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下午，校長室。

    夏明威一邊整理著桌上的資料，一邊緩緩地說：

    “在老京麥街區(qū)蘇爾特爾暴走事件時期，處于出勤狀態(tài)的三年級學(xué)員里，值得注意的有——喬凡尼、帕夏·霍根、江子梟，他們恰好相約在北海道那邊度假，所以大清早就已經(jīng)乘坐火車離開學(xué)園，前往日本。那時我和安倫斯正在前往機場的路上，我們在火車上見過一面，還打了個招呼?！?br/>
    “是么……”蘇阿德沉吟著說，“事實上我們的人也是這樣想的，經(jīng)過那么多的篩選條件下來，有著明顯疑點就只有這三名學(xué)生。”

    “冰霜巨人伊米爾，也就是霍格，他在前往法國諾曼底的那列火車上對我說過，宙斯的其中一個能力是奪舍，”夏明威說，“而江子梟、帕夏·霍根、喬凡尼這三名學(xué)生都是在三年前入學(xué)。宙斯很有可能就是在那期間奪舍了他們的身體，偽裝成他們進(jìn)入學(xué)園，并在這里潛伏了三年。明年就是他成功混入執(zhí)行局內(nèi)部的時間，所以他現(xiàn)在很緊張，不太可能露出手腳，畢竟這對他來說算是成功前的黎明。”

    “對，很有可能?！碧K阿德眸光流轉(zhuǎn)。

    “關(guān)于抓住宙斯，我有一個方法?！毕拿魍D了頓，壓低聲音，“一個最簡單的，同時也是最粗暴的方法?！?br/>
    “說來聽聽？”

    “利用收藏家，也就是法斯特導(dǎo)師的能力復(fù)制出一具輝夜姬的遺體，然后把三年級的學(xué)生召集到博物館，在他們面前摧毀畫師創(chuàng)造出來的那具假遺體?！毕拿魍従彽卣f，“對這件事反應(yīng)最大的那個人，多半就是宙斯?！?br/>
    蘇阿德凝視著夏明威：“何來見解？”

    “很簡單，輝夜姬是宙斯的戀人?！毕拿魍f，“他也就是為了死去的輝夜姬，才想著潛入序列者內(nèi)部。”

    “那為什么非要讓法斯特復(fù)制一具假的尸體？”蘇阿德說，“出于同情，是么？”

    夏明威沉默了一會，對蘇阿德的說法不置可否：“當(dāng)然，如果你們想確保這個計劃不出問題，也可以不用讓法斯特教授復(fù)制贗品，直接在三年級的學(xué)生面前摧毀輝夜姬真正的遺體，這就夠了?！?br/>
    “那就這樣做吧?！碧K阿德深深地說，“輝夜姬的遺體躺在那里也夠久了，是時候該讓她安息了。”

    夏明威看了眼時鐘，面無表情地問：“校長，你打算在什么時候展開行動？”

    “一周后，調(diào)來執(zhí)行局的人員需要時間?！?br/>
    “一周后？”

    “雖說等到你的神話序列徹底復(fù)蘇，我們再去揪出宙斯會更加保險，”蘇阿德深吸一口氣，“但眼下的情況緊迫，我們沒那么多時間。眼下的每一個節(jié)點，阿努比斯都有可能會出現(xiàn)。一旦它和宙斯聯(lián)手起來，即便是你也不是它們的對手。更何況你的神話序列還沒到達(dá)四階?！?br/>
    “沒關(guān)系?！毕拿魍吐曊f，“按理來說，如果宙斯真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即使沒有我的參戰(zhàn)，執(zhí)行局的成員應(yīng)該足夠把他解決?！?br/>
    “的確，那時間就定在一周后了?！?br/>
    “這件事最好對你我以外的人保密?！毕拿魍f，“暫時還不知道宙斯在學(xué)園內(nèi)有沒有其他內(nèi)應(yīng)，要是被他從什么渠道知道了這個消息，到了那一天，他露出馬腳的可能性就要低上不少。”

