起不要打架就不錯了，哪里可能像今晚一樣，邊聊邊笑？

    這種少女間交談的感覺和小夭與其他人說話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小夭覺得挺喜歡。

    在小祝融府住下后，小夭感覺很不錯。

    雖然馨悅比她年紀(jì)小，可馨悅做女人的時間要比她長得多，在小夭的成長中，缺乏一個成年女性的引導(dǎo)，小夭跟著馨悅，還真有點(diǎn)像是妹妹跟著姐姐，馨悅教小夭如何調(diào)和胭脂，分析小夭適合什么樣子的發(fā)髻，幫她染腳指甲，告訴小夭，男人更喜歡偷看女人的腳，一定要好好保養(yǎng)腳。

    小夭把以前在軒轅城買的花露拿出來，兌以藥草，幫馨悅調(diào)制了四種很特別的香氣，讓她春夏秋冬分開用，馨悅高興得不得了。

    豐隆也很有禮貌，即使想接近小夭，可知道小夭剛住到府里，所以一直都回避著。直到小夭熟悉后，他才偶爾和馨悅一起來看小夭，他處理得大方自然，小夭把他看作朋友，平常心對待，三人一起說話玩耍，不覺尷尬沉悶，反倒很有意思。

    搬到馨悅這里，練習(xí)箭術(shù)倒沒什么，別人看到也只當(dāng)她在玩，只是不方便再煉制毒藥，小夭有些不習(xí)慣，只能翻看醫(yī)書，煉制些藥丸，聊勝于無。

    一日，小夭正在配置藥草，馨悅來找小夭，笑道：“有個事要提前征詢一下你的意思，璟哥哥要來軹邑，我哥哥小時候曾跟著他學(xué)習(xí)過，兩人同吃同住，一直交好，雖然璟哥哥在軹邑多的是宅邸，可只要哥哥在軹邑，都會邀請他住過來，但這次你在，哥哥怕你介意，所以讓我來問一聲?！?br/>
    小夭緩緩道：“這么大的府邸，自然是人越多越熱鬧越好?！?br/>
    馨悅拍手：“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就和哥哥說，你看著冷淡，不容易接近，可實(shí)際真相熟了，十分隨和健談?！?br/>
    馨悅道：“你忙吧，我趕緊派人給哥哥送消息，還要去把璟哥哥住的園子收拾好，等璟哥哥到了，我再來找你?！?br/>
    小夭看著手中的藥草，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想干什么。

    傍晚，馨悅來叫小夭：“璟哥哥住的那個院子叫木樨園，在一片木樨林中，每年秋天，香氣馥郁，林下坐久了，連衣衫上都帶著木樨香。今晚我們就在木樨園用飯，既是朋友相聚，也是賞木樨花?！?br/>
    小夭說：“好?！?br/>
    馨悅帶著小夭往木樨園行去，小夭問：“意映來了嗎？”

    “沒有?！避皭偲财沧?，欲言又止，看看四下無人，說道：“這事就咱們姊妹私下說，千萬別再和人提起?！?br/>
    小夭還不知道這是女孩子講別人閑話時的必備開場白，十分鄭重地承諾：“好?！?br/>
    馨悅壓著聲音說：“其實(shí)，璟哥哥很可憐，意映并不喜歡璟哥哥?！?br/>
    小夭愣?。骸澳阍趺粗?？意映告訴你的？”

    “意映怎么可能和我說這種話？璟哥哥的娘是曋氏，我外祖母也是曋氏，我外祖母是他娘的親姑姑，璟哥哥的外祖母是赤水氏，是我外祖父的大堂姐，我們和璟哥哥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親戚。意映算什么？”馨悅眼含不屑，“如果意映不是璟哥哥的未婚妻，我怎么可能和她走得那么近？”

    “那你怎么知道……”

    “女子喜歡一個人時可以藏得很深，甚至故意做出討厭的樣子。可真討厭一個人時，再掩飾也會從小動作中流露出來。有一次璟哥哥遠(yuǎn)遠(yuǎn)地走來，一瘸一拐，意映異常冷漠地看著璟哥哥，那個眼神……充滿了鄙夷厭惡，我都打了個寒戰(zhàn)。意映發(fā)現(xiàn)我在看她后，立即向著璟哥哥走去，親熱地噓寒問暖，可自那之后，我就暗自留了心，越是仔細(xì)觀察，越是驗(yàn)證了我的猜測?！?br/>
    小夭以為只有自己看到過意映對璟的鄙夷憎惡，沒想到馨悅也看到過，意映不是不小心的人，只能說明，她真的很討厭璟。

    馨悅說：“還有件事我印象很深。有一次我們一群人去山里玩，男子們都去狩獵，璟哥哥因?yàn)橥饶_不方便，沒有去。意映卻和另外幾個善于狩獵的女子隨著男子們一塊兒出去狩獵了。小夭，你說，如果是你的心上人因?yàn)橥饶_不方便不能去狩獵，你會怎么做？”

    小夭低聲說：“我會陪著他?！?br/>
    馨悅說：“就是??！所以我說璟哥哥可憐，后來我哥都帶著獵物回來了，意映卻還在山里玩，我哥看璟哥哥孤孤單單，半打趣半責(zé)怪地說，璟哥哥把自己的女人縱容得太貪玩了。我哥那個傻子哪里明白，再貪玩的女人，如果心系在了男人身上，自然會守著自己的心?！?br/>
    小夭喃喃說：“既然那么討厭，為什么不取消婚約呢？”

