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氣鼓鼓地下樓，到了一層，他還是到護士站轉(zhuǎn)了一圈。他氣得不能自抑，抓著正在護士站值班的美玉進到她的房間里。他一把抱住她，緊緊地，然后又松開。美玉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絕不能跟那個伯駕走？聽見沒有！”三爺抓著美玉的肩膀，一句一字地說。自家的地和東西都被洋人占了，那自己的女人就不能再隨了去。
美玉摘下護士帽，嘆了口氣，說：“我還以為您是來跟我賠不是?！?br/>
“我又怎么了？”三爺被美玉的話噎著了。
“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往外拿那些東西的時候，您說改日來給我賠不是。”美玉盯著三爺?shù)难劬φf。
“哦，對，我突然驚擾了姑娘，是得賠不是。還得謝謝您隨叫隨到。”
“三爺?shù)脑捨铱傆浀谜媲?，您還會認為我要去美國。大后倉我都嫌遠，別說美國了?！泵烙裨尞惾隣斏儆械募?，也埋怨他到如今都不懂她的心。伯駕再好，她也不會跟他走的。
“行，行。您有這話就行?！比隣旤c著頭，推開美玉。
“您這是怎么了？”美玉關(guān)切地問。
“心煩，我也納了悶兒了，怎么四周都是水壺，哪一壺都不開！”三爺一屁股坐在美玉的床上。
“要么拿走幾個水壺，專心開一個；要么就都照應(yīng)著，水多火少，慢慢等著一個接一個的開。您就別心急著要一起開了?！泵烙裾f。
這話閃著智慧的光芒，三爺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看著美玉，說：“你怎么那么聰明？”
美玉笑笑，“我這不是聰明，我這是磨出來的。”
“我怎么磨不出來。”三爺打趣道，他慢慢走向美玉。
“您是大戶人家沒受過罪，自然不用費心思去磨什么。算了，不說了。又扯到這個上?！泵烙窭@開三爺。
三爺追著她，試探著問：“我在你這兒休息會行么？”
美玉無奈地看著三爺，說：“那您不又多了一個不開的水壺？?！?br/>
三爺說：“就想把這壺水燒開了，偏偏這壺就是不肯開?！?br/>
美玉重新戴好護士帽，說：“嘉柔真是個好姑娘，她?！?br/>
美玉的話說到一半，三爺就打斷說：“我娶她，是因為?！?br/>
美玉看著三爺問：“因為什么？”
三爺?shù)拖骂^：“我需要山頂那塊地，至于為什么，你就別問了?！?br/>
美玉說：“甭管什么緣由，您總是會娶她的。您還是先把她那壺?zé)_了吧?！闭f罷，就要走。
三爺追著說：“我看你們倆相處的挺好的?！?br/>
美玉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后邁步離開。
三爺坐回床上，想不懂為什么兩個姑娘都瞪了自己一眼，合著自己兩頭都沒落好。他拍拍大腿，悻悻地抬屁股走人，他想回大后倉去清靜幾天，但又困意十足，只好先到他自己的宿舍，先睡個午覺。
雖說龍首尚無蹤影，但那箱珠寶算是交了半個差。也許這半個差夠李公公他們忙活上一陣子，但三爺心里卻甚是不爽快。他寧可什么都沒找到，也不愿自己圖來圖去，是一箱金銀。這和自己當(dāng)不顧身毫不猶豫投入組織的初衷，相去甚遠。
三爺懶得騎馬，找了輛拉腳的馬車回西直門大后倉去。
車駛?cè)氤莾?nèi)，三爺像是一下子從幻影里跌回人間?？粗髦遍T下，外省客商、本地的小販、馱著貨物的駱駝隊和插著皇家黃色小旗的拉水騾車混雜一處，好不熱鬧。進了新街口兒，當(dāng)鋪和錢莊開著門，滿漢菜肴的飯鋪小伙計門外大聲著拉客，洋貨店雇傭了西洋樂隊捧個熱鬧，這一副車水馬龍，伴著路邊你來我往的寒暄客套話兒，三爺終于放松下來。他想著今晚后廚會做什么，也尋思了一下，要不要去找個如月來。
車停穩(wěn)于本草堂藥材庫店鋪大門處，朱一河的兒子朱全有出來接。
“三爺好。”全有和嘉略同歲，今年十四。
三爺一下子沒想起來這人是誰，疑心地看著他。
全有趕忙解釋：“三爺，俺是通州大營沈家大宅的管家，朱一河的兒子，朱全有。”全有的折扣山東口音，提醒了三爺，三爺點著頭，說：“對，想起來了。所以你是看著門房兒呢？”
全有學(xué)著三爺?shù)目谝?，使勁地冒著京腔說：“對，看著門房兒?！?br/>
蹩腳的兒化音弄得三爺忍不住笑起來。這么多天，他頭一次會心地笑。
全有俯身隨著三爺往里走，邊走邊問：“三爺嫩晚上吃點什么？”
三爺被他糾結(jié)于京腔和山東話的口音，逗得呵呵笑起來：“有什么吃什么。不在意?！?br/>
全有點頭哈腰地說：“得嘞，俺去廚房吩咐?！?br/>
許久未回柜上的三爺，應(yīng)該停留片刻，跟掌柜們寒暄客套一會兒，但這兩天實在渾渾噩噩，柜上的事兒根本無心過問。只和掌柜的交代了句：“明兒跟您說。”就徑直進了后院。
洗過手，抹了把臉，三爺想著開飯還早，就朝后院的小門兒去，他要到西堂看看胖副手。
“怎么了三爺，這是?！迸指笔终谖魈煤笤旱男Σ亻g，擺楞一瓶紅酒。這儲藏間，也是他們二人時常把酒言歡的地方。
“哎，煩得慌。”三爺說。
“有日子沒見，去哪兒煩去了？這么好的事兒，也不想著我?！迸指笔治χ鴨枴?br/>
三爺吸了口氣把身子往后靠，然后扭頭把那口氣重重地吐出去，說：“邊兒切！別惹我?！?br/>
胖副手說：“得了啊，我想煩都沒什么可煩的。每天就是念經(jīng)，吃飯，再念經(jīng)，再吃飯?！?br/>
“是啊，瞧瞧，怎么都瘦成這樣兒了?！比隣斂粗峙至艘蝗旱呐指笔终f。
“您可真會說話。我還是回去念經(jīng)吧。”胖副手拍著肚子說。
