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本要留我們在宮里用晚膳，但太子找了由頭拒絕，我們便直接回了太子府。

    下了馬車，他像是極不愿再看到我般，快步邁進(jìn)了府邸，我跟在身后，慢慢往里走。

    到二進(jìn)門時，忽然見前面李瑾停下，回頭看我，好像特意等我上來，要說些什么。

    可忽然瞧見許如莘從里門繞出來。她一身鏤金白蝶穿花云錦襖，配著撒花純面百褶裙，跑起來時，裙擺如同仙云一般，襯得人鮮艷明媚極了。她一看見李瑾，本就明媚如秋波的眼睛還要亮上了三分，她提起裙擺，小跑迎向李瑾：“阿瑾——”

    李瑾一把接住她：“多大人了，怎么還這般跳脫？叫下人看了笑話。”

    她嘟了嘟嘴，有些不滿，抓著他的手不放：“今日可是我生辰，你分明說好了，要給我親自過生日的——”

    “好，我這不是特意趕回來了嗎？”他無奈一笑，“禮物我一早讓小貴子給你了，可有收到？”

    她嬌俏一笑，眼睛往旁邊一看，又像是才看見我，忙收了神色，向我行禮，又悄悄地往李瑾身后退了一步，像是分外怕我一般。

    我視線未動半分，只朝李瑾欠身行了禮，便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徑直回了東苑。

    之后的幾日，李瑾大約也覺得沒必要，漸漸解了我的禁足，不再派人看守我，月桂也被放了回來。

    再往后除非必要的節(jié)日宮宴，我基本很少能見到李瑾。

    府里新?lián)Q上的一批丫頭小子大多趨炎附勢，瞧見我這個太子妃失寵，服侍也就不再盡心盡力，但于我并無大多差別，有或沒有，我并不求著虛無縹緲的恩寵過活。

    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白天里我也就能稍微寬泛地到東苑外走走，好歹為平淡如死水的生活多了一絲喘息的空間，但終究只是茍活。

    我偶爾會撞見李瑾與許如莘一起。府里如今最受恩寵的當(dāng)屬這位許側(cè)妃了。

    宮里賞下來的禮物分到太子府里，除了有部分按旨意是指明太子妃專用，其余名貴的都先許著她挑，下人們也更是聞風(fēng)而動，都知道但反是許側(cè)妃平翠閣要的東西，都先要緊著送過去，切不可有半分耽擱，一時連我這個太子妃的風(fēng)頭都要蓋過去。

    轉(zhuǎn)眼就到冬至。

    夜里下了大雪，第二日起來外面白茫茫一大片。

    也不知什么時候起我有了早起出去走一圈的習(xí)慣，無論下雨刮風(fēng)?？傆X得在那空蕩蕩的屋子從早坐到晚，沒來由的心慌。

    只是當(dāng)下思緒萬千，等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不知為何就走到了梅林那塊。

    立在門前，深吸一口氣，隱約聞著梅香混著雪氣的冷意沁入五臟六腑，便很容易叫我想起前年跟長安、七皇子他們在這兒吃烤鹿肉的場景。

    往事浮上心頭，忽然有些恍惚，這居然已經(jīng)過去兩年了。

    月桂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手落在門鎖上，有些好奇：“娘娘，這個門沒鎖呢——”

    我有些好奇，湊近了看，才發(fā)現(xiàn)這鎖確實只是虛扣著，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月桂看以為我要進(jìn)去，正要邁步跨進(jìn)門欄，忽然被我叫住。

    她回頭疑惑道：“娘娘不想進(jìn)去走走？奴婢記著以前這里種著好大一片梅花林子?！?br/>
    “這里圈起來不讓人進(jìn)的?！蔽覔u搖頭，“約莫是看管的下人粗心忘記落鎖了，你把門關(guān)上吧?！?br/>
    月桂應(yīng)了一聲，忙上前把門關(guān)好。

    、

    待扣好鎖，我便準(zhǔn)備回去了。

    可剛一回頭，就看見著一身玄色鶴氅的李瑾立在身后。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不明。

    身后則跟著穿著一身白色狐裘大袍的許如莘。她頭帶一圈貂毛，襯得人嬌柔而可人。

    臉上正還掛著笑，可順著李瑾的視線看了過來，忽然沒了笑意，放在李瑾衣袖上的手也縮了回去，低頭不語。

    我點頭福身行了禮：“太子爺?！?br/>
    李瑾難得沒無視我，聲音也如常，徑直走過我身邊：“太子妃來賞梅？”

    我輕輕搖了頭：“妾身只是路過，這天冷了，便要回去，便不打擾太子爺了。”