    “當(dāng)然了?！碧K阿德沉吟著說，“這件事只是一個測試，我認(rèn)為宙斯可能會露出馬腳，但不太可能會當(dāng)場失控?！?br/>
    “最后，”夏明威頓了頓，“如果宙斯奪舍的是帕夏，也就是你的兒子的身體，我希望你能保持理智。”

    蘇阿德的灰眸里掠過一絲詫異：“你知道這件事么？”光看外表，誰都沒想到他這個看似只有十歲的男孩，會有一個兒子。事實上和妻子生下帕夏·霍根，是他在覺醒逆行者序列之前的事情了。

    “是姬朗告訴我的。他在調(diào)查帕夏的背景時，發(fā)現(xiàn)這位哲學(xué)家其實是您的兒子，而‘逆行者’序列是哲學(xué)家家族的一個分支變種體系。”

    “那小子可真有本事。”蘇阿德緩緩地說。

    “是很有本事?！毕拿魍f，“差不多到飯點了，我和朋友約好要在食堂見面，校長再見?！?br/>
    “行，你去吧?！碧K阿德說完，夏明威很快走出校長室。

    蘇阿德向后靠在皮質(zhì)的椅背，手肘抵著桌子，雙手十指在下顎處合攏，閉上灰色的眼睛，呼吸漸漸平穩(wěn)。

    稍作歇息后，他召開了一場線上會議。蘇阿德從保險柜里取出對應(yīng)的通訊儀器，解鎖并通過儀器的密保系統(tǒng)。轉(zhuǎn)瞬，五個由色彩深淺不一的藍(lán)色光點匯成的身影被投影了出來，固定在儀器的正上方，從左向右成行排列。

    “有段時間沒見了啊，蘇阿德?！睆淖钣疫叺哪堑劳队?，傳來了一道粗獷騷氣的聲音。

    “好久不見，半澤直樹。”蘇阿德轉(zhuǎn)頭看他，“上一次見面還是在老京麥街區(qū)，忙著找蘇爾特爾的本體?！?br/>
    “這還真是他媽的父慈子孝啊?！卑霛芍睒涿硷w色舞，“上會找老爹，這會找他兒子，這個叫夏明威的臭小子沒想到能玩這么大。雙序列持有者，簡直天都他媽的給他搞塌了！我現(xiàn)在總算明白你為什么那么關(guān)注他了啊，蘇阿德?！?br/>
    “我先前關(guān)注他，只是單純地認(rèn)為他的眼神很有趣，另一方面，他身上帶著人類唯一一條空想家序列，你清楚這是什么意義么？”蘇阿德淡淡地說。

    “那現(xiàn)在這小子就更是重量級人物了，不僅有著‘空想家’序列，還有著一條能正面抗衡美神和海神的神話序列?！卑霛芍睒涓锌?。

    “沒錯，”蘇阿德深深地說，“如果說海神波塞冬是雙S級神話載體，那么夏明威最起碼也該是和宙斯平級的三S級神話載體，甚至比這更高，一個前所未有的級別。”

    “那你們這些老東西不得把他當(dāng)成爹供?。俊卑霛芍睒湔f得理所當(dāng)然。

    蘇阿德沉默了一會：“事實上，席特貝先生他們有另外的想法，他們認(rèn)為我們不能把主動權(quán)交到夏明威手里?！?br/>
    席特貝·美第奇開口說：“半澤啊，這么長的時間過去你還是這么不正經(jīng)。”他有著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白色的胡須蓋住了嘴唇和下顎，身后披著如同浪潮般的黑發(fā)，五官間滿載老狐貍般的笑意。

    席特貝是美第奇家族的大家長，在家族的大部分關(guān)鍵決策里擁有著掌控權(quán)，更別談他還是執(zhí)行局的核心人物，五大序列者之一。

    至于五大序列者里的其他四人，則分別是舞獅人的大當(dāng)家——“江明舞”、哲學(xué)之家的大家長——“科里夫·霍根”、持有武術(shù)家序列的天才序列者——“張萬林”、堪稱資歷最深的序列者——“半澤直樹”。