三爺總算逮著了比自己不如的，笑著攔住他說：“您惱什么？這不就是和尚應(yīng)該干的么？中外和尚一個樣兒?！?br/>
胖副手從不和三爺計較自己到底是“和尚”還是“神父”，他挑了挑眉毛說：“胖就胖，念經(jīng)就念經(jīng)，至少沒人動我？”
三爺也挑了挑眉毛，問：“說來聽聽，幾個意思？”
“聽說，他們要換了巴斯德?！迸指笔致柭柤?，然后哼哼哼地笑起來。
“哎我說你小子，怎么這么幸災(zāi)樂禍。對金先生是，對巴斯德也是。要不您就一直在這兒當(dāng)副手上不去，您就不知道想領(lǐng)導(dǎo)所想，急領(lǐng)導(dǎo)所急，憂領(lǐng)導(dǎo)所憂，樂領(lǐng)導(dǎo)所樂。您這么瞧著領(lǐng)導(dǎo)笑話，能提拔您么？”三爺把胖副手編排一頓。但他也心中一驚，他一直認為巴斯德離開百望山是自己主動申請的，并非上面趕他走。可胖副手的話聽起來更像是被動離開，難道巴斯德的上級，發(fā)現(xiàn)了他們拿走珠寶的事兒？三爺急于掩飾內(nèi)心的慌張，趕忙舉起酒杯，飲了一口，接著問：“因為什么？”
胖副手被三爺這段長篇大論嚇得說不出話，他緩緩地回應(yīng)道：“三爺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啊，我確實喜歡跟領(lǐng)導(dǎo)對著干?！闭f罷，胖副手嘿嘿笑起來。
三爺陪著他嘿嘿樂了一會兒，繼續(xù)追問，他想從胖副手口里，得到更多消息：“那到底為什么，他們要換了巴斯德？”
“療養(yǎng)院唄，嫌他忒慢，沒進展。我就不明白，他們怎么就那么著急，把我們趕到山上去？”胖副手又聳了聳肩，干了手中那杯酒。
“就因為這？”三爺試探著，希望從胖副手這里打聽到更多消息。只要不是那些珠寶的事兒泄露，那三爺心里便踏實一些。
“我說也是，療養(yǎng)院有那么重要么？他們應(yīng)該努力改善一下我們西堂的伙食，我們是幾個堂里最窮的。要不是有您，吃都吃不飽?！迸指笔直г蛊饋?。
三爺站起身背著手左右前后繞圈，胖副手坐著嘮叨個沒完，后面的話，三爺一句都沒聽到。
胖副手見三爺繞圈，招呼他坐下，說：“要我看，是這么個邏輯：西堂是塊寶地，看看那泉水，哪兒找去？歐洲大陸都沒有一口堂里，是有水泉的。他們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就是看中這塊地方，借口把我們送上去，他們好接手。”
“嘿嘿嘿，停啊，這話我不愛聽！這我們的地兒，怎么就在你們之間倒手了 。再者說，弄走你們倆用得著興師動眾的蓋一座療養(yǎng)院，還在那么老遠的山上，您也忒覺得自己個重要了?！比隣斆看纹鸺敝畷r，就話多，還特利索。
“您急什么？又沒讓您去住那荒山野嶺的養(yǎng)老院。莫非三爺舍不得我？”胖副手滿臉壞笑。
三爺溢于言表的焦慮的確事出無因，不合邏輯，論那療養(yǎng)院也好，胖副手搬離也好，他都犯不上這樣氣急敗壞。他趕快收斂心神，也埋怨自己還是不夠老練，平日里被稱為沉穩(wěn)，也不過是不善言辭罷了，距離喜怒不形于色，還差得遠。
“我可不就是舍不得您啊，您走了，誰跟我喝酒？”三爺順著胖副手的壞笑，也笑起來，他努力把話題引到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上，不想談得過深。
“他們要真的換了巴斯德，那我們用不了一年半載，就得離開這兒。得，反正這是咱倆誰也使不上勁的事兒，誰聽咱的？等著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吃瓜吃瓜。”胖副手遞過一塊西瓜。
三爺瞥了他一眼，說：“最近學(xué)了不少話啊，一套兒一套兒的。”三爺心里想著療養(yǎng)院的事兒，敷衍著胖副手，也不想就那些話題深究。
胖副手放下酒杯，說：“我發(fā)現(xiàn)跟您說話，特費勁?！?br/>
三爺歪過頭，問：“怎么了我又?！?br/>
胖副手說：“我剛剛那段富有深意的論述，您不覺得說的特好？您不想說點什么？”
“哪兒段兒？”三爺不解地問。
“嘿，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那段?！迸指笔忠荒槻荒蜔?。
“您不說了么，咱們使不上勁，吃瓜吃瓜?！比隣斝χf給胖副手一塊西瓜。
“兄弟，別滿腹心事，弄得跟個娘們兒似的。你有多少事兒說不出口，別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龍首沒找著么？”胖副手接過西瓜，不滿地說。
三爺抿了抿嘴，說：“哎，你！”他本想問“你怎么知道？”，幸好迅速反應(yīng)過來不能這么說。
胖副手指點著三爺說：“你什么！你要找到了，早就把如月叫來了。”
三爺伸手握住胖副手指點著自己的那根手指頭，說：“別指點我。”
胖副手靈機一動，眼睛閃著光，說：“這不叫指點，這叫指指點點?！?br/>
兄弟二人開懷大笑，三爺說：“您這中國話學(xué)得可真到位。”
胖副手舉著酒杯碰了三爺手里的酒杯，說：“喝酒更到位?！?br/>
二人喝完那一整瓶紅酒，三爺說：“我想到鐘樓上看看?！?br/>
此時天已暗下來，堂里更黑，胖副手遞給他一盞油燈。胖副手看著三爺起身往鐘樓去，自言自語說：“就說您滿腹心事，這是要上高處解解心寬啊?！?br/>
