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棵樹

    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賀清時算是身體力行，深切體會到了。

    最近兩天，牙疼不見好轉(zhuǎn)，反而加劇。錐心蝕骨的疼痛絲絲縷縷，將他嚴(yán)實合縫纏繞，難以掙脫。由不得拖著他不去醫(yī)院。

    賀清時其實骨子里有些忌醫(yī)，不喜歡去醫(yī)院。平日里這些小毛病吃藥能夠解決，他一般都不會去醫(yī)院。

    但這次牙疼來勢洶洶，容不得他逃避。

    周五上午他沒有課，抽出半天時間去第一醫(yī)院掛了口腔科，打算看完牙順道去看看蘭姨和孩子。

    三甲醫(yī)院的口腔科不論什么時候過去都爆滿。賀清時沒掛到專家號，就干脆掛了個普通號。反正他這個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專家看和普通醫(yī)生看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掛完號，他坐在候診區(qū)的椅子上等叫號。

    “賀先生？”一個溫柔的女聲自耳旁響起。

    賀清時抬了抬厚重的眼皮，忙從椅子上站起來，“霍醫(yī)生?！?br/>
    霍初雪看著他手里的掛號單，“賀先生來看牙??？”

    賀清時:“是啊，牙疼得厲害，不看不行?！?br/>
    霍初雪抬頭看了眼報號顯示屏，上面有賀清時的名字，他掛的是普通號，已經(jīng)快輪到他了。

    “你沒掛到專家號？”

    “沒提前預(yù)約，今天的專家號已經(jīng)沒了?！?br/>
    三甲醫(yī)院的專家號歷來緊俏，賀清時沒掛到專家號也很正常。

    她抬了抬下巴，“我正好過來找周醫(yī)生有點事情，我?guī)氵^去?！?br/>
    賀清時:“……”

    “周醫(yī)生？”

    “口腔內(nèi)科的專家周末醫(yī)生，是我發(fā)小，我讓他給你開個后門?！?br/>
    賀清時:“……”

    他面色一僵，遲疑道:“這樣不好吧？還是不麻煩霍醫(yī)生了?！?br/>
    霍初雪理了理白大褂袖口，自然地說:“沒什么不好的，都是熟人，橫豎就是一句話的事。”

    賀清時:“……”

    霍初雪這話說得格外熟稔，好像他們已經(jīng)認(rèn)識很久了。

    她也不容他拒絕，直接將他帶去了226診室。

    獨立的診室，一個年輕的男醫(yī)生端坐在電腦后面，正在敲鍵盤。他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

    霍初雪迎面說:“老周，找你幫個忙！”

    診室里除了周末還有一個小護(hù)士。

    小護(hù)士扎著丸子頭，包子臉，憨厚可愛?？吹交舫跹?，她揚(yáng)起甜美笑容，“霍醫(yī)生好！”

    霍初雪微微一笑，心情很好，“你好小齊。”

    周末剛剛送走了一個病人，此刻偌大的診室顯得尤為空蕩。

    都是自己人，開門見山就行。

    周末從電腦上移開目光，言簡意賅，“說吧?！?br/>
    她抬手指了指身側(cè)的賀清時，“一個朋友，今早沒掛到你的號，你給看看唄?！?br/>
    周末掀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賀清時一眼，眼里閃過一絲驚詫，不過轉(zhuǎn)瞬而逝，不動聲色。

    他很好說話，“可以，交給我吧。

    “改天請你吃飯?！被舫跹囊恍Γ斑€有一件事，我媽這兩天也牙疼得厲害。昨天打電話給我，讓我來找你開點藥?！?br/>
    周末輕聲問:“謝阿姨又牙疼了？”

    霍初雪說:“可不是么，那兩顆蛀牙讓她拔掉，她偏不拔，隔三差五就遭罪?！?br/>
    周末:“你還是抽時間讓她來醫(yī)院拔掉吧，牙床都蛀空了?！?br/>
    “我回頭勸勸她吧，老太太犟得很，怕拔牙。”

    “你先回科里吧，我等手頭的事兒忙完了再給阿姨開藥?！?br/>
    “那我下班來找你拿?！?br/>
    “不必跑一趟了，我晚上要和依依回我爸媽家吃飯，順道給謝阿姨送過去。”

    “別！”霍初雪忙擺手，“你千萬別送過去，我媽看到你和鄒依，回頭又該念叨我了。為圖耳根清凈，我還是自己給我媽送回去吧?！?br/>
    周末:“……”

    周末:“那你下班找我拿?！?br/>
    “好的。”霍初雪看向賀清時，“那我這朋友就麻煩你了。”

    “多大點事，客氣什么！”周末不甚在意，“跟你說件事，下個周日3班的幾個老同學(xué)打算組個同學(xué)會聚聚，你和西西去嗎？”

    “高中3班？”霍初雪的臉上頓時浮現(xiàn)出驚訝神色，“我怎么都沒聽說?！?br/>
    “班長他們沒通知你嗎？”

    “沒有啊！”迄今為止她和喬圣晞沒收到任何通知。

    “那估計還沒來得及通知你們。”

    霍初雪挑了挑眉，“聽你這口氣你和鄒依是打算去的？”

    周末:“依依讓我來問問你和西西要不要去。你們要是不去我倆也就不去了。這么多年沒見，那些同學(xué)指不定變成什么樣了，你倆不去，我們倆過去都不知道和誰說話，怪尷尬的。再說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這種聚會?！?br/>
    霍初雪想了想也是。