    馨悅冷哼：“取消婚約？她才舍不得呢！意映生得美，又自恃有才，做什么都想拔尖，可惜她再要強(qiáng)，也只是防風(fēng)家的姑娘，中原六大氏的女孩子壓根兒不吃她那一套，見了她都淡淡的，壓根兒不帶她玩。那時候，我還小，她就小心接近我，和我玩好了，中原六大氏的姑娘才不得不接納了她，別人見她和我們玩得好，自然都高看她一等。后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璟哥哥的娘相中了她，把她定給了璟哥哥，她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對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言聽計(jì)從、軟意奉承。那時，我已經(jīng)懂事，覺得沒什么可介意的，畢竟她是將來的涂山氏族長夫人，我自然也得使點(diǎn)手段，籠絡(luò)住她?！?br/>
    木樨園已經(jīng)快到了，馨悅再次叮嚀小夭：“千萬別和別人說??！”

    “嗯，你放心?！?br/>
    馨悅讓婢女把酒席擺在了木樨林中，估計(jì)以前就曾如此玩樂過，有一整套木樨木雕的榻、案、屏風(fēng)、燈。燈不是懸掛起來，而是放在每個人的食案上，一點(diǎn)微光，剛好能看清楚酒菜，絲毫不影響賞月。

    坐席上，放著兩張長方的食案，中間擺著一個圓形的酒器，盛滿了美酒。璟和豐隆已經(jīng)在了，各自坐在一張食案前，正好相對。馨悅拉著小夭高高興興地走過去，自小就認(rèn)識璟，也未行禮，只甜甜叫了聲“璟哥哥”。

    小夭朝豐隆笑笑，坐在了璟旁邊，馨悅不好再讓小夭起來，只好坐到了小夭對面，和豐隆同案。

    馨悅吩咐侍女都退下，不要擾了他們自在。

    豐隆笑指指酒器，對小夭說：“你酒量好，今日可別客氣?！?br/>
    小夭和他已混熟，笑嗔道：“別亂說，別人聽了還以為我是酒鬼?！闭f著話，卻已經(jīng)自己動手舀了一勺酒，倒在酒杯中。

    小夭給豐隆和馨悅敬酒：“謝謝二位款待?！?br/>
    三人同時滿飲了一杯。

    小夭又給璟敬酒，卻什么都沒說，只是舉了舉杯子，一飲而盡，璟也飲盡了杯中酒。

    豐隆回敬小夭，小夭毫不推拒地飲完一杯。

    馨悅笑道：“小夭，你悠著點(diǎn)?！?br/>
    小夭揮揮手，說道：“放心吧，放倒你們?nèi)齻€不成問題?！?br/>
    豐隆大笑起來：“行，我們就看看你能不能一個人放倒我們?nèi)齻€?！?br/>
    婢女捧了琴來，馨悅道：“本不該在璟哥哥面前亂彈琴，可是只吃酒未免無趣，正好這幾日我新得了一支曲子，就獻(xiàn)丑了?！?br/>
    小夭笑著調(diào)侃：“可惜顓頊不在，沒有人和你琴簫合奏?！?br/>
    馨悅臉紅了，啐道：“和你不熟時看你清冷少言，沒想到一混熟了如此聒噪煩人?！?br/>
    小夭舉起酒杯：“我自罰一杯，給妹妹賠罪?！?br/>
    馨悅坐到琴前，撫琴而奏。

    小夭對豐隆舉杯，兩人連著飲了三杯，小夭又給璟敬酒，也是連飲了三杯，豐隆竟然陪飲了三杯。

    豐隆給小夭敬酒，兩人又是連喝了三杯。

    待馨悅奏完曲子，小夭笑著點(diǎn)點(diǎn)豐隆，說道：“今晚第一個醉倒的肯定是你?！?br/>
    豐隆豪爽地說：“飲酒作樂，不醉還有什么意思？和你喝酒很爽快，夠痛快！”

    小夭對婢女叫：“上酒碗！”

    豐隆喜得直接扔了酒杯：“好！”

    婢女倒?jié)M酒碗，小夭和豐隆各取了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下，同時亮了亮碗底，笑起來。

    馨悅無奈地?fù)u搖頭，對璟說：“以前就我哥一個瘋子，現(xiàn)在又來了一個，以后可有得熱鬧了。”

    豐隆對小夭說：“再來一碗？”

    “好??！”小夭爽快地和豐隆又喝了一碗。

    豐隆走到空地處：“我來舞獅助酒興?！彼忠粨]，一只水靈凝聚的藍(lán)色獅子出現(xiàn)，栩栩如生地盤踞在地上，好似隨時會撲噬。

    豐隆對馨悅說：“妹妹?！?br/>
    馨悅展手，凝出一個紅色的火球，將球拋給了豐隆，小夭這才知道馨悅修煉的是火靈，豐隆卻好像是罕見的水火兼修。

    豐隆展臂、伏身、踢腿，像是踢毽子般，把火球踢得忽左忽右，時高時低，獅子追著火球，時而高高躍起，時而低低撲倒。

    馨悅故意使壞，時不時把火球往獅子嘴里送，豐隆卻顯然技高一籌，總會及時補(bǔ)救，不讓獅子吃到球。水火交映，流光飛舞，煞是好看。

    小夭鼓掌喝彩，又去拿酒杯，璟擋住了她，低聲問：“你是高興想喝，還是難過想喝？”