三爺舉著油燈爬上鐘樓，高處風(fēng)急，是夏日里最好的納涼之處。他獨自站在鐘樓的風(fēng)里，東南西北四處看著，腦子里一會兒是龍首，一會兒是山頂，還有沈宗福在山腳跟自己說的那些時局，和巴斯德即將離去的消息，三爺突然覺得，自己怎么活著活著，竟活出了“家天下”的滋味。大哥沒教過他這些，大哥自己應(yīng)該也沒見識過這些，雖然茲事體大到三爺有些承受不住，但無論如何，自己應(yīng)該是林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人了，想到這里，他內(nèi)心很是很欣慰。欣慰之時，自然想起美玉，順著又想起嘉柔，她們各自瞪了自己一眼，想著想著，三爺美滋滋地笑了。他舉高雙臂，伸展上身，衣袍隨著高舉的雙臂向上拉，摩擦著腰部以下的某個部位，他機靈了一下，覺得是得找如月過來坐坐了。
正準(zhǔn)備下樓，三爺聽出門口傳來山東口音的對話，便端著油燈下了鐘樓。
管家朱一河的兒子朱全有從前院的大門走進來，正跟門房兒說要找三爺。
“怎么了？”三爺見全有有些急，趕忙問。
“一個官員打扮的人，來問藥。掌柜的讓我趕緊來找您?！?br/>
三爺納悶，怎么是官員打扮的人？難不成又要被瀛臺請去問診？他把油燈交還給門房兒工人，帶著全有往后院去。
“三爺，大門在那邊兒?！比姓f。
“從這兒走，近?！比隣斦f。起先兩步三爺走地很快，但他馬上提醒自己，沉穩(wěn)，喜怒不形于色，便刻意放緩了腳步。路過儲藏間，見胖副手正在門口啃西瓜，滿臉是西瓜汁，三爺看著他滑稽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他邊開那過道的小門兒，邊對胖副手說：“明日到同和局，吃九轉(zhuǎn)肥腸?！?br/>
胖副手滿嘴都是西瓜，一時咽不完，就抬手筆畫了一個OK，全有不解地問：“三爺，那是什么意思？”
三爺說：“那是“好”的意思?！?br/>
全有也學(xué)著比劃起來，比劃了一路。
所謂官員打扮的人，其實是李公公。全有到京不久，分不清官場上的事兒。三爺見來者是李公公，現(xiàn)是松了口氣，卻又瞬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藥材庫前廳，李公公正同掌柜的嘮家常，見三爺過來，笑嘻嘻招呼道：“哎呦，咱三爺什么時候見什么時候眼前一亮?！边呎f邊走過來。
“李公公，好久不見啊。您老滿面紅光，近來還不錯吧?！庇蜔艋璋担跓粝够?，二人睜眼瞎一樣地互相恭維。
“托您的福。我還滿面紅光吶？哎，林家大爺上次開的方子用完了，再跟您這里拿一副?！闭f吧，李公公遞出來一副藥方。
“這方子我熟兒，您稍等，我親自去配?！比隣斶~出一步，又收住腳說，“得，干脆您直接跟我進來得了。您看著我配?！比隣敽俸傩ζ饋?。
進入里屋存放上品藥材的房間，三爺拿著藥方，一邊抓藥一邊說：“出了什么事？您親自來店里?！?br/>
“多虧了您，上頭很是滿意。還有，您別介意，確實是上頭不讓說，怕隊伍里有人起了歹念。您別多想，就連我也不知道竟是那么一大箱真金白銀?！崩罟忉尩?。
三爺很想問，怎么夫婦倆是知道的？但又覺得，李公公能如此出言安慰自己，已經(jīng)不錯了。自己也就別不識好歹地不下臺階。既然李公公能這么給自己臉，那還是趕緊兜著。
李公公見三爺不說話，安慰道：“三爺無需委屈，這等事兒，都是提著腦袋，知道的少點，到能多睡些安穩(wěn)覺?！?br/>
三爺說：“公公，您說的對，不過也有些差矣，知道的多還是少，都睡不好安穩(wěn)覺。上了這船，就下不去了，也不想下去?！?br/>
李公公笑笑，說：“三爺?shù)脑捒趦?，越來越上道兒了?br/>
“那是，跟著公公，竟也學(xué)了些官場上門道，怎么說，怎么聽，還真是學(xué)問?！比隣斝南耄瑳]有那箱寶貝的蹊蹺，他是學(xué)不會這些里格楞的。
“上癮了吧。”李公公笑著問。
三爺說：“上癮了。對了公公，那后面呢？龍首咱還找么？”
“哎，說不好。還沒給個準(zhǔn)信兒。有人怕了，有人退了。想必您也聽說了最近的事兒，雖鴻章大人反對廢立，但東交民巷還是不表態(tài)。東交民巷不表態(tài)，咱們爺，就算有了龍首，也，也不好說。頭緒太多，我也找不到什么邏輯，推斷不出什么結(jié)論?！?br/>
三爺緊接著問：“那合著，現(xiàn)在到底是誰當(dāng)家？”此刻三爺想起了巴斯德的話，“他是百望山的一家之主，他說了算?！甭牴囊馑?，是如出一轍啊。
李公公說：“照目前著左右都說不通的事態(tài)，我不知道誰當(dāng)家，但我們自己人肯定沒當(dāng)這個家。這么推，才能合上邏輯?！?br/>
“哎！我們怕洋人，又要用洋人。后院那芝麻大點的西堂，洋人之間你掙我奪，那可是咱們的地兒，咱們?nèi)苏l能管？聽您的意思，這天下，誰說了算，也得聽著洋人的？爺能不能名正言順，還得聽洋人的？”三爺放下手里已經(jīng)包好的藥。
李公公自行拿過藥包，說：“穩(wěn)妥推進吧。若要停，我會給你信兒。”
三爺不解什么是“穩(wěn)妥推進”，問了一句：“穩(wěn)妥推進到底是穩(wěn)妥還是推進？”
李公公說：“三爺這話問得到位！”
“您別笑話，我是真不明白?！?br/>
李公公說：“我理解著，就是沒決定是否停下，能往前推，就往前推，推到哪兒是哪兒，但中途不可惹了麻煩。”
三爺冷笑道：“就是出了什么事兒，先自己擔(dān)著唄。”
李公公笑道：“就算不是穩(wěn)妥推進，有了什么事兒，也是自己擔(dān)著?！?br/>
三爺嘿嘿笑起來：“跟公公聊天真是過癮！也好，正需要些時日去找，他們是把龍首挪到別的地方了?！逼鋵?，三爺早就上了癮，就算上頭說停，他也會繼續(xù)找下去。
李公公回身要走。
“公公，病人身體可好？”
“病人？”李公公不解。
