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周崇披散著花白的發(fā)，光著腳從榻上下來，目露兇光，直直朝周沐白跑來，伸出手就要向他的脖頸掐去。

    他瘋狂喊叫，“你，就是你，你這個貪官！”

    周沐白靈活閃到一側(cè)，周崇撲了個空，他又不甘心地再去攻擊周沐白，口中大喊起來

    “殺！我死你這個貪官，殺！”

    院內(nèi)仆從聽到聲音紛紛趕來，將周柏制住，又用軟布將他層層圍住，任是他怎樣也掙脫不得。

    眾人合力將周崇抬到榻上，灌下安神湯，他掙扎了一會，才又睡去。

    周沐白眼中似有利箭一般看著榻上瘋癲的人不斷掙扎，最后一點點安靜下來。

    若不是親眼所見，又怎會有人相信，堂堂一國首輔，竟然有一個如此瘋癲的父親。

    他陰沉著臉色，負(fù)手跨出院門。

    鐘叔跟在周沐白身后，恭敬地送到門口，在周沐白即將上馬車之時，他忽然開口，“公子，老爺此等狀況，怕是時候不多了?！?br/>
    周沐白冷聲輕嗤，眼中似有霜寒，“哼，那不正好，省得成日連累眾人?！?br/>
    鐘叔未在說話，眼看著周沐白的馬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及至深夜，周沐白回府，剛從后院下了車，便聽到廊下傳來一聲輕喚。

    “表哥，你回來了？”

    借著隱隱燭光，能夠看到廊下站著一位嬌婉可人的小姐，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jì)，穿著嫩粉色的浣紗春裝，身姿微微豐腴，白嫩的臉龐尤帶著一點嬰兒肥，遠(yuǎn)看上去倒像是那剛剛熟透的蜜桃一般。

    可巧這小姐名字也帶著個“桃”字，她名喚云桃，是周沐白的表妹。

    “嗯?！敝茔灏椎貞?yīng)一聲，便疾步去往書房。

    云桃踩著碎步跟在周沐白身后，“表哥，表哥已經(jīng)幾日未跟阿桃說話了?！?br/>
    周沐白不經(jīng)意回過，“近日公務(wù)繁忙了些?！?br/>
    云桃借著月色看向周沐白的背影，眸光中帶著幾分眷戀，“表哥答應(yīng)陪阿桃一起逛街，都過去三個月了，也未兌現(xiàn)呢?！?br/>
    云桃的聲音綿綿軟軟，混著春夜的暖風(fēng)傳進(jìn)周沐白的耳朵，而他卻無心理會，到了書房門口，周沐白負(fù)手轉(zhuǎn)過身，看向云桃，“待我休沐一定兌現(xiàn)?！?br/>
    云桃在廊下見周沐白轉(zhuǎn)身，踩著碎步上前，離他進(jìn)了一些，“表哥可不許再食言了。”

    周沐白后往后退了退，淡淡道，“不會，時候不早，我還有公務(wù)要處理?！?br/>
    云桃還想說些什么，可見周沐白依舊是那般冷臉冷語的模樣，神色有些惆悵，“嗯，表哥晚安。”

    她看著那個頎長的身姿進(jìn)了書房，眼中漫上水汽，轉(zhuǎn)身朝自己的繡閣走去。

    表哥對她很好，她喜歡的東西他給她買，她要他陪，只消他有了空閑也會陪，可她就是覺得表哥不親近她，對她從來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

    她到底什么時候才能走進(jìn)表哥的心里呢？

    周沐白剛剛落座，便看到梁氏端著一盅參湯走了進(jìn)來，周沐白起身，“母親?！?br/>
    梁氏四十有余，個頭微矮，可依舊風(fēng)韻猶存，她性格溫婉，也因著寬和待人，周府她被打理得上下一團(tuán)和氣。

    梁氏將那湯蠱放在書案一側(cè)的矮幾上，溫聲道，“近日看你似乎十分勞累，娘特意給你頓了湯，好生補(bǔ)一補(bǔ)。”

    周沐白頷首，“有勞母親?！?br/>
    梁氏臉上帶著和藹的笑意，“剛才看到桃兒似乎有些傷懷，有空你也去陪陪她?！?br/>
    “兒子盡量?！?br/>
    梁氏點了點頭，“嗯?！?br/>
    “沐白！”她思量著開口。