    小夭說：“我又難過又高興?！彪y過意映竟然那樣對璟，高興意映竟然這樣對璟。

    璟不解地看著小夭。

    小夭悄悄握住了璟的手，她的眼睛亮如星子，盈出笑意，比她身后的流光更璀璨。

    璟不禁呆看著她，小夭回頭看，豐隆在醉舞獅子，馨悅笑嘻嘻地?fù)軇踊鹎?，給豐隆添亂，兩人一時間都沒看他們。小夭用力拽璟的手，璟的身子向前傾，小夭借了一把力，半直起身子，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小夭又甜蜜喜悅，又心慌意亂，飛快地轉(zhuǎn)身，一邊偷眼去看馨悅有沒有看到，一邊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地去舀酒。

    可沒料到，她拽得用力，松得突然，璟又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砰一聲，璟竟然跌倒在坐榻上，帶著酒杯翻倒，叮叮咚咚地響成一片。

    豐隆和馨悅都看過來，馨悅趕忙問：“璟哥哥，你沒事吧？”

    璟坐了起來，臉通紅：“沒、沒事，一時眼花，被絆了一下?！?br/>
    豐隆大笑：“我還能舞獅子，你倒先醉倒了?！必S隆對小夭說，“看來今晚最先醉倒的人要是璟了?！?br/>
    馨悅怕璟尷尬，忙對哥哥嗔道：“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燈光暗，一時看不清，摔一下也正常?！?br/>
    璟低頭靜坐著，有些呆，有些笨拙。小夭飲了一杯酒，笑著站起，翩然地轉(zhuǎn)了一圈，輕舒廣袖：“我給你們唱首山歌吧！”

    也未等他們回應(yīng)，小夭就自顧自地邊唱邊跳起來：君若水上風(fēng)妾似風(fēng)中蓮相見相思

    相見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戀相惜

    相戀相惜

    君若山中樹

    妾似樹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緣何世間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愿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長相守、不分離

    長相守、不分離……

    天高云淡，月朗星暗，木樨林內(nèi)，花影扶疏，香氣四溢。小夭踏著月光香花，輕歌曼舞，身如軟柳，眸如春水，她歌月徘徊，她舞影零亂，最后一句長相守、不分離，聲如游絲飄絮，一唱三嘆，情思繾綣，纏綿入骨。

    一時間，席間三人竟都怔怔無語。

    小夭走回坐席，只覺臉熱心跳，腳步踉蹌，軟坐在榻上。小夭撐著額頭，醉笑道：“我頭好暈，看這幾案都在晃?！?br/>
    馨悅嘆道：“果然像哥哥說的一樣，飲酒作樂，一定要醉了才有意思?！彼似鹁票?，“小夭，敬你一杯?！?br/>
    小夭搖搖晃晃地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小夭的酒量很好，往日喝酒，即使身醉了，心神也還清明，可今夜，竟喝得心也糊涂了。馨悅在月下踏歌，笑叫著小夭，她想去，卻剛站起，腳一軟，人就向后栽去，倒在了璟的臂彎里。

    小夭對著璟笑，璟也眉眼間都是笑意，小夭想伸手摸摸他的眉眼，卻慢慢合上了雙眼，睡了過去。

    第二日，起身時，已快要晌午。

    小夭揉了揉發(fā)痛的腦袋，不禁笑起來，難怪男人都愛酒，果然是醉后才能放浪形骸。珊瑚兌了蜜水給小夭，小夭慢慢喝完，略覺得好過了些。

    小夭洗漱完，婢女端上飯菜。

    小夭問珊瑚和苗莆：“馨悅他們都用過飯了嗎？”

    珊瑚笑道：“早用過了，豐隆公子和璟公子清早就出門辦事了。馨悅小姐也只是比平時晚起了半個時辰，這么大個府邸，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馨悅小姐管，偷不了懶?！?br/>
    小夭不好意思地笑：“看來只有我一個閑人?！?br/>
    小夭用過飯，練了一個多時辰的箭，就開始翻看醫(yī)書，看一會兒醫(yī)書，在院子里走一會兒，時而站在花前發(fā)會兒呆，時而倚在廊下思索。

    傍晚，馨悅派人來請小夭一塊兒用飯，小夭看豐隆和璟都不在，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豐隆和璟都在外面用飯了？”

    馨悅笑道：“我哥哥以前幾乎完全不著家，這段日子你在，他還能六七日里回來吃一次。璟哥哥倒不是，他下午就回來了，但我和哥哥從來不把他當(dāng)客，讓他怎么自在怎么來，如果哥哥在，他們會一起用飯，如果哥哥不在，璟哥哥都是在園子里單獨(dú)用飯?！?br/>
    小夭吃了會兒飯，說道：“我聽你的琴藝已是相當(dāng)好，為何你昨日還說不該當(dāng)著璟亂彈琴？”