“就是瀛臺那位病人。”三爺解釋著。他是真的關(guān)心那位病人可安好。
“哦，無恙！無恙！” 李公公拱手告辭。
“無恙?！卑偻结t(yī)館里，巴斯德說出同樣的話。
“可他確實消瘦，面目蒼白無血色，心跳無力，精神不振，”伯駕搖著頭念叨。前幾日，東交民巷的官員來請巴斯德再入瀛臺問診，巴斯德又帶著伯駕同往。他倒不是對自己的醫(yī)術(shù)沒有信心，只是帶個人同往，可以佐證自己的判斷。
“無恙就是無恙！”巴斯德院長很明顯地不耐煩，打斷了他。
伯駕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說：“對不起院長大人，我不該把真話說出來。”
“你！”巴斯德緩了口氣，接著說：“好了孩子，有些事情，我們只能配合。就好像那些簡單的問診，我們都用流利的中文完成。但，必須講洋文，因為必須有一個翻譯在場。這才符合程序。誰都得在程序里過日子，不是么？”
“好，我同意院長，那，我能否知道，那位病人，你們給那位病人，每次都開了哪些藥？”伯駕用盡可能緩和的語言，去接近事實的真相。
“親愛的伯駕醫(yī)生，你會給一個沒有病的人開藥么？如果是，也是一些安慰劑。好了，我們不談?wù)撨@個問題。這個問題比百望山還高，不在你我的能力范圍內(nèi)?！卑退沟伦テ鹱约旱穆犜\器，快步離開。
伯駕看著院長的背影，不再說話。他轉(zhuǎn)身過去看嘉略在那里整理的病案。嘉略很想知道他們說的是誰，但他意識到氣氛太過嚴(yán)肅，便裝著什么都沒聽到，頭也不敢抬，直到側(cè)耳聽著巴斯德走出病案室，才抬頭問：“院長怎么了這是？這么大氣性。”
“典型的腎病，為什么說無恙？惱羞成怒，這是說謊后自我防衛(wèi)的典型癥狀?！辈{翻著病案說。
“你們在說誰？”嘉略問。
伯駕憤憤地，用手指著病案，“這是誰寫的病歷，日期都沒有！”說完，他使勁在病案上敲打著，又重重拍了一掌，然后甩手而去。
此刻，嘉略根本不顧上他們口中的病人是誰，是否有病，是否真的是腎病，他只顧著冒出一頭冷汗，因為寫錯病歷是醫(yī)館大錯，嘉略嚇得趕緊伸頭去看，發(fā)現(xiàn)果然是自己的筆體！
“哎呀哎呀！慘了慘了！”嘉略自己叨咕著，他如臨大敵般，額頭瞬間又激出一層汗。
嘉略用手指著那些字體，小聲念著：入院前7天無明顯誘因解小便時發(fā)現(xiàn)尿中有大量泡沫，持續(xù)很久不能散去，伴顏面水腫，呈凹陷性水腫，伴尿量減少、發(fā)熱、腰痛等癥狀；無肉眼血尿，無胸悶、胸痛，無呼吸困難、紫紺等癥狀；患著精神較差、睡眠欠佳、大便正常。
“哎呀哎呀，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哪天哪天？”嘉略搓著手，腳下踱著小碎步，他只好又默念幾遍病情描述，努力回想是哪天的事兒，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總算把日子補了上去。
容川走進來，看著表哥慌張地樣子，問：“怎么了表哥？”
嘉略尚未平復(fù)心情，腿還是軟的，說：“別提了。并案沒寫日期?！?br/>
容川啊了一聲，說：“這么大意?！?br/>
嘉略說：“我這毛糙的勁兒，是改不了了。后怕，這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 ，又要面壁一周。那日子不想再來一次?！彼煽跉饪吭谝巫由?，想起剛剛他們提到的那個有病當(dāng)沒病看的，納悶巴斯德院長從不會這樣。嘉略眼睛直著愣神百思不得其解，容川看了，問：“表哥，你別那么自責(zé)，不至于?！?br/>
嘉略懶洋洋地說：“我倒不是自責(zé)，我是納悶兒?！闭f到這兒，嘉略想起自己剛剛補充的病案，正是腎病。他看向容川，愣著神兒。
倆孩子大眼瞪小眼兒，走廊傳出匆忙的腳步聲，伯駕在門口探了半個身子，一閃而過，大聲說：“你們倆，急診！”
學(xué)生們最喜歡的就是急診，新鮮的病人帶來的是新鮮的病例，一場急診學(xué)到的東西，能有效幫助他們理解書本上枯燥無味的內(nèi)容。
嘉略腰部一使勁，從椅子上竄起來，小跑著伯駕去追。跑了沒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的白大褂上蹭了剛剛補日期時的油墨，只好又跑回病案室，換了一件干凈的。他知道這樣的污損，被女管家看到，不僅自己被通報批評，值班清潔工人也會被罰。
換好了衣服的嘉略，折返到急診室時，病人已經(jīng)在搶救了。
“是受撞擊后，腦部水腫引起的深度昏迷。去叫巴斯德院長?！辈{對站在一旁的容川念叨著。容川拔腿往外跑，一回身還跟嘉略撞了個滿懷。
巴斯德院長匆匆趕來，他快速地向伯駕詢問初診情況，伯駕嘀咕了幾句，然后俯在巴斯德耳邊私語幾句，巴斯德像是聽到什么不該聽的，錯愕了一下，又馬上回到鎮(zhèn)定里。
“準(zhǔn)備開顱?！卑退沟鹿麛嗟叵铝酥噶?，并指定嘉略和另外一位天津來的醫(yī)學(xué)助理，一起進入手術(shù)室。
“容川，去找病人家屬簽字?！辈{吩咐容川。
容川出去找家屬，找了一圈不見人影兒，跑回來說，“送他來的人都走了?！?br/>
巴斯德楞了一下，扭頭看看頭已經(jīng)腫成兩個大的傷者，說：“準(zhǔn)備手術(shù)?！?br/>
手術(shù)進行到子夜才結(jié)束，巴斯德疲憊地走回辦公室，補充手術(shù)記錄。嘉略和那位醫(yī)生助理在病人被推走后，直接躺在手術(shù)室地上睡覺，他們站了4個時辰，已經(jīng)完全動彈不得。美玉把病人推到另一側(cè)的急診留觀室，然后回來給嘉略和那位醫(yī)生助理，蓋上一塊輕薄的毯子。