    “席特貝，聽說你們這次做得挺狠??？”半澤直樹問。

    “這哪能算得上狠，只是簡單地做做準(zhǔn)備，否則萬一哪天夏明威那小子與我們反目成仇，我們那時拿什么和它抗衡？”

    “跪著求人家別干我們唄？”半澤直樹聳了聳肩，扶起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放屁！”江明舞蹙著眉頭，低喝一聲，“半澤，一個小毛頭就能在我們里面翻天覆雨，那我們序列者的顏面何在？”

    江明舞和席特貝一樣上了年紀(jì)，幾乎是滿頭白發(fā)，蒼白的胡須向下落去遮住嘴唇，兩塊顴骨略顯凸出。不過他的體型要相對更加矮小，微微駝背。五官也更加狹促，眉眼間綻放著冷入骨髓的寒芒。

    席特貝·美第奇說：“哎，那混小子就是有這個資本啊。敢問就算在座的五大序列者一起出動，能不能有百分之六十的勝算贏下聯(lián)手的美神和海神？”

    “我認(rèn)為，大抵就算和各位前輩聯(lián)手，我們的勝算也不到一半吧?！睆埲f林開口了，他的聲音鏗鏘有力。不算上蘇阿德，他就是這里最年輕的一人，頭發(fā)和胡須都尚且烏黑，雙眼像年輕人那樣炯炯有神。

    “一半都說多了，”科里夫·霍根淡淡地說，“我想我們的勝算不到百分之四十。”

    他是蘇阿德的父親，曾經(jīng)因為蘇阿德沒能繼承哲學(xué)家序列而感到萬分失望，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蘇阿德竟然在年過半百之后覺醒了極為特殊的‘逆行者’序列，此后在執(zhí)行局混得風(fēng)生水起，一路節(jié)節(jié)高升，最后甚至還競選上了歐利貝爾學(xué)園的校長。而不久后，蘇阿德的兒子帕夏·霍根更是也呈現(xiàn)出了‘哲學(xué)家’序列的雛形，一時間哲學(xué)者家族如虎添翼，讓科里夫甚是歡喜。

    “你們都這么悲觀？”江明舞冷哼一聲，眼神銳利，“我覺得如果我們都在全盛時期，勝率起碼有個七成。”

    席特貝·美第奇感慨著說：“自欺欺人不可取啊，江明舞?！?br/>
    “是啊，江老前輩，盲目自信不可取。”張萬林語氣恭敬謙遜。

    “你們都是坐這位置太久了，唯唯諾諾的?！苯魑枥淅涞卣f。

    蘇阿德闔上眼皮，片刻后再次睜開灰色的眼眸，緩緩地說：“各位，我現(xiàn)在是以歐利貝爾學(xué)園校長的名義，來跟你們認(rèn)真地討論夏明威與神話載體——八岐大蛇的處置，閑話就免談了吧。”

    “這件事我支持你，蘇阿德，我認(rèn)為最好還是不要惹惱那小子，趕緊放他和他那小妮子團(tuán)圓吧。”半澤直樹吸了一口煙。

    “荒唐?！苯魑璨[眼，聲音盡顯威嚴(yán)，“把他最后的弱點放回給他，那以后我們拿什么來控制這頭怪物？”

    “他不是怪物，江老前輩，他是我們?nèi)A夏的子孫啊?！睆埲f林語氣平緩。

    “嗨呀，蘇阿德，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這件事啊，我還是得投老江一票?！毕刎悺っ赖谄娣鲋X袋，嘆了口氣說，“人類已經(jīng)足夠被動了，我可不想哪一天那只猴子拿著棍棒把我們執(zhí)行局給撬了啊，還是得有點手段壓著他才行?！?br/>
    科里夫·霍根冷淡地說：“或者斬草除根，趁著他的黑悟空序列還沒恢復(fù)原狀，把他解決了?！?br/>
    “那阿努比斯和那座倒金字塔怎么辦？”蘇阿德皺著眉頭。