    馨悅嘆了口氣：“不是我妄自菲薄，你是沒聽過璟哥哥撫琴，當(dāng)年青丘公子的一曲琴音不知道傾倒了多少人！娘為我請過兩個好師傅，可其實(shí)，我全靠璟哥哥的點(diǎn)撥，才真正領(lǐng)悟到琴藝。只是他經(jīng)歷了一次劫難后，聽哥哥說他手指受過重傷，不如以前靈敏了，所以他再不撫琴?！?br/>
    小夭說：“雖然自己撫琴會受到影響，可應(yīng)該不會影響教人彈琴?！?br/>
    馨悅問：“你想請璟哥哥教你彈琴？”

    “是有這個想法，你也知道，我小時候就走失了，一直流落在外，并未受過正經(jīng)的教導(dǎo)，很多東西都不會，其實(shí)有時候挺尷尬的?！?br/>
    馨悅理解地點(diǎn)頭，世家子弟間交往，如果沒有些才能，的確十分尷尬，即使礙著小夭的身份，不敢當(dāng)面說，可背地里肯定會輕蔑地議論。

    小夭說：“我一直都想學(xué)學(xué)音律，可好師傅難尋，顓頊根本沒時間管我，聽到你盛贊璟，不免心思就動了，恰巧他如今也住在府里?！?br/>
    馨悅說：“要真能請動璟哥哥，那是極好的，不過璟哥哥如今的性子……反正先試試吧！”畢竟小夭身份特殊，璟哥哥再怪僻，也還是會考慮一下。

    小夭笑道：“我也這么想的，說不準(zhǔn)他看我誠心，就同意了。”

    馨悅笑問：“要我和哥哥幫你先去說一下好話嗎？”

    “不用了，小祝融府是那么容易進(jìn)的？我既然能住在你府里，璟自然明白我和你們的關(guān)系，我自己去和他說，才比較有誠意?！?br/>
    馨悅點(diǎn)頭，小夭就是這點(diǎn)好，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可真做事時，卻很妥當(dāng)。

    第二日，小夭一起身，就悄悄叮囑珊瑚和苗莆：“你們留心著點(diǎn)，如果木樨園里的璟公子回來了，就來和我說一聲?！?br/>
    珊瑚和苗莆什么都沒問，只點(diǎn)頭表示明白。

    下午時，小夭午睡醒來，苗莆對小夭說：“璟公子回來了?！?br/>
    小夭洗漱梳頭，換好衣衫，帶了珊瑚去木樨園。

    白日里的木樨林和晚上很不同，林中十分靜謐，一簇簇黃色的小花綻放在枝頭，香氣馥郁，小徑上一層薄薄的落花，踩上去，只覺足底都生了香。

    珊瑚去敲門，開門的是靜夜。小夭笑問：“你家公子在嗎？”

    靜夜認(rèn)出小夭是前夜醉酒的王姬，笑著說：“公子在，王姬請進(jìn)?！?br/>
    小夭暗自腹誹，當(dāng)年對我橫眉怒目，現(xiàn)在卻這么有禮，真是太可惱了！

    璟正在屋內(nèi)看賬冊，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沒等靜夜奏報，他就迎了出來，看到小夭，又驚又喜。

    靜夜看璟半晌沒說話，以為他并不歡迎小夭，不得不提醒說：“公子，請王姬進(jìn)去吧?！?br/>
    璟這才強(qiáng)自鎮(zhèn)靜地請小夭進(jìn)去，小夭進(jìn)門前，對珊瑚說：“讓靜夜給你煮點(diǎn)茶吃，自己玩去吧，不用管我?！?br/>
    靜夜覺得這王姬口氣熟稔，實(shí)在有點(diǎn)太自來熟，但看璟頷首，顯然是讓她照做。她恭敬地應(yīng)道：“是?！睅е汉魍讼?。

    屋子里只剩了他們，小夭立即冷了臉，質(zhì)問璟：“你怎么都不來看我？難道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會想辦法來見我嗎？”

    璟說：“我去見過你?！弊蛞顾[在林間，一直看她睡下了才離開。

    “你偷看我？”

    “不算是，我沒靠近，只能看到你的身影……”璟越解釋，聲音越小。

    小夭笑起來，問道：“你想見我嗎？”

    璟點(diǎn)了下頭，正因?yàn)橄胍?，他才住到了小祝融府?br/>
    小夭道：“我對馨悅說，想跟你學(xué)琴，你教我彈琴，就能天天見到我了?！?br/>
    璟驚喜地笑起來，小夭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問：“我是不是很聰明？”

    璟笑著點(diǎn)了下頭。

    小夭看著他因?yàn)樾σ舛嬲沟拿佳?，不禁有些心酸。?dāng)眾人都去狩獵，他獨(dú)坐在屋內(nèi)時，會是什么表情呢？當(dāng)他走向意映，意映卻鄙夷地看著他時，他又是什么表情呢？