這是醫(yī)館建立以來的第一臺開顱手術(shù)，所有人都格外關(guān)注。巴斯德關(guān)心著病人的病情，也不忘安排人到東交民巷報告此事，畢竟，這位傷者，是一位下身缺失了核心器官的男性。
嘉略全程參與了手術(shù)，很多人圍過來詢問手術(shù)細節(jié)，嘉略也很開心地和同事們分享。特別是容川，他沒能被巴斯德院長指定進入手術(shù)室，有些失落，嘉略便把手術(shù)過程，完整地畫下來，一步一步地給他復(fù)述。容川聽了幾遍都聽不夠，提出很多問題，也不免抱怨兩句：“我隨著院長出診那么久，他還是更喜歡你。”
嘉略說：“我生猛些，他是怕你見不得腦殼打開的樣子吧。”
容川怯怯地說：“還真是，我到現(xiàn)在還是怕看那些血呼啦的東西。哎，日后，我做內(nèi)科吧，做不了外科。”
嘉略拍拍他的肩膀，說：“內(nèi)科清閑，外科太累，體力活，說實話，我覺得跟我爹給牲口看病，是一個意思。”說完這話，嘉略起身到二樓住院部去。此時病人的情況平穩(wěn)一些，已經(jīng)被搬到二樓住院部。
除了吃飯，嘉略對這位傷者是寸步不離，他要全程 參與病人的康復(fù)過程。美玉給病人換藥時，總是勸嘉略注意休息，嘉略也總是笑笑說：“沒事兒，美玉姐，好不容易趕上一個重病號，機會難得?！?br/>
美玉拍拍他的頭，說：“幸好這病人沒有家屬，不然你這話被人聽了去，還得跟你起急?！?br/>
嘉略嘿嘿笑起來：“姐姐說的事。我口無遮攔了。所謂醫(yī)者父母心，此刻，小弟應(yīng)該眉頭緊鎖，痛徹心扉，再默默地留下兩滴眼淚?！?br/>
美玉往外走，她被嘉略的話逗得笑起來，出門時扭頭看著嘉略，說：“嘉柔有你這樣的弟弟，多好。”
心中不免感懷的美玉下樓去，樓梯上也不免順著嘉柔，想起了三爺。正想著，只見三爺從醫(yī)館大廳門口處走進來，他老遠見著了美玉，揮手招呼她。
“美玉，嘉略呢？”三爺問。
“樓上看著病人呢?！泵烙裾f。
“哦，那我先上去找他，有事兒，等辦完了，我來找你。”三爺這是真心話，雖然他急著找嘉略，要跟他商量繼續(xù)在九國醫(yī)館尋找龍首的大計，但一見到美玉，他就只想粘著她。
美玉瞧出三爺?shù)牟簧幔趺慈绦淖屓隣斨?，便趕忙說：“嗯，別急，我等著您。”
伯駕正好路過，他向三爺和美玉點頭示意。美玉看著他落寞的背影，也黯然神傷起來。三爺看出美玉的失落，又見四下無人，快速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美玉驚慌不已，心說怎么能在醫(yī)館大廳做這事兒。她瞪大眼睛看著三爺，說不出話。
三爺貼到她耳畔說：“我就是特想你?！闭f罷起身往樓上去，他想著趕快跟嘉略交代好事情，便下樓找美玉。他是真的很想她，今日能趁機把這話說出來，心里敞亮極了。
二樓的住院部，三爺挨著個把病房看了個遍，終于在最里面的房間，找到嘉略。他走進去，對嘉略說：“那事兒還得接著弄?！?br/>
嘉略沒抬眼看三爺，他雙手戳著腮幫子，盯著病人，問：“什么事兒啊三叔?！?br/>
三爺好奇地走近他，俯下身，問：“什么病人，這么上心？”
嘉略看了一眼三爺，然后用手指著躺在床上的傷者，說：“瞧，開顱手術(shù)，我做的?！?br/>
三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然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嘉略嘿嘿笑著說：“不，其實不是我做的，是巴斯德院長和伯駕一起做的，我是助理，但我是巴斯德欽點的助理，全程參與手術(shù)，三叔，這次手術(shù)，讓我徹底愛上了醫(yī)學(xué)，我一定 能成為一名好大夫！”
三爺已經(jīng)聽不到嘉略在說什么。他直起身，死死盯著床上的病人，呼吸急促，腿發(fā)軟。好半天，三爺努力平穩(wěn)心境，低沉著聲音問： “這人是誰？”
嘉略的長篇大論被三爺打斷，他不得不停止自我夸贊，聳聳肩說：“別提了，送他來的人把他放下就走了，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巴斯德院長是冒著風(fēng)險給做的手術(shù)?！?br/>
三爺知道自己的緊張，很可能會讓 嘉略會看出些什么。他對聳著肩膀的嘉略說：“跟誰學(xué)的？聳什么肩。別學(xué)那些沒用的?！?br/>
嘉略被三爺突如其來的責(zé)備弄得不知所措，他急忙站好，不再動。
三爺扭頭看回李公公，他躺在白色床單和白色薄被之間，呼吸勻稱卻微弱，臉色蠟黃，頭上抱著白色紗布，整個頭腫的有兩個大。
深吸一口氣，三爺故作輕松地問：“這么重的傷，這人什么時候能醒？你不是要在這兒等他醒過來吧?！?br/>
“這才幾天，早呢。我是想看看他術(shù)后這幾天的變化，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奔温院俸傩χ?。
“這是被人襲擊么？怎么會傷地這么重？”三爺說。
“三叔，告訴您，您別說出去，他是個閹人?！奔温酝敌χ?。
“你確認他是閹人？什么時候住進來的？”三爺仔細辨認他腫脹的面部，但還是足以確認，是李公公沒錯。為了弄清前因，他低沉著聲音向嘉略打探起來。
“確認是閹人，我們第一件事兒就是脫光，檢查哪里還有沒有別的傷。送進來的日子是七天前，我已經(jīng)整整七天沒離開醫(yī)館了。哎，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不管他能熬幾天，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幾天?！奔温砸黄ü勺?，打起哈欠。