    周沐白看出梁氏有話欲相談，“母親有話？直說無妨?！?br/>
    “母親知曉你公務(wù)繁忙，可你的終身大事也應(yīng)該上上心，母親知道你不喜歡桃兒，可你若是有其他心儀的女子，也可告訴母親，我也好為你說說去?！?br/>
    讓他心儀的女子？

    周沐白低下頭，把玩著書案上的一只白玉兔鎮(zhèn)紙，讓他心儀的女子？這輩子都不可能。

    “母親放心，兒子若是有了喜歡的女子，一定告訴母親?！?br/>
    梁氏聽到周沐白如此說，心里嘆息一聲，又失敗了，下次換換別的法子試試。

    梁氏覺得對于周沐白而言，催婚是一項技巧性的事情，不能逼得太緊，可也不能太松，要準(zhǔn)備長期斗智斗勇才對，一次不行還有十次、還有百次。

    總有一日，在她不懈努力之下，她能看到周沐白給她領(lǐng)個姑娘回來。

    她看了一眼那桌案上堆成堆地奏折，“我不擾你了，你處理好公務(wù)，早些睡。”

    說著就往門口走去，周沐白忙起身相送，“母親慢走?！?br/>
    梁氏叫周沐白回去，自己回到院中。

    周沐白坐回到書案前，看著趙順從宮中帶回堆成小山一般的公務(wù)，未再猶豫，翻開一本，開始執(zhí)筆批閱。

    批到一半時，他翻開其中一本奏折，這是明青州的折子，回報今日蒙古使團(tuán)來訪，并在折中大加贊賞季韞面對突發(fā)狀況十分機(jī)敏聰慧，勇于擔(dān)當(dāng)。

    周沐白腦中忽然想起，季韞扮成女裝的模樣，那一雙桃花眼，芙蓉面，似乎無需妝點，就已經(jīng)靡顏膩理，只消望上一眼，就能夠輕易地將人心勾走。

    他，在干什么？

    他在想季韞！那個花瓶！那只花孔雀！

    意識到自己不受控制的思考，周沐白心頭一怔，他低下頭，看著欲垂下的墨汁，險些臟了奏折。

    季韞不就是個花瓶，連個邸報都抄不好，茶也泡不好，一身嬌氣病，他沒看出來他到底哪里聰慧，只不過有幾項拿得出手的才藝，雕蟲小技罷了，又有什么值得可炫的。

    周沐白將其打回，理由，季韞名不副實。

    就在此時，他的腦中忽然襲上幾絲劇痛，猶如針扎，周沐白皺起眉，伸手扶額，歇息片刻。

    稍事休息之后，他欲重新批閱奏章，腦中的劇痛卻在加劇，只見他臉色泛白，身子因為劇痛不自覺地微抖起來。

    周沐白慌忙地從自己的書架一錦盒當(dāng)中，翻找出一個玉瓷瓶，從中倒出幾粒藥丸，一把放入口中。

    稍挺了片刻，才緩和一些。

    周沐白自弱冠后，便常常感覺頭痛，孫岳洺診斷他頭腦陣痛是因為用腦過度所造成，遂為他配了藥，以備不時之需。

    近些時日，周沐白覺得自己頭痛發(fā)作的似乎有些密集，藥量也逐漸增大才能夠起作用。

    良久，他輕微嘆息一聲，臉上浮現(xiàn)幾縷無奈。

    他將來可是要入大晉名臣閣，拖著這樣的一個身體，要怎么入？

    他坐在圈椅里，閉眼仰頭小憩，忽然想起那手臂攬過季韞時奇異的觸覺，隔著薄薄的意料，都能覺得那身姿妖嬈又纖細(xì)，可再細(xì)細(xì)品味，卻又像是有無限生機(jī)與力量。