    小夭抱住了他，臉貼在他肩頭。

    小夭的動作太柔情款款，縱使一字未說，可已經(jīng)將一切都表達(dá)，璟攬住了小夭，頭埋在她發(fā)間，只覺歲月靜好，別無所求。

    兩人靜靜相擁了很久，久得兩人都忘記了時間。

    直到屋外傳來一聲輕響，小夭才好似驚醒一般，抬起了頭。璟愛憐地?fù)釗崴念^：“沒事，這次帶來服侍的兩人是靜夜和胡啞，他們看到了也無所謂?！?br/>
    小夭笑笑，推璟去榻邊，說道：“我想仔細(xì)查看一下你這條腿?！?br/>
    璟靠坐到榻上，小夭跪坐在榻側(cè)，從他的腳腕子一點(diǎn)點(diǎn)往上摸，一直摸到膝蓋，又慢慢地從膝蓋往下摸，最后停在他的斷骨處。小夭一邊思索，一邊反反復(fù)復(fù)地檢查，最后，她對璟說：“我能治好你的腿，不能說十成十全好，但走路時，肯定看不出異常?！?br/>
    璟問：“你介意它嗎？”

    小夭搖搖頭，彎身在璟的小腿受傷處親了一下，璟的身子劇顫，小夭也被自己的舉動嚇著了，十分不好意思，放開了璟，低頭靜坐著。

    璟挪坐到她身旁：“只要你不介意，就先不治了?！?br/>
    “可是……可是我介意別人介意，也不是我真介意，我不想任何人看低了你……我希望你開心，我想你……”

    璟的食指放在小夭的唇上，阻止她繼續(xù)說：“我明白，你是擔(dān)心我會因?yàn)閯e人介意的目光而難受，可我不會。小夭……”璟的手從她的額頭撫下，“只要你肯看我一眼，不管任何人用任何目光看我，都不可能傷到我?！?br/>
    小夭咬了咬唇，剛想說話，突然覺得璟呼吸好似急促了一些，他的身子向她傾過來，小夭一下忘記想說什么了。

    璟輕輕地吻了下她的唇角，小夭閉上了眼睛，一動不敢動。璟又吻了一下她另一邊的唇角，小夭依舊沒有躲避，他終于輕輕地含住了小夭。

    璟的唇柔軟清潤，讓小夭想起了夏日清晨的鳳凰花，她小時候常常把還帶著露珠的鳳凰花含在唇間，輕輕一吮，將花蜜吮吸出，一縷淡淡的甜從唇間涔入喉間，又從喉間滑入心中。只不過這一次，她是鳳凰花，被璟含著。

    璟輕輕地吮吸，用舌尖描摹著小夭的唇，一遍又一遍后，他才戀戀不舍地把舌尖探入了小夭的口中。

    小夭身子發(fā)軟，頭無力地向后仰著，她不明白，明明是璟在吮吸她，可為什么她依舊覺得甜，比鳳凰花的蜜還甜，從唇齒間甜到喉間，從喉間甜到心里，又從心里散到了四肢百骸，讓她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

    小夭一點(diǎn)點(diǎn)地軟倒在榻上，璟抬起頭看小夭，小夭的發(fā)髻亂了，嬌唇微啟，雙頰酡紅，眼睫毛如同受驚的蝴蝶般急速地顫動著。

    璟忍不住去吻小夭的睫毛，輕輕地用唇含著，不再讓它們受驚顫動，可又喜歡看它們?yōu)樗潉?，遂又放開。他親小夭的臉頰，喜悅于它們?yōu)樗旧狭送硐嫉纳?；他吻小夭的發(fā)絲，喜歡它們在他指間纏繞。

    小夭羞怯地睜開了眼睛，卻又不敢全睜開，依舊半垂著眼簾，唇角盛滿了笑意。

    璟忍不住去吮吸她的唇角，想把那笑意吮吸到心間，永遠(yuǎn)珍藏起來。

    小夭笑，喃喃說：“是甜的?！?br/>
    “嗯？”璟不明白她說什么。

    小夭往他懷里躲：“你的吻是甜的?！?br/>
    璟明白了，他喜悅地去親她：“因?yàn)槟闶翘鸬?，我只是沾染了一點(diǎn)你的甜味?！?br/>
    小夭嚶嚀一聲，越發(fā)往他懷里縮，想躲開他的唇：“癢！”

    璟身體的渴望已經(jīng)太強(qiáng)烈，不敢再碰小夭，只是松松地?fù)е?br/>
    小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是現(xiàn)在？上次在海灘邊，我請你……你都不肯?！?br/>
    “不知道，也許因?yàn)槟闾昧?，也許因?yàn)槲椰F(xiàn)在很自私，只為自己考慮，也許是因?yàn)槟銊偛盘杯Z笑看著小夭，最后兩個字幾乎沒發(fā)出聲音，小夭只能根據(jù)唇形，猜到好像是“誘人”。

    小夭敲了璟的胸膛一下，璟居然抓住她的拳頭，送到唇邊，用力親了一下。

    小夭的心急跳著，覺得在男女之事上，男人和女人真是太不一樣了。她看著主動大膽，可一旦過了某個界，她就會忍不住害羞、緊張、慌亂，雖有隱隱的期待，卻也本能地害怕。璟看著羞澀清冷，可一旦過了某個界，他就主動熱烈，只本能地渴望著占有，沒有害怕。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靜夜叫道：“公子?！?br/>
    小夭趕緊坐起來，璟卻依舊慵懶地躺著，小夭推了他一下，璟才坐起來：“什么事？”