    “我回去問問西西再給你答復(fù)。這種同學(xué)聚會可去可不去，看情況吧?！?br/>
    現(xiàn)如今同學(xué)聚會都成了變相的“炫富會”?；斓煤玫目淇淦湔?，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錢?；斓貌缓玫?，一般連面都不露一下。霍初雪和喬圣晞之前也去參加過兩場初中和大學(xué)的同學(xué)聚會。到場的同班同學(xué)都不到三分之二。聽那些人各種裝逼、吹噓，一點意思都沒有。

    兩人簡單聊了兩句，霍初雪對賀清時說:“你就在這里等著，科里還有事兒，我就先回去了?！?br/>
    賀清時面露感激，“麻煩霍醫(yī)生了?！?br/>
    霍初雪離開診室沒過多久，周末敲好鍵盤，保存好資料。從椅子上站起來，“先生請坐，掛號單給我。”

    賀清時依言往周末對面坐下，將手里的掛號單遞給他。

    周末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順手放在辦公桌一角，笑了笑，“賀先生這名字好熟悉，我感覺好像在哪里聽過?！?br/>
    “是么？”賀清時抬了抬眼，不甚在意的模樣，“周醫(yī)生應(yīng)該是之前碰到過和我同名同姓的病人吧?！?br/>
    “可能是吧?！敝苣┮惶炜茨敲炊鄠€病人，遇到一兩個同名同姓的病人也是實屬正常。

    周末:“賀先生怎么了？”

    賀清時:“牙疼。”

    ***

    這邊霍初雪回到辦公室，她和喬圣晞?wù)f了3班同學(xué)聚會的事兒。

    她原本以為好閨蜜對這種同學(xué)聚會沒興趣的。沒想到喬圣晞直接說:“去啊，當(dāng)然要去了！快十年沒見面了，我可得去看看咱們班那些老同學(xué)如今誰混得最好?！?br/>
    霍初雪:“……”

    霍初雪站在辦公桌后面，在給自己泡菊花茶。

    菊花在熱水的澆注下，清香慢慢散開，蒸騰而上。

    聽到喬圣晞這話，她動作一頓，忍不住出聲提醒:“喬護(hù)士，別忘了你可是已婚少女。”

    喬圣晞悠悠道:“我是已婚少女沒錯，可你不是??！趁著這次同學(xué)聚會，搞定一個有錢有勢的老同學(xué)，多劃算??！”

    霍初雪:“……”

    這如意算盤打的，霍初雪都無力吐槽！

    她倚靠在辦公桌桌沿，手里端著杯菊花茶在慢慢地喝。屈起一條長腿，姿態(tài)有些散漫。

    她抿了一小口，輕聲說:“說實話這種同學(xué)聚會我真不想去，這么多年沒見了，誰都不認(rèn)識，又說不上話，沒意思得很！”

    喬圣晞卻不容她拒絕，說:“小雪，這次咱們必須要去！我可要去看看那位鄒依小姐打算怎么出風(fēng)頭?！?br/>
    霍初雪:“……”

    ***

    賀清時的情況不算嚴(yán)重，牙齦發(fā)炎，周末給他配了藥。

    周末從打印機(jī)處拿了單子遞給賀清時，“先去繳費，再到藥房取藥，最近幾天遵醫(yī)囑，飲食盡量清淡，忌辛辣，注意口腔衛(wèi)生。”

    他抬手接過單子，“謝謝周醫(yī)生?！?br/>
    周末:“你是小雪的朋友不必客氣。”

    他怔了怔。

    轉(zhuǎn)身出了診室。

    診室門合上的最后一秒，里面?zhèn)鞒鲂∽o(hù)士尖細(xì)的嗓音，“周醫(yī)生，說起來這還是霍醫(yī)生第一次往你這塞人呢。剛那人不會是霍醫(yī)生男朋友吧？長得可真好看呀！”

    周末敲了敲桌面，冷聲道:“八卦什么呢！那位先生都三十七歲了，霍醫(yī)生怎么可能找個年紀(jì)這么大的男朋友……”

    ——

    看完牙，已經(jīng)臨近中午。外頭的日頭明晃晃映照著大地，暖意融融。

    賀清時給霍初雪去了一條短信。

    「謝謝霍醫(yī)生，改日答謝?！?br/>
    霍初雪應(yīng)該是在忙，并沒有立即回復(fù)他。

    蘭姨生孩子，今早看牙，從岑嶺回來他就一直在承她的情。

    他收起手機(jī)，然后直接去了產(chǎn)科住院部看望蘭姨和孩子。

    從孩子出生到現(xiàn)在，這還是賀清時第一次看到他。小小的嬰兒被貴叔抱在懷里，小眼睛滴溜溜打轉(zhuǎn)，似乎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他看著孩子，難得笑了，“很可愛，長得和媛媛有點像?！?br/>
    誰都喜歡孩子，他也喜歡。

    張淑蘭遠(yuǎn)遠(yuǎn)注視著孩子，眼角眉梢都遍布笑意，“不是有點像，這孩子和媛媛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br/>
    賀清時看到張淑蘭這副表情也倍感欣慰。十年了，她終于從喪女的悲痛中徹底走出來了。

    他抿嘴問：“叫什么名字？”

    張淑蘭：“杜今，今天的今?！?br/>
    賀清時：“這名字不錯?！?br/>
    張淑蘭靠在床頭，面露期待，“姑爺，您給孩子取個小名吧？”

    賀清時看向窗外，碧空萬里，澄澈清明，大朵棉花云漂浮。恰有一只飛鳥撲棱著翅膀從眼前飛過，一晃而過。

    他注目一瞬，慢騰騰收回目光，“就叫晴天吧?！?br/>
    希望這個孩子的降生，能讓蘭姨一家雨過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