“報了官沒？”三爺繼續(xù)追問。
“這我不知道?！奔温粤?xí)慣性地盯著傷者，仔細觀察他的微小變化。
“沒有?！卑退沟聫拈T口進來，“嘉略，伯駕找你輔助急診手術(shù)。”巴斯德支開嘉略。
嘉略見巴院長親自吩咐，趕緊起身點頭哈腰地下樓去。
巴斯德關(guān)上門，還沒回過身來，三爺已經(jīng)忍不住開口：“院長，這是怎么回事？”
“他受了嚴(yán)重的外傷，頭部受到重擊。送他過來的是一對夫妻，把他放下就走了?！卑退沟抡f。
巴斯德所說的一對夫妻，提醒了三爺。他低頭不語，琢磨著立馬到圓明園東北門的客棧里，找他們?nèi)?。三爺起身要走，巴斯德說：“您認識他么？”
三爺說：“不認識。”
巴斯德說：“我都認識，您怎么會不認識。他是那瀛臺病人的貼身太監(jiān)?！?br/>
三爺被巴斯德的話噎得啞口無言，他點頭說：“嗯，認識?！?br/>
“認識不認識都沒關(guān)系，只是現(xiàn)在，您最好留在這里，以防不測?！卑退沟略陂T外聽到了嘉略和三爺?shù)膶υ?，他察言觀色，看出三爺與此人，與此事，必有關(guān)聯(lián)。雖然三爺否認，但巴斯德還是要提醒三爺，要小心行事。
這是三爺一直在想，也一直不愿承認的事。他只覺得李公公傷得這么重，命在旦夕，但無論如何，這和自己都沒有關(guān)系，傷他的人，也不會來上自己?？砂退沟碌脑?，讓三爺不得不面對他不想承認的：此刻，他林老三，應(yīng)該也在加害者的清單上了。
“沒想到你與瀛臺，不僅是醫(yī)生和患者的關(guān)系?！卑退沟抡f。
“這事兒，只有您自己知道吧?！比隣?shù)统林曇魡枴?br/>
“伯駕與我兩次進入瀛臺，是他先認出來的?！卑退沟抡f。
“不愧是眼科大夫?！比隣斃湫χ?。
“三爺放心，伯駕很有分寸。這件事，我們不會和任何人提起?！卑退沟孪蛉隣敱ＷC著，不想他因此更為慌張。
“院長，我得趕緊出去一趟?！比隣斢X得不盡早找到那對夫妻，怕是就此就再也找不到了。寧可冒險出去，也得問個究竟。
巴斯德看出三爺?shù)木o張，說：“讓我的伙計駕車帶你去。別自己騎馬走了。”
燕子湖伙計載著三爺?shù)搅藞A明園東北門，三爺坐在車?yán)?，遠遠的見著客店關(guān)了門，心里“哎呦”一聲！他知道此時不能再露面，便讓燕子湖伙直接計折返百望山。
車行至山腳，三爺下車剛剛站穩(wěn)，只見一塊巨石滾過來，他幾個并步躲開，巨石還是把車撞翻了。
燕子湖伙計說：“昨日下了雨，山石松動。”
三爺看著那塊巨大的時候，不言語。他不認為這是昨日下了雨那么簡單。他一邊往醫(yī)館里走，一邊想：算起來，李公公是來大后倉找我那天，受了傷。下手這么狠，這是沖著命去的。夫婦倆送他過來就走了，又關(guān)了店門，又是為何呢？
走進醫(yī)館，經(jīng)過大廳，三爺想起來要去找美玉，可眼下這么多破事兒，心亂如麻的，便決定上樓去，去守著李公公。
李公公病房里，巴斯德還在，正與嘉略商量著什么。見三爺回來，巴斯德又一次支開嘉略，然后對面露囧相的三爺說：“其實，自從你們拿走了那一箱東西，我就總擔(dān)心會有事發(fā)生。”
三爺坐在李公公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抹了一把臉，說：“沒想到是這么大的事兒?！?br/>
巴斯德沒接三爺?shù)脑?，而是自言自語起來： “起初這兒是一處民房，有幾位歐洲來的隱士居住。后來才派我這樣的醫(yī)生過來。那箱寶貝一直被以最高機密傳承和掩藏?！?br/>
“隱士？”三爺問。
“100年前法國大革命，前輩們往東逃難，他們穿越歐亞大陸逃到大清來。在張家口有一處落腳地，后來東交民巷把部分隱士遷來百望山做醫(yī)館。首任院長發(fā)現(xiàn)了那箱子，從未動用一文，并囑咐后人：妥善安置，等主人來拿。我知道您是肯定要拿走些什么的，只要把那寶物換出來，幫您有個交代?！?br/>
三爺抬起頭，看著巴斯德，很想問他龍首在哪兒。但眼前的李公公，又讓三爺畏懼。他不知道是金銀惹了麻煩，還是龍首惹了麻煩?？傊疸y也好，龍首也罷，他都不想再提了。
“對了，醫(yī)館最近打算修一道水系，引雨水灌溉和飲用。不如您就留在百望山，幫忙監(jiān)管工程?！卑退沟率窍Ｍ隣斈芰粼谏嚼铮驯Ｖ苋?。
“療養(yǎng)院呢？不修了？”三爺問。
“他們知道我一直在故意拖延，便把我挪開，應(yīng)該是打算讓新來的人修吧?！卑退沟抡f?！澳F(xiàn)在不要離開醫(yī)館，我剛剛提到的法國大革命，那可是動蕩的100年，從1789開始，政客們粉墨登場，沒幾個有好下場。但凡沾了宮廷的邊兒，自然就是在刀劍兒上行走。法蘭西如此，中國也一樣。李公公已經(jīng)能割傷自己，您就先忍忍，過了這段日子再說?！?br/>
三爺領(lǐng)會了巴斯德的意思，他知道李公公的下場，很有可能也會是自己的下場。若自己依舊要繼續(xù)去落實什么，還是得找到那對夫婦才行。三爺?shù)皖^想著。
“三爺?！卑退沟驴慈隣斢肿吡松?，招呼他。
“院長，他什么時候能醒？”三爺問。
“別抱太大希望吧。”巴斯德說。
三爺聽了這話，沉沉地嘆了口氣，然后看向李公公，說“我在這兒守著吧?！?br/>
夜里，嘉略來巡房，三爺抓著他，問起來。
“他的傷情，你仔細跟我說。”
嘉略看出這其中有事兒，卻不敢問什么，只平靜地回復(fù)道：“推測著，是從正面直接砸下去的。前頭頂腫了一個大包，外部沒流血，血都在里頭。開了顱把血塊取出來?？纯茨懿荒苄?，醒了看看能不能說話，這都不確定?！?br/>