    小夭整理發(fā)髻，璟把歪了的釵緩緩抽出，替她重新插好。

    靜夜說：“馨悅小姐的婢女剛才來問王姬是不是在這里，我和她說在，她去回話了，估摸著馨悅小姐待會兒要過來?！?br/>
    小夭一下著急了，立即站起來。璟摁她坐下：“還有時間，你慢慢收拾?！?br/>
    小夭把頭發(fā)梳理好，又檢查了下衣衫，她問璟：“可以嗎？”

    璟凝視著她，笑著點(diǎn)了下頭。

    小夭站在窗邊，深吸了幾口氣，平復(fù)著自己的心情。

    璟說：“馨悅到了?！?br/>
    敲門聲響起，靜夜去打開門，馨悅走進(jìn)來。

    “璟哥哥?！避皭傄贿吅铜Z打招呼，一邊疑惑地看著小夭，小夭點(diǎn)了下頭，馨悅笑起來，“恭喜，恭喜?！?br/>
    小夭說：“要謝謝璟肯收我這個笨徒弟?！?br/>
    馨悅說：“既然小夭要學(xué)琴，那就要先找一張琴。我恰好收藏了四張好琴，待會兒我?guī)闳ミx一張?！?br/>
    小夭忙擺手：“不用、不用?！彼睦镎嬗信d趣學(xué)琴？有那時間不如玩毒藥，既可保命又可殺人，小夭是個非?，F(xiàn)實(shí)的人。

    馨悅以為小夭客氣：“你別和我客氣，反正我也用不了那么多?！?br/>
    璟幫小夭解圍：“她才入門，沒必要用那么好的琴，明日我?guī)デ傩修D(zhuǎn)轉(zhuǎn)，選張適合初學(xué)者的琴?！?br/>
    馨悅覺得有道理，說道：“也好，不過真是不好意思，明日我還有事要處理，就不能陪你們了?！?br/>
    小夭說：“都說了不當(dāng)我是客人，自然你忙你的，我玩我的?！?br/>
    馨悅賠罪：“是我說錯話了?！?br/>
    馨悅對璟說：“璟哥哥，今晚一起用飯吧，讓小夭敬你三盅敬師酒?！?br/>
    “好?！杯Z頷首同意。

    第二日晌午，璟來找小夭去買琴。

    兩人并不是第一次一起逛街，卻是璟和小夭第一次單獨(dú)逛街，能光明磊落地走在大街上，兩人的心情都有些異樣。

    小夭總是忍不住想笑，因?yàn)樗鞓?，璟也覺得快樂，眼中一直含著笑意。

    璟帶小夭去了琴行，琴行的伙計(jì)一看璟的氣度，立即把他們引入內(nèi)堂，點(diǎn)了熏香、上了茶，把適合初學(xué)者用的琴都拿了出來，讓他們慢慢挑選，有事隨時吩咐，自己乖巧地退到了外面。

    璟讓小夭挑選自己喜歡的琴，小夭說：“你隨便幫我選一張就行了，我又不是真想學(xué)琴?！?br/>
    璟卻沒有馬虎，認(rèn)真幫小夭選琴。

    他看琴，小夭看他。璟禁不住唇角上翹，抬眸去看小夭，視線從小夭的眉眼撫過，緩緩落在小夭的唇上，小夭臉頰發(fā)紅，匆匆移開了視線，低下頭裝模作樣地?fù)芘傧摇?br/>
    璟忍不住握住了小夭的手，小夭忽閃著眼睛，緊張地看著他。

    璟把她的手合攏在掌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覺得我是天下最幸運(yùn)的男人?！?br/>
    小夭笑：“為什么？”

    璟彎下身、低下頭，捧著她的手掌，在她掌心親了下，卻沒有抬頭，而是保持著這個好似在向小夭彎身行禮祈求的虔誠姿勢：“因?yàn)槟憧次业难凵?，你對我說話的語氣，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br/>
    小夭不好意思了，用力抽出手，兇巴巴地說：“我看你和看別人一樣，我對你說話一點(diǎn)不溫柔，經(jīng)常對你生氣發(fā)火，我是幫你做了不少事，可你也幫我做了不少事?！?br/>
    璟笑起來，愛憐地捏了捏小夭的臉頰，去看另一張琴。因?yàn)楦惺艿叫∝惨呀?jīng)把他放在了心里，他變得從容了許多，不再那么患得患失，緊張擔(dān)憂。

    璟對小夭說：“這張琴可以嗎？”

    小夭用手指隨意撥拉了幾下：“你說可以就可以?！?br/>
    璟叫伙計(jì)進(jìn)來：“我們要這張琴?！?br/>
    伙計(jì)看是音質(zhì)最好、價格也最貴的一張琴，高興地說：“好，這就給您去包好?！?br/>
    小夭低聲問：“這是你們家的鋪?zhàn)訂?？?br/>
    “不是?！?br/>
    “哈！你竟然不照顧自己家的生意！”

    璟笑了笑，說道：“我覺得這樣才算真正給你買東西?！?br/>
    小夭抿著唇角笑起來。

    璟把包好的琴交給胡啞，對小夭說：“我們走路回去吧！”

