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兩人都非凡人,尋常風雪自然難不住他們。這一日,吳尚道討來了一碗剩菜,倒入陶罐里重新燒滾,恭恭敬敬奉給老乞丐,自己卻不吃。老乞丐瞇眼一笑,也不說話,西里咕嚕吃得痛快。
原來吳尚道今日討要了一整日,冬天難過,罕有人大善心施舍與他。反正他與老乞丐數(shù)日不食也不會有什么事,正要回到棲身的土地廟,一個老婦人卻從屋里端了一盤鹽鹵白菜,分了一半與他。
吳尚道見這老婦人雙目半盲,家徒四壁,居然還有如此善心。自己也算得上有些本事,四肢健全,卻空受他人施舍。想到這里,吳尚道心生不忍,故而不愿吃那飯菜,只是面壁打坐。
他這一坐足足坐了七日。到了第七日頭上,只聽得吳尚道口中出一聲吟嘯,似鳳鳴,似鯨吼,隱隱帶著雷聲。身上先是閃過一道金光,又有白、赤、青、黑四色光芒相繼勃,最后五彩相融,果真是流光溢彩,神仙下凡。
老乞丐看在眼里,知道吳尚道終于捅破了那層紙,元嬰誕化,心中高興。吳尚道睜開雙眼,目如點漆。胸中五氣繚繞,紫府之中的金丹已經(jīng)化作一個嬰兒,與尋常嬰兒一般模樣,卻是金色的。那嬰兒身下還有一個蓮臺,蓮心點點,卻不見花瓣。
老乞丐笑道,“我既然領(lǐng)你開悟,看你入道,可算是你的監(jiān)度師。如今賜你一個道號,你可愿意?”
“多謝老師?!眳巧械腊莸?。
“你生性慈憫,正應東方木德。我便賜你青木為號?!逼蜇ふf著,從懷中取出一朵玉蓮,雕得栩栩如生,周圍靈氣繚繞,“這朵玉蓮算是見禮,你隨身戴著吧?!?br/>
吳尚道接過玉蓮,對著外面光亮處照了照,道:“老師不會用障眼法糊弄我吧?”乞丐大笑,一巴掌拍在吳尚道頭上,道:“你個臭小子!都是入道之人了,還說這種笑話。”
吳尚道訕訕收起玉蓮,心道:以你的性格,我是真的很懷疑……
乞丐道,“你既然身在此界,當以此界為根本?!眳巧械傈c頭稱是。乞丐又道:“我與你所修法門名雖有異,實則如一。你那師門還沒創(chuàng)設,你再打著師門旗號也有不便,以后便算是我金蓮正宗弟子?!眳巧械来藭r智慧開闊,當然不拘泥一個名相,躬身拜謝乞丐點化之恩。
“你我緣分未盡,還有再見之日,今日暫且別過?!逼蜇ぽp點竹竿,邁步出了土地廟。吳尚道追出道別,人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空中飄然落下一張帛書,上面寫著文字:“欲尋如意,青陽九華?!?br/>
吳尚道心中一緊。他跟著乞丐真人,整日熏陶在大道自然之中,思慮摒棄,早就忘了如意還生死未卜?,F(xiàn)在見乞丐留字,方才想起來,于是連忙起卦卜算,見是上吉,方才松了口氣。不過轉(zhuǎn)念又想,九華山自前朝便成了地藏菩薩的道場,香火鼎盛,有九十九間廟宇,僧眾過萬,可說是佛家重鎮(zhèn)。如意卻是狐妖,身處地藏道場恐怕大大不妥,也不知道她是被捉去了還是惹事去了。
佛經(jīng)記載,當年釋迦牟尼佛與他授記,名曰地藏,令他于五濁世中,人天地獄,救度眾生,令生靈遠離災難。故而當處亂世,百姓朝不保夕,在人間地獄無法解脫,只得求告地藏,愿消去罪業(yè),不至于死后還要受苦。由此九華山地藏道場也是當世最大的道場,即便邪魔橫行,也不敢輕易惹他。
也因為地藏道場在青陽縣境內(nèi),正氣充沛,這個不起眼的縣城倒真的沒受過什么大的兵災**。雖然談不上豐收,卻也勉強讓人糊口,不至于像別的地方那般餓殍遍地。
吳尚道恐怕到了那里會和僧人起沖突,當下靜氣凝神,出感應,尋找乾坤圈所在。那乾坤圈是他師爺留下的寶貝,兩代高真錘煉溫養(yǎng),最后傳到他手里其中自然有極大的機緣,絕非人力可以割斷。只片刻,吳尚道已經(jīng)感覺到了乾坤圈所在,踏風追去。
等他降下風頭,見一個白衣女子坐在涼亭里,手里正擺弄著自己的乾坤圈。那女子不是旁個,正是當日打劫了道士的那個。她正獨自趕路,哪知這鐲子竟莫名其妙出一道道金光,射得自己差點魂飛魄散。
吳尚道當時便沒見到那女子的容貌。至于身材……以吳道士的見識實在無法隔衣判斷。不過他見那女子身上隱隱有佛家靈光,眉目間卻有隱隱一股小小的邪氣,心中不由疑惑。
“姑娘啊,姑娘慈悲,施舍兩個吧?!眳巧械酪簧碡ぱb,全套業(yè)務十分嫻熟,語調(diào)神情無不契合非常。
那女子抬頭看了眼吳尚道,口中“咦”了一聲,道:“我看你四體健全,人高馬大的,怎做這等活計?”吳尚道見