“有什么能確定的？”著急上火的三爺，沖著嘉略發(fā)脾氣。
“三叔，您認識他？”嘉略怯怯地問，他的胳膊被三爺抓得生疼。
“嘉略！”三爺欲言又止，“你，你之前說過啥，還記得么？”
嘉略反應(yīng)很快，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三爺聽后，苦笑著嘆了口氣說：“好。若有一天我也像這樣躺在這兒，你能否繼續(xù)找。”
這話證實了自己的推測，嘉略單膝跪地，拱手作揖道：“三叔，我自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您告訴我，要找的是什么？”嘉略緊跟著問。
三爺被嘉略的話，引得呵呵笑起來。他說：“哎，你和我一樣，也不知道找的到底是什么？”三爺邊笑，邊拍自己大腿。
嘉略被三叔笑的莫名其妙，他沒聽懂三爺話里話外的意思。只好繼續(xù)問：“三叔，那我們找的到底是什么？”
三爺看著單膝跪地的嘉略，俯身扶起他，說：“龍首，圓明園海晏堂的那枚龍首?！?br/>
嘉略緊緊抓住三爺?shù)母觳?，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重復(fù)道：“龍首？”
三爺用力攥住他的肩膀，那肩膀還沒長肉，是薄薄的一把瘦骨頭?！熬驮卺t(yī)館里！”
“在醫(yī)館里？！”嘉略問。
“對！”三爺點頭。
“三叔，龍首怎么會在醫(yī)館？！巴斯德院長是好人啊?！奔温园櫰鹈碱^。
“與此無關(guān)！”三爺不知如何跟嘉略解釋這其中千回百轉(zhuǎn)的來龍去脈。
“嘉略，日后你若發(fā)現(xiàn)任何眉目，就?！比隣斦f到一半，不如如何繼續(xù)下去。
“就怎么樣？我要交給誰呢？”嘉略問。
三爺看著眼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嘉略和沉睡不醒的李公公，說：“一定得想辦法讓他醒過來，不然，找到龍首都都不知道要交給誰！”
嘉略不假思索地回復(fù)道：“三叔，讓他醒過來，那可比找到龍首還難??！”
三爺搖頭擺手，說：“你們既然可以給病人插根管子，喂水喂食，就再想想辦法，叫醒他！”
“他現(xiàn)在只能算是還有口氣兒，拔了管子，人馬上就沒?！奔温詻]考慮三爺?shù)男那?，實話實說著。
手足無措的三爺又一次陷入沉默，后面的任務(wù)如何完成？他們會不會對自己下手？自己是被這樣打成重傷？還是被痛快地直接干掉？總之，自己還能活多久？他們是否還能找到龍首？找到了龍首交給誰？
他就這樣眼都不眨地，坐了一宿。思前想后，他只推斷出兩種可能：要么是自己人為了拿箱寶貝要滅了幾個辦差事兒的口；要么是那一頭兒的人要阻止他們找到龍首。
“你回去休息吧嘉略，我守著。”三爺邊說邊躺進為陪護家屬準(zhǔn)備的小床上。
夏末的百望山夜里有些涼，甚至得披上一層被子。三爺先是出透了一身汗，汗落了，就開始打哆嗦。天蒙蒙亮，美玉來查房，見三爺在那里打哆嗦，從隔壁病房拿來一條被子，披在他肩上。三爺抬眼看是美玉，緊繃的神經(jīng)瞬松懈下來，他坐起來，一把拉住她，把自己的頭埋進她的腰間，把眼淚摸到那白色的護理服上。
美玉說：“昨兒您沒來找我，我就知道出事兒了。后半晌我到二樓好幾趟，見你和院長，和嘉略一直說著什么，就沒進來打擾?！?br/>
三爺把頭使勁往美玉腰間鉆，雙臂緊緊抱著美玉。一言不發(fā)。
美玉接著說：“就打上回您讓我留觀那對夫妻，我這心里就一直吊著?！?br/>
三爺用了一把勁，把美玉抱得更緊，“我對不住你。”此時，三爺?shù)臏I印濕了美玉的白色護理服。他對自己在美玉面前的繃不住感到難為情，也為自己能在她面前毫無防備地釋放感到安慰。此刻，三爺用崩塌的淚腺向自己證明，他是如此地深愛著美玉，這個能讓自己放下所有防備的知心人。
美玉并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但在三爺堅定的擁抱下，不管曾經(jīng)如何的不滿，不管未來是如何的不確定，此刻的美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原諒他。
“三爺，您這是哪兒的話。沒有您對不住我，只有我對不住您。”美玉心疼地輕輕地說，生怕驚擾了她像孩子一樣脆弱的愛人。
“求你別離開我?！边@是美玉曾對三爺說過的話，今天從三爺?shù)淖炖镎f了出來。
“不離開、不離開、不離開。我聽到一句話，愛你的人終將不會離開你，即使她有一百個理由要離開，她也會找一個理由堅持下去?！边@是伯駕對美玉說過的，美玉從聽到的那一刻，便想講給三爺聽。她為今天能有這樣的機緣說出來感到欣慰，也為那個更愛她的伯駕神傷。
他們二人就這么摟著好一會兒，天更亮了，陽光漸漸映射進來。三爺也終于從混沌中，清醒。他接過美玉遞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讓自己活過來。
“三爺有什么好說不好說的，您隨意。我左右都是陪著您的?！泵烙裼芍缘卣f出這些暖心的話。
三爺站起來，自言自語道：“這人要能醒，我就能活。”
美玉眼含熱淚抬頭看著三爺，“那我就讓他醒！”，她同時在心里對三爺默念：我是那樣愛著你！
男女間的真情，才是真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能么？嘉略說他傷的很重。”三爺疑惑地問。
