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巴尤菲斯身形再動,韓棟只覺眼前一花,身側就傳來拉扯之力。
“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哥哥。”賽巴尤菲斯退回原來位置,臉盆大的利爪中提著依舊昏迷的安晴,“只要不發(fā)出攻擊不對你散發(fā)敵意,那么就不會觸發(fā)那層保護機制。”
“好了,礙事的家伙也清凈了,”它繼續(xù)說,指了指跌坐在地的棲桐,“我們也應該繼續(xù)剛才的過程了吧?”
“不,不要!”韓棟還不及說話,棲桐已踉蹌著坐起來。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迎面就飛來一個白色光團。
“滅元炮!”賽巴尤菲斯厲喝出聲,眼眶中火焰突突跳動。
光團同樣在跳動,像是有生命,透出強大氣息。
“一心同體,階段一!”棲桐大喝,一只手忽然握住韓棟手臂。
“轟!”光團襲來,轟在突兀出現(xiàn)的淡白光壁上,消弭于無形。
異樣的感覺在這時生出,韓棟轉頭看她,就見前者一頭冰藍色短發(fā)無風自動,大睜的雙目中爆發(fā)出無與倫比的刺目光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賽巴尤菲斯的驚叫聲遠遠傳開,“我明明只是要轟殺你,那層保護機制為何再次開啟?!”
“圣子臭弟弟,我們需要下場嗎?”小山上,背著手觀望的女子露出擔憂神色,“那只冰鳳看起來不行了,感覺會隕落?!?br/>
“呵,那你可真是小看了它。”年輕術士擺手,“冰鳳一族是少數(shù)幾個經(jīng)歷過兩次‘神啟之日’依然屹立不倒的名門,哪怕現(xiàn)在日漸式微,也不是隨便什么小角色都可以拿捏的?!?br/>
“可現(xiàn)在那高等怨靈不是已經(jīng)成為賽巴尤菲斯了么?但那只看起來才勉強達到高等怨靈的水準?!?br/>
“名門之所以稱之為名門,靠的就是讓人絕望的天賦技和以弱勝強的本事。更何況,她旁身旁還有那個促使高等怨靈進化的元兇?!?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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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心下有疑問,但時間緊迫,所以現(xiàn)在我說你聽?!惫獗谥?,棲桐瞪著大眼看向韓棟,“沉默者,六面的鐘樓,以光明福音震懾,終至無聲。第六十一守御式,六芒封??!”
一股特別而精純的能量強行鉆入后者體內,韓棟心下一動,并非因為擔心,而是因為那股能量他非常熟悉。
是的,同樣的力量昨晚從身體里突兀生出,幫助他透過蒙蒙薄霧看到那些奇怪生物,看到隱在暗中的兩個小鬼,最后又獲得一柄團扇。
對了,那柄團扇!
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楓葉印痕的顏色似乎變得更深,邊緣處隱隱突出,流轉如水光澤。
難道,這東西也...
“收心!”腦海中忽然響起輕喝,打斷了他的胡亂猜想。
能量在體內流轉,幾秒鐘后通過手臂凝結在右手掌心。
“我怎么覺得比剛進入身體時還要多出一些?”感受到掌心的絲絲暖意,韓棟不由一愣。
“你的感覺是對的?!睏┱f,“從賽巴尤菲斯的表現(xiàn)看你身上有某種特殊之處,這份特殊性可以讓你免受侵擾,而運用一心同體后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簡單來說,就是念力,龐大而精純的念力,你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向外散發(fā)念力,平時它們散布在身周,危險降臨時則會形成強大的壁障來抵御。單看數(shù)量的話,我甚至懷疑你即將達到首領級!正如此,打入你體內的守御式才會變得更強大?!?br/>
“一心同體?念力?守御式?這些...都是什么?”猝然出現(xiàn)的過多信息讓韓棟云里霧里,腦子里全是小星星。
“先忘掉這些。接下來你裝作同意要求,以那個女生為條件將賽巴尤菲斯誘至身前,瞅準機會后將掌心貼于它身上,任意一處都可以?!?br/>
“就這么簡單?能生效么?”韓棟心下惴惴,不由想起先前宿舍內的場景。蜉蝣男看起來一點不弱,可還是被身為高等怨靈的這家伙給干掉了。而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進化為更高等的生靈。
“只要確實擊中了它,那么就不需擔心。六芒封印雖然在九十九守御式中只排行六十一,但那是因為其較難擊中目標。單論效果的話,它甚至排在序列八,更強大的封印式只有排行九十五的陰陽封禁和排行九十九的四域鎮(zhèn)魂!”