    小夭點(diǎn)頭：“好?！?br/>
    璟帶著小夭慢慢地走著，也不是想買什么，只是想青天白日下陪著小夭多走一程。

    碰到賣小吃的攤子，璟要了一些鴨脖子、雞爪子，讓小販用荷葉包好。

    他拎在手里，對恨不得立即咬幾口的小夭說：“回去再吃?！?br/>
    小夭說：“我更想吃你做的?！崩夏钧u肉的一手絕活，小夭和桑甜兒都沒學(xué)到手，十七卻全學(xué)會了。

    璟笑：“好，回頭做給你?！?br/>
    “你怎么做？怎么和馨悅說？”

    “這你就不要操心了，反正你也只管吃?！?br/>
    小夭嘟嘴，又笑。

    兩人一路走回了小祝融府，璟把小夭送到她住的院子門口，小夭看他要走，一臉毫不掩飾的依依不舍，簡直像是一只要被遺棄的小貍貓，璟心內(nèi)又是難受，又是歡喜：“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給你做好吃的?！?br/>
    小夭點(diǎn)點(diǎn)頭，一步三回頭地進(jìn)了屋子。

    璟每天早上要出門處理生意上的事，小夭練箭。

    中午吃過飯，小夭睡一覺起來時，璟已經(jīng)在木樨園內(nèi)等她。

    璟是認(rèn)真教小夭學(xué)琴，小夭怕豐隆和馨悅?cè)蘸罂紗?，認(rèn)真學(xué)了一會兒，可學(xué)著學(xué)著就不耐煩起來：“要多久才能學(xué)會彈好聽的曲子？”

    璟只能說：“看你怎么定義好聽?！?br/>
    小夭說：“還是聽人彈琴舒服，你給我彈一首曲子吧！”

    璟已經(jīng)將近二十年沒有彈過琴。有一次，他看到以前用過的琴，自然而然地坐在琴前，信手撫琴，可是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和以前截然不同，每個流淌出的音符都有偏差，提醒著他，這具身體上曾發(fā)生過什么，大哥對他的身體施虐時羞辱他的話一一回響在耳邊。他打翻了琴，不想再聽到那些話，更不想再回憶起那些痛苦，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不會碰這些東西。

    可是，小夭現(xiàn)在說她要聽他彈琴。

    璟沒有辦法拒絕小夭，他凝神靜氣，盡力把一切都屏蔽，手放在琴上，卻不知道該彈什么，在反復(fù)的折磨羞辱中，他已經(jīng)失去了一顆享受音樂的心。

    小夭羞澀地笑了笑：“就彈那天晚上我唱給你聽的那首歌吧，你還記得嗎？”

    怎么可能忘記？

    君若水上風(fēng)

    妾似風(fēng)中蓮

    相見相思

    相見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戀相惜

    相戀相惜

    君若山中樹

    妾似樹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緣何世間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愿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長相守、不分離

    長相守、不分離……

    隨著小夭的歌聲在腦海中回響起，璟的心漸漸安寧。他撫琴而奏，琴音淙淙，每個音符依舊不完美，可是，在璟眼前的是小夭的舞姿，伴隨著琴音的是小夭的歌聲，她月下起舞，對他一唱三嘆，要長相守、不分離。

    奏完一遍，璟又重新彈起，這一次卻不是在重復(fù)小夭的歌聲，而是他想要告訴小夭：你若是風(fēng)中蓮，我愿做水上風(fēng)，相見相思；你若是云中月，我愿做天上云，相戀相惜；你若是樹上藤，我愿做山中樹，相伴相依；縱然世間有悲歡，縱然人生有聚散，但我心如磐石無轉(zhuǎn)移，只愿和你長相守、不分離！

    小夭聽懂了他的傾訴，鉆進(jìn)了他懷里，緊緊摟住他的腰，他的琴音停住，小夭呢喃：“我喜歡聽?！?br/>
    璟繼續(xù)彈給她聽，心里沒有痛苦，耳畔沒有羞辱聲，他的心再次因?yàn)槊烂畹臉芬舳鴮庫o快樂，甚至比以前更快樂，因?yàn)楝F(xiàn)在還有個人因?yàn)樗喑龅那佣鞓贰?br/>
    靜夜和胡啞聽到琴音，都從自己的屋子里沖了出來，彼此看了一眼，不敢相信地看著璟的屋子。

    他們的公子竟然再次撫琴了！不但在撫琴，那琴音里還流淌著快樂和滿足！

    靜夜緩緩蹲在了地上，掩住嘴，眼淚顆顆滾落。

    這些年來，公子雖然回到了青丘，可他再不是當(dāng)年的青丘公子璟。

    靜夜本以為防風(fēng)意映會撫平公子的傷口，但是，她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

    公子的傷腿在陰冷的雪天，一旦站久了，就會十分疼痛，她都發(fā)現(xiàn)公子不舒服，可公子身旁的防風(fēng)意映卻毫無所覺，依舊忙著游玩。

    防風(fēng)意映喜歡參加宴席，也喜歡舉辦宴席，她在宴席上談笑風(fēng)生、撫琴射箭，被眾人的恭維喝彩包圍，公子卻獨(dú)自坐在庭院內(nèi)。

    靜夜把公子以前最喜歡的琴拿了出來，公子看到后，果然沒有忍住，信手彈奏，可突然之間，他打翻了琴，痛苦地彎下身子，防風(fēng)意映不但沒有安慰，反而鄙夷地看著。

    宴席上，有人要求公子奏琴，公子婉言拒絕，不知道因由的眾人起哄，知道因由的防風(fēng)意映不但不出言相幫，反而眼含譏嘲，笑著旁觀。

    后來，公子想退婚，和防風(fēng)意映長談了一次，靜夜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只知道那夜之后，防風(fēng)意映又變了，變得像是公子剛回來時，對公子十分溫柔恭敬，但靜夜已經(jīng)明白，她只是在演戲。