“我給他包扎的，他頭骨比別人的厚一倍，挨了至少七下，換別人早就粉碎了，他這也只是裂開傷。內(nèi)里的淤血散了，就能醒。”美玉很是嚴(yán)肅地解釋，像也在說服自己，因為傷者必須得醒過來，只有他好了，自己的三爺才能活。
三爺盯著美玉，瞧著她認真的樣子，感謝她為了完成自己的要求，在內(nèi)心深處立下的決心。
美玉被三爺?shù)哪抗舛⒌眯膩y，便繞過他走到病床前，輕手輕腳地幫李公公換紗布?！澳谶@兒也沒用，回去睡會兒吧?！泵烙襁吀蛇厡θ隣斦f。
三爺不想離開李公公，更舍不得美玉。他站著沒動。
美玉說：“怕麻煩，就到我屋里睡去?！?br/>
三爺走近美玉，把她拉到跟前，摟著她的腰，把自己的頭放在她的肩膀上。美玉含淚而笑，說：“現(xiàn)在不想去，那就夜里去休息?！?br/>
善良的美玉，想盡一切辦法幫愛人解脫于困頓。她想，若男女之事能讓三爺稍作休整，哪怕是做那煙花女子一樣的事兒，只要三爺高興，她也心甘。
這種話美玉以往是從不說的，三爺明白她的刻意言辭，是為了讓自己高興。他感嘆美玉為了自己，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顧。與此同時，一絲從未有過的自我反省，油然而生：他淡淡地想，自己對美玉，從未如此深刻。
“對了，他換下來的衣物是我收起來的，內(nèi)里縫了張字條?！泵烙裢蝗幌肫饋怼?br/>
三爺把頭從她肩膀上抬起來，說：“什么？能否把字條拿來看看？”
那張細長紙條上用纖細的小楷寫著：“此物轉(zhuǎn)交西什庫當(dāng)家人錢德明，請錢大人酌情送往法蘭西易遠瀛處?！?br/>
“易遠瀛？”三爺反復(fù)念著這似曾相識的名字，“易遠瀛？這是那位沈夫人，易杭彩的祖上？”
“這名字我見過?！泵烙裾f。
“什么？”三爺迫不及待地問。
“女校，有一本法語的中國詩詞冊，作者就是易遠瀛。這名字和圓明園的遠瀛觀是一個，我就記得真切?！泵烙顸c著頭說。
三爺“嗨”了一下，心說怎么就跟易家干上了?！袄罟砩线€有其他物件么？”三爺問。
“有一盒黑珍珠，巴斯德院長讓我收起來了。字條就是黑珍珠盒子里的。其實黑珍珠和字條，院長都不允許和外人說?！泵烙窨粗隣?，示意他務(wù)必保守秘密。
“想必是李公公，讓我把這盒珍珠還給易家，作為補償。黑珍珠是鐵箱里的，那天晚上，我瞧見了?！比隣斪匝宰哉Z?！翱磥硭麄兇_實不是沖著錢去的，不然黑珍珠定被拿走了。”
“三爺近日哪兒都別去。”美玉聽不懂三爺在說什么，她也不想多問，只是擔(dān)心他的安危，便眉頭緊鎖地勸慰。
“這事兒也躲不過?！比隣敁е烙裾f，把頭頂在她的頭上。
美玉鼻子一酸，哭出來。
三爺用手幫她擦拭眼淚?！拔颐螅啦涣?。”三爺嬉笑起來。
“您到底在找什么，別找了。”美玉撫摸著三爺疲憊的臉，勸他停手。
“停不了了，已經(jīng)找出感情了?！比隣斢忠魂嚳嘈?。
“可也不能把命搭上?！泵烙裢耙徊?，他們貼得更緊了。
“怎么會？不過是一件銅質(zhì)的物件，原先擺在圓明園。我找個文物換銀子，還能搭上命？”三爺笑著安慰美玉。
“您到底在找什么？是否就在醫(yī)館？那我也能幫著找找?！泵烙穸⒅隣?shù)难劬φf。她太喜歡看他烏黑的瞳孔，沒有意思雜質(zhì)。
三爺舍不得拉美玉下水，趕忙說：“你什么都別管，也別打聽。”
“我只是擔(dān)心您，只想多幫您做點什么?！泵烙駬崦隣?shù)哪樥f。
“我得找到那對夫婦?！比隣斘罩烙竦氖郑闷饋?，在她的掌心吻下去。
美玉從未見過三爺如此執(zhí)拗，眼前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平淡如水不問世事的三爺。他變了，可無論所愛之人變成何等模樣，始終是她所愛。只要三爺如意，自己又怎能不隨著他的意呢？
“那對夫婦我認識，我也留心著。下回去東交民巷出診，我跟著。他們總叫我去，我懶得動，下回我就跟著?！泵烙窦泵Ρ響B(tài)。
三爺打斷她說：“你幫我照顧李公公。其他的事兒，不要摻和?！?br/>
美玉凝視著三爺?shù)哪?，然后往前一步抱住他，埋在他懷里說：
“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也答應(yīng)我：留下幫著巴斯德院長修水系，哪兒都不要去?！?br/>
三爺正要答應(yīng)，身后李公公一口血噴出來， 緊接著，是急促的咳嗽。
李公公醒了。
美玉趕忙過去查看，李公公使勁倒了幾口氣，迷迷瞪瞪地說：“水。”
三爺端來水，美玉扶著他飲了一小口。
三爺輕聲說：“李公公，是我，林家老三?！?br/>
李公公靠在美玉身上，瞇著腫脹的眼睛，說：“三爺，辛苦你?！?br/>
三爺聽出這是要留些話，急忙拉著他的手，說：“公公請講?！?br/>
李公公斷斷續(xù)續(xù)地，微弱地擠出話：“我力不從心了。你若還有意，就把龍首找著，然后交給，交給，袁大人，務(wù)必要留在咱中國自己人手里。莫不可讓洋人帶出國。咱們，丟不起那人！”說罷，李公公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
三爺甚是驚訝，怎么會是袁大人？難不成自己聽錯了？三爺正要向李公公核實，卻見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李公公用最后的力氣，交待了不清不楚的后事，駕鶴西去。醫(yī)館將李公公的事兒報給海淀官衙，海淀官衙推到內(nèi)務(wù)府，內(nèi)務(wù)府無人問津，醫(yī)館只好草草埋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