“記住,機會只有一次,確保成功!”
她再次強調,隨后放開手重重倚在身后欄桿上,半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
細微的別樣氣息從身體里抽離,韓棟但覺精神一震,腦海中的聯(lián)系已戛然而止。他轉頭看去,便見前者冰藍色的短發(fā)再無光彩,原本爆發(fā)神光的雙眸亦浮現(xiàn)上一抹灰。
“嗖!”耳邊響起風聲,龐然身影忽然擠入視線內。
“呵,雖然不知剛才你使了什么把戲躲在哥哥的保護機制下,但現(xiàn)在終究還是落到了我的手里啊,靈媒!”賽巴尤菲斯以空著的那只利爪提起棲桐,白色面具下傳出懾人的冷厲聲音,“那么,該如何殺死你呢?按理說吞噬是最明智的選擇,但現(xiàn)在有哥哥在,這一點半點的念力就可有可無?!?br/>
它把安晴放在地上,將先前作為兵器的那顆獠牙再次拔下抵在棲桐腹部。青灰霧氣在后者身周流轉,最終幻化成繩索狀的細股固定其四肢。
“既然如此,似乎就只有殺死你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啊!”
伴著說話聲,獠牙緩緩向前推進。它似乎異常尖銳,甫一接觸就刺破了皮膚,冰藍色血珠無聲滑落。
棲桐發(fā)出輕哼,身體因為刺痛而輕微顫抖。
“慢著!”沉默中的韓棟忽然開口,“放了她和安姐,我答應繼續(xù)和你交易?!?br/>
“但現(xiàn)在的你似乎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哥哥。”賽巴尤菲斯回話,手下動作卻不停。
“好吧,如果你殺了她,那么我保證你無法再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威脅一個惡魔?”賽巴尤菲斯停了動作,再次將安晴抓在手里,“別忘了,除了靈媒,我這邊還有其他籌碼,這個女人,這座公寓樓里的所有人!難道說,你不怕我殺了他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表n棟針鋒相對,“不久前你和那個無面侍對話時我也在場,聽說了關于‘神啟之日’的只言片語。即便是現(xiàn)在的你,如果不能繼續(xù)得到我的力量,想必到時候也很難活下去吧?”
“好好想一想,然后告訴我你的選擇。”
說著話的時候,他目光堅定地盯著賽巴尤菲斯。他在賭,賭對方權衡之后會同意。
賽巴尤菲斯同樣在看他,盡管那對眼眶里只有兩團火焰,但他還是覺得身上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在游走。
場間登時安靜,只有海風輕吟和福利院外馬路邊的隱隱爭吵聲。
似乎是過了很久,又似乎只在須臾間,安靜被打破。
賽巴尤菲斯重新將兩個女孩放在地上,而后在天臺邊快速奔跑。白色光團和巨大刀芒不時閃現(xiàn),空間中爆發(fā)出轟鳴聲。
似乎是在發(fā)泄。
片刻后,它再次回到韓棟身前,眼眶中的兩簇火焰已恢復平靜。
“好吧哥哥,你贏了。我答應你,就像十年前那樣。”它說。
十年前,哥哥?
韓棟心下一動,忽然覺得有股說不上的熟悉感。
“吧嗒!”金屬落地的清脆響聲傳來,剛才割破腕動脈的水果刀再次被扔到面前,打破了那份莫名的熟悉。
看著蔓延在刀具表面的血滴,他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下生出抗拒。就在不久前他曾劃開手腕,冰冷銳利的刀鋒和痛徹心扉的割裂感牢牢刻在記憶深處。而現(xiàn)在,他要再次用它終結自己的生命。
盡管知道這是棲桐計劃的一部分,計劃成功后她會再次以神奇的方式幫助自己復原,他還是沒有了方才坦然直面生死只為救人的心氣。畢竟,計劃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六芒封印那一式成功的前提下。
但是,倘若那一式不成功呢?