    靜夜以為公子永不會再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可是二十年后，她竟然再次聽到了青丘公子璟的琴音。

    璟在小祝融府住了小半年，從秋住到了冬。

    小夭每天都能見到他，璟是真心教小夭彈琴，可小夭是真心沒有興趣學(xué)，每日練一會兒指法就不耐煩，對璟說：“反正以后我想聽曲子時，你就會奏給我聽，我干嗎要學(xué)呢？”

    兩人的教與學(xué)最后都會變成璟彈琴，小夭要么在啃他做的鴨脖子，要么在喝他釀的青梅酒，要么就是裹著條毯子趴在榻上，一邊翻看醫(yī)書，一邊和璟講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豐隆每次見了小夭，都會問她琴學(xué)得如何了，小夭只是干笑、傻笑。

    小夭決定走捷徑，強(qiáng)迫璟幫她想一首最簡單的曲子，不許要求她的指法，不許要求節(jié)拍，只教她如何能把一首曲子彈完，什么都不需要理解掌握，彈完就行！

    小夭彈完一遍后，激動地說：“我也會彈曲子了?！?br/>
    她孜孜不倦地練習(xí)了幾天，覺得自己真的彈得不錯了，當(dāng)豐隆回來時，她對豐隆和馨悅宣布：“我要為你們奏一曲?！?br/>
    豐隆和馨悅都期待地坐好，神情鄭重，就差焚香沐浴更衣了。

    小夭開始彈奏，馨悅的臉色變了變，看了璟幾眼，璟正襟而坐，一派泰然。豐隆雖然琴技不如馨悅，可畢竟是大家族里的子弟，琴棋書畫都要有涉獵，豐隆欣賞的能力還是很高的，他無奈地看著小夭。

    小夭彈完，期待地看著豐隆和馨悅，馨悅怕傷她自尊心，急忙鼓掌喝彩，溫柔地說：“還有很大的進(jìn)步空間，繼續(xù)努力?！?br/>
    豐隆憋了一會兒，還是不知道說什么，小夭瞪著他：“當(dāng)不當(dāng)我是朋友？是朋友的就說真話！”

    豐隆艱難地說：“我覺得你的天賦在別的地方，以后若有人請你撫琴，你還是拒絕吧！別難過，你看我和璟擅長做的事情就截然不同?！?br/>
    馨悅也終于忍不住了：“小夭，你辜負(fù)了一個好師傅。以后即使彈琴，也千萬別說你是青丘公子璟的弟子?！?br/>
    璟忙道：“和她無關(guān)，是我沒有教好?！?br/>
    小夭點(diǎn)頭：“我是很聰明的?！?br/>
    馨悅又嘆又笑：“師傅太寬容，弟子太無恥，活該一事無成！”

    小夭撲過去，要掐馨悅的嘴：“你說誰無恥？”

    馨悅笑著躲：“誰著急就是說誰！”

    小夭站住，猶豫著自己是該著急，還是不該著急，豐隆和璟都大笑了出來。小夭不管了，決定先收拾了馨悅再說，馨悅趕忙往哥哥背后躲。

    嘻嘻哈哈，幾人鬧成一團(tuán)。

    冬末時，璟必須要回青丘，和家人一起迎接新春來臨，陪奶奶祝禱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璟一拖再拖，直到不得不走時，才動身。

    從軹邑到青丘，如果乘坐云輦的話，一個時辰就能到，駕馭坐騎飛行就更快了，小半個時辰而已?？森Z離開那天，恰下著大雪，不能乘坐云輦，只能坐雪獸拉的車回去，至少要四五個時辰才能到。

    小夭一再叮嚀璟路上小心，又把幾瓶藥膏交給靜夜，囑咐她，如果路上耽擱了，璟腿疼，就抹這藥。以后璟雪天出門，記得提醒他提前把藥抹在傷腿上?；厝r，若覺得腿疼，就泡個藥水澡，藥她已經(jīng)分成小包都包好了，放在行囊中。

    靜夜一一應(yīng)下，把東西都仔細(xì)收好。

    待雪車出發(fā)了，靜夜回頭，看到小夭和豐隆、馨悅站在門口。距離漸遠(yuǎn)，豐隆和馨悅都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回走了，小夭卻落在后面，邊走邊回頭。

    靜夜不禁嘆了口氣，對胡啞說：“如果王姬能是咱們的夫人就好了?！膘o夜說這話時，并沒刻意壓低聲音。

    胡啞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璟，低斥靜夜：“不要亂說話，公子已有婚約，王姬不過是感激公子這段日子的教導(dǎo)?！?br/>
    靜夜不服氣地說：“有婚約又如何？還沒有成婚，什么都沒定！難道你不知道世上有兩個字，叫‘退婚’嗎？”

    璟一直靜坐著，好似什么都沒聽到，從水晶車窗望出去，天地間，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