    而他的內(nèi)里，早已經(jīng)空了，他覺得自己是黑的，從內(nèi)到外都是黑的。

    周沐白睜開眼，朝外道，“順子，備水?！?br/>
    趙順在廊下值守，聽到周沐白吩咐，忙下去安排。

    片刻后，周沐白褪去錦衣，泡在水中，拼命地擦拭著白日攬過季韞的手臂，他要讓自己忘掉這種感覺，他絕不能夠被任何人影響。

    梳洗過后，周沐白換上玄色云紋絲綢里衣，繩結(jié)松垮的系在身側(cè)，露出他頸下一小片皙白的胸膛，顯得整個人更加冷冽。

    感覺精神好轉(zhuǎn)，他又坐在案前，繼續(xù)批閱。

    “阿嚏！”

    季綰忽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她揉了揉鼻子。

    “好好的，怎么忽然打噴嚏？”沈朝瑤一臉蒙地看著她。

    季綰搖搖頭，“誰知道呢，大概是哪個不長眼地在罵我吧?！?br/>
    “??？我們綰綰這么可愛，誰舍得罵呢？”沈朝瑤朝她眨眨眼。

    “呵，要不咋說他不長眼呢？”季綰輕嗤。

    沈朝瑤忙點頭，“那確實，綰綰你最近都瘦了呀。”她伸手摸摸季綰的臉。

    “你要是天天被一個魔頭折磨，你分分鐘就能瘦，你娘再也不用擔(dān)心你喝涼水都能長胖?！?br/>
    沈朝瑤有些歉意，“綰綰，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這樣”

    “說什么呢？跟你沒有關(guān)系，那冰塊臉看我就是不順眼?！毕肫鹬茔灏啄菑埬榿?，季綰就覺得氣，她從小到大順風(fēng)順?biāo)?，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氣。

    上朝才兩天，她覺得自己分分鐘就被周沐白拿捏的死死地。

    “綰綰，要不你就對他服個軟嘛，他是首輔你跟他對著干，唔，也很難有好果子吃啊”沈朝瑤捻起一顆葡萄送進(jìn)自己的口中。

    “服軟？小爺我就差給他當(dāng)牛做馬了，今兒為了給他解圍，還差點被蒙古韃子占便宜，可不知道為啥，他就是軟硬不吃啊?！?br/>
    “??？”沈朝瑤吐出一口皮。

    一想到白日周沐白那張冷臉，季綰就覺得心坎像是有大石頭壓在上面，壓迫感，絕對的壓迫感。

    “是不是你沒摸準(zhǔn)他的喜好？犯了他的忌諱呢？”沈朝瑤隨口說了一句，又吃了一粒。

    季綰也吃了一顆葡萄，甜膩又多汁，“唔，你這句話倒是說對了，我還真的沒摸準(zhǔn)，只是我已經(jīng)盡量在摸了啊，誰知道那位爺?shù)降紫矚g啥??？”

    “嘶?！鄙虺幦粲兴?。

    季綰吐出一口皮，仰頭無奈，“天要亡我啊”

    “亡不了?！鄙虺幐采纤哪?。

    “作何解釋？”季綰眨眼，露出一絲期許。

    “綰綰你是后搬來的，你不知道。

    我聽京圈里的貴女說，周沐白家里有一個小表妹，今年剛及笄，周沐白自來京城為官，求親的人都要將他家門檻踏破了，也沒見周沐白松過口要娶誰。

    想來正位夫人就是給這小表妹留著的，那小表妹我在宴上見過幾次，長的可人，性子綿軟，在周家養(yǎng)了四五年。

    貴女圈中傳，這小表妹天天跟周沐白日夜相對，滿心滿眼都是他，你猜她會不會了解周沐白？”

    季綰微微一怔，“喝，冰塊臉還有這等桃花運呢？哎喲，我都心疼那小表妹，天天對著個大冰山不凍死個人？”

    沈朝瑤哈哈笑起來，“綰綰，你笑死我。”

    季綰不懷好意一笑，靠近沈朝瑤，“小瑤瑤，你要不要幫幫你的季小公子呀？”

    沈朝瑤看著季綰那樣看她，十足十的壓迫感，“我能說不么？”

    季綰又坐回去，“行啊，這個月樊樓我找別人吃去。”

    “行，我的季小公子，不過我要五頓?！鄙虺幰粨P頭。

    “什么？”季綰大叫，“你打劫啊?！?br/>
    “三頓，不干算了！”她擺擺手。

    沈朝瑤忙握住季綰的手腕，“別啊，三頓！就三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