“不要慫哦,哥哥!”感受到他因為躊躇猶豫而越發(fā)波動的內心,賽巴尤菲斯難得地換上平和語氣鼓勵起來,“要知道,我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確實是沒有退路了,他心下暗道。如果不能一擊徹底解決這家伙,那么自己會死,安姐會死,這個像是從二次元來名字也很詩意的漂亮女生會死,福利院里的所有人都會死。
不,或許不只是這些人,這個嗜殺的殘忍家伙大概率會在那個“神啟之日”來臨前殺死更多人!
“那么,請把它撿起來遞給我。”他忽然計上心頭,“你知道的,剛才已經(jīng)失去了很多鮮血,現(xiàn)在的我虛弱到站起來也非常吃力。”
“可以。”賽巴尤菲斯點頭,以利爪撿起水果刀遞過去,“你最好不要動其他心思,哥哥。那層保護機制確實讓我傷不了你,但你也不可能用它來傷害我。”
“我知道?!表n棟點頭,他雙目低垂表情晦暗,一副認了命的模樣。
而變故,就在此刻突然發(fā)生!
“嗡!”明亮得恍若小太陽一般的咒印從韓棟空蕩蕩的右手掌心生出,只在瞬間就將他和賽巴尤菲斯籠罩。
那是圓形的金色咒印,中間是占據(jù)一大半?yún)^(qū)域的標準六芒星,邊緣處的圓圈內刻畫數(shù)十名抱著經(jīng)卷的人。那些人籠在長袍內,看不真切面容也辨不出性別。六芒星底部,尖塔樣式的鐘樓高聳,碩大的鐘面上指針飛速轉動。
誦經(jīng)聲便在這時傳出,抱卷的神秘人似乎在一瞬間全部活過來。他們齊齊念誦佶屈聱牙的經(jīng)文,聽來振聾發(fā)聵。
“哼,沒想到吧!”沐浴在金光下的韓棟一躍而起,眼中滿是神光。
但下一刻,他突然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金光照耀的身體在瞬間變得冰冷,如墜冰窖。
因為身后傳來更加冰冷的說話聲。
“是的,的確沒想到,哥哥?!蹦莻€聲音說。
伴著這道說話聲,六芒星內兀自亂撞的賽巴尤菲斯忽然化成一抹青灰霧氣。霧氣散開,露出其下包裹的白色獠牙。
“我確實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的后手,哥哥!”賽巴尤菲斯來到六芒星外,手中提著依舊昏迷的安晴和抿著嘴露出絕望神色的棲桐。
“第六十一守御式六芒封印,單論效果甚至能和序列九封印式相媲美!”感受到咒印中的精純能量,它不由嘖嘖稱贊,“如果不慎進入其中,即便是身為城主的那些大人,脫身也不容易,更別說我了。”
“我不知靈媒通過什么方法將它植入你的掌心,但很明顯你輸了哥哥,從你們兩個人剛才分開時就已經(jīng)輸了?!彼^續(xù)說,為了讓韓棟更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失敗,“靈媒身體內原本還有幾分念力,但她和你分開后念力波動完全消失,我就起了疑心。隨后她陷入長時間的沉默,讓我的疑惑更重?!?br/>
“你以為我剛才在天臺飛速行走胡亂攻擊是因為氣憤嗎?錯了哥哥,那是因為我需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制作出一個分身!”
“而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徹底激怒了我!”
說完話后,它將兩個女生高高舉起。
“你...你想干什么?!”韓棟驚叫,從六芒星中閃身而出。
“干什么?”賽巴尤菲斯桀桀慘笑,“我想干什么你應該清楚吧,哥哥!”
“縱橫交·合的星之光,龍骨、虎伏、鹿鳴、蛇形,奔跑在破除阻礙的天空!”它忽然吟唱起咒語,周遭空間里生出九道巨大的刀芒虛影。
“不,不要!”韓棟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吶喊,拼命沖向前來。
是第五十七滅殺式,斬空波!而那些刀芒,剛才像切豆腐一樣將鐵欄桿和混凝土割裂!