    “到時另尋他路便是?！笨评锓蚧卮鸬霉麛?，“蘇阿德，我培養(yǎng)了你那么久，不是為了讓你在這種大事上優(yōu)柔寡斷的。”

    “我現(xiàn)在是以校長的名義在和你交流，而不是以你的子嗣的身份?！碧K阿德語氣堅定，“夏明威是我的學(xué)生，我應(yīng)該為他負(fù)責(zé)。同時我也該考慮這些決定的風(fēng)險，如果因為八岐大蛇的處理，他對我們心生恨意，那不管我們多小心翼翼，日后一旦被他逮住機會，我們照舊難逃一死，這個道理不是很簡單么？”

    “說話倒是硬氣了不少?！笨评锓蚶淅涞卣f，“但一切結(jié)果都由我們的投票決定，這里沒有你插嘴的余地。”

    蘇阿德望著五人的投影，深吸了一口氣。

    張萬林平靜地說：“各位前輩，我真的認(rèn)為可以不用為一時的自尊，導(dǎo)致惹上無妄之災(zāi)?！?br/>
    “不，”席特貝·美第奇淡淡地說，“就算夏明威以后變得再強，只要把八岐大蛇和他隔得夠遠(yuǎn)，我們就能在他到來之前把八岐大蛇給殺死。只要有這個前置條件在，他怎么都不可能和我們翻臉?！?br/>
    “倘若有一天，他不再在意八岐大蛇了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多半已經(jīng)幫我們消滅了其他神話載體，我們序列者就只剩下這么一個敵人，總有辦法能解決他?！苯魑钃嶂殻淅涞卣f。

    “投票吧，各位?！笨评锓颉せ舾淅涞卣f，“這是最簡單的方實，口舌之爭沒有任何意義。”

    “那不只能如此了？”半澤直樹歪了歪眉毛。

    蘇阿德闔上了眼皮，閉目沉思。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顯示著的最終投票結(jié)果為江明舞、科里夫、席特貝三人決定要轉(zhuǎn)移八岐大蛇的位置，日后就讓夏明威和她用網(wǎng)絡(luò)進(jìn)行聯(lián)系，不讓他們進(jìn)行直接接觸；另外兩票是張萬林和半澤直樹的，這兩人主張和夏明威進(jìn)行良性合作，不用八岐大蛇來對他進(jìn)行控制，但最終票數(shù)為三比二，他們不得不遵從議會的規(guī)則。

    “算了算了，隨你們的便，我下了啊?！卑霛芍睒浯蛑?。

    科里夫·霍根說：“好好處理，蘇阿德，還有趕緊把宙斯給揪出來，整整兩具神話載體藏在學(xué)園里那么久，你還毫無知覺，真是丟人?！?br/>
    “真沒辦法，”張萬林嘆氣，“那前輩們，這邊也先告退了?！?br/>
    江明舞背著雙手，沉吟著說：“蘇阿德，不要太幼稚了，夏明威欺騙過我們一次，那就會有第二次。既然他唯一的弱點是那個女孩，那我們就必須牢牢地把他的弱點握在掌心中，這事關(guān)人類的存亡?！?br/>
    席特貝·美第奇微笑著說:“總之，這件事就勞煩你辦妥了，蘇阿德?，F(xiàn)在夏明威的神話序列還沒恢復(fù)，他應(yīng)該做不了什么，但在把八岐大蛇成功轉(zhuǎn)移之前，記得盯緊他一些，免得出了什么差錯?！?br/>
    蘇阿德點了點頭，灰色的眸子里微光流轉(zhuǎn)。下一刻，眼前的五個投影界面都逐漸黯淡，像是五束藍(lán)光被收回到儀器里。

    死寂的校長室里，只剩下這個目光惘然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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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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