    他見此點點頭，沒再說話，也不再看我，開了鎖便徑直推開了門往里頭走，許如莘經(jīng)過我身邊，像是也不愿看到我般，略一點頭，便快步提著裙子跟上他。

    我往回走，忽然聽見一陣女子嬌如鶯啼的笑聲傳來。這笑聲太暢意，也太歡樂，叫我突然忍不住停了腳步，回頭看過去。

    雪下得很厚，女子便提著寬大的裙擺，正認(rèn)真地一步一步踩進(jìn)前面男子走過留下的雪坑里。男子回過頭，目光落在她的動作上，像是被逗笑了，往常緊鎖的眉宇都軟和了起來。他朝她伸了手：“別摔了。”

    女子抬頭沖他調(diào)皮一笑，故意推開他的手：“你別管我，你走你的?！?br/>
    男子不由無奈搖搖頭，重新轉(zhuǎn)了回去，在她前面替她細(xì)心開著路。

    白茫茫的雪景里有蒼翠的綠松、隱約的紅梅從枝干間露出，而雪上一黑一白的身影前后慢慢走著，男子偶爾回回頭看一眼，對上女子的笑臉，不由也隨之一笑。

    這一幕實在是太美好，竟叫我一時移不開眼。

    他們走了多久，我便在那兒立了多久。直到他們轉(zhuǎn)進(jìn)梅林深處，月桂小心喚了我一聲，我才回過神來。

    “回吧?！?br/>
    慢慢踱步回東苑的路上，又下起小雪來。

    我側(cè)頭瞧見雪地上印出一串我剛剛走過的痕跡，突然鬼使神差般地從旁邊繞回去，一步一步地踩進(jìn)一個個印坑里，仿照著腦海里的樣子往前走。

    我格外小心翼翼，走得極慢，總害怕把那個腳印子踩壞，所以走得搖搖擺擺，幾次要摔倒，如此幾回，地上那一圈雪被我踩得很亂。我回頭一看臟亂的地面，止了步，從旁邊繞了出來，不由垂眸笑了笑，覺得自己有些滑稽。

    我抬手擦了擦臉，背過身去。

    月桂一直站在旁邊看我，忽然不忍心，用手捂著嘴低下了頭。

    年關(guān)，又是宮宴。

    圣上照例設(shè)宴群臣，不過這回為彰顯黃恩，特許大臣攜家眷前來赴宴。

    許如莘作為側(cè)妃自然也隨太子出行。

    進(jìn)了午門，便迎面遇上許多熟人，但看到我除了只是尷尬行了禮叫上一聲“太子妃娘娘”，便各自散去，再不如先前那般熱情殷切的討好我，反倒是許側(cè)妃倒還有幾個相識的貴婦上來說話，不過自然都是瞧見李瑾對她舉止親密不一般，也就紛紛臨陣倒戈。

    我心下如明鏡，這人情世故本就跟紙糊的一般，唯一的區(qū)別只是那層紙貴或不貴，值不值得捅開。我沒有過太多期望，自然也不會有失望。

    走到大殿，迎面碰上許久未見的陳將軍攜夫人，他上前同太子笑著攀談了幾句。

    兩撥人打過照面，便各自入座。我看見他們就坐在我們坐席斜對面的下首。

    微微側(cè)頭，目光不由落到陳將軍身側(cè)的江見月身上，有些發(fā)呆，她變得有些多。如今她面色紅潤，微微發(fā)胖下巴較先前要圓一些，臉色帶著喜意的笑容。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橘紅金邊琵琶襟外襖，下搭一件桂子綠瑞錦襦裙，襯得整個人喜慶瑩潤。

    我目光忽然定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微微發(fā)怔。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眼睛驟然涌出一股暖意的酸澀，好像被風(fēng)迷了眼，我低頭眨了兩下，復(fù)又忍不住抬頭朝她看去。

    她大概因為有孕，整個人神色也較之前柔和許多，但儀態(tài)依舊挺直，就是放在宮里也挑不出什么錯，舉止間儼然已經(jīng)有了一個大族當(dāng)家主母的模樣。而旁邊的男人對她很在意，時不時轉(zhuǎn)頭貼在她耳邊低聲問著什么。

    我看著，眉目不由舒展開來。

    我看得出，她如今過得越來越好。

    她說著話忽然對上我的視線，似乎是沒料想到我也正在看她，有些慌忙躲開視線，可移開的目光忽然掃到我身旁的李瑾身上。他正在跟許如莘說著話，神情明朗，有說有笑。

    她一怔，幾乎是下意識看向我，眼里有些復(fù)雜。

    我輕輕搖了頭，然后眼神示意地落在她肚子上，才朝她微微一笑，擺了口型：“恭喜?！?br/>
    她愣了片刻，才順著我的視線低下頭，伸手摸上了肚子，慢慢地露出了一個清淺的卻滿足的笑容。

    隔著人群，我看見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我鼻子一酸，立刻垂下視線，眼淚差點掉了出來。

    我一側(cè)頭，忽然余光見李瑾正瞬也不瞬地看著我，目光深沉而隱忍。

    但又好似也只是隨意一瞥，很快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