“我說過,你沒辦法阻止我,哥哥!”賽巴尤菲斯身形一閃懸浮于半空,“既然做了選擇,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后果!”
“不,不要!我認輸,我投降,我愿意和你做交易!”
“遲了!”賽巴尤菲斯搖頭,聲音陡然高亢,“第五十七滅殺式,斬空波!”
“唰唰唰唰唰~”九道透著寒光的巨大刀芒直直沖向棲桐,下一刻空中紛紛颯颯下起藍色細雨。
后者甚至還未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音,就被那些刀芒直接絞殺成虛無!
“怎么會,怎么會...”韓棟再也堅持不住,踉蹌著跪在地上。
“現(xiàn)在就傷心難過還為時過早吧?難道你忘了我手里還有一個人?”賽巴尤菲斯來到近前,居高臨下地說,“那么,該如何懲罰她呢?”
“不,不要!”韓棟猛然抬頭,眸中泛起和先前一樣的紅光。
“放心吧,我不會那樣虐殺她。”賽巴尤菲斯搖頭,越過他來到天臺邊,提著安晴的手臂直直探出去,“人類是低賤的,只配擁有低賤的死法!”
“不,不!”韓棟發(fā)出徒勞的吶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松開手,看著依舊昏迷的安晴無聲落下。
“Bingo,解決了!”賽巴尤菲斯回轉身形,再次來到他身前。
“怎么會,怎么會...”韓棟癱坐在地,再次喃喃著同樣的話,“你真的殺了她,你真的殺了她...”
“不,這些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啊,哥哥。我給了你機會,而你耗光了我最后的耐心?!辟惏陀确扑箵u頭。
“怎么會,怎么會...”韓棟依舊在低語,若有若無的氣勢開始從這副佝僂著身子的瘦削身體里悄然升起。
淚水悄無聲息地彌漫上那雙越發(fā)血紅的雙眼,曾經(jīng)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依次浮現(xiàn)。
下一刻,記憶破碎了,那些美好的心酸的片段碎成一片片,隨著被扔下去的女孩一起零落。
“那么,我就先走了,哥哥?!辟惏陀确扑乖竭^他,一步一步走向正對面的天臺入口,“這底下還有好些低賤的人類在等著我呢,還有外面那些湊趣的、螻蟻一般的家伙,通通都得死!”
“都得死,都得死...”冷厲的威脅在耳邊嗡鳴,像是來自九幽的吶喊。韓棟但覺呼吸一滯,腦海中沒來由多出無數(shù)零碎的畫面來。
碧藍天空下的參天古樹和大湖,無處不光明的巨大圣殿,烏云密布永遠處在灰暗色調下的城池和荒漠,還有那個直面無數(shù)奇怪生物的瘦削身影。身影低著頭,說著同樣冷厲的威脅話語。
他說:“都得死,都得死,你們要為她陪葬!”
“轟!”像是突然爆發(fā)的火山,絕然氣勢從韓棟身體里沖出。賽巴尤菲斯霍然轉身,就見他長身而起,體外繚繞著濃郁而刺目的碧綠光華。
這一刻,他的形象完全變了,貼著頭皮的發(fā)絲根根倒豎,末端帶著綠芒。邊角鋒銳的純黑風衣罩在牛仔褲和衛(wèi)衣之外,半個白色面具將鼻子以上罩得嚴嚴實實。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同樣被火焰替代,那是綠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他靜靜地和賽巴尤菲斯對視,右手緩緩摸向后頸位置。
那里原本只有血肉和骨骼,現(xiàn)在卻多出一塊黑色劍柄。
韓棟握住劍柄,緩緩向外抽出。
“嗡!”空間陡然發(fā)出不堪重負的輕鳴,一股股強絕的波動四下散開。
數(shù)十秒后波動停止,一尺長二指寬的黑色短劍被他緊握在手中,劍體黝黑,不見其他紋絡。下一刻,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最終停留在六尺長度。
韓棟緩緩抬手,漆黑長劍遙指賽巴尤菲斯,短促的話語沒有絲毫溫度。
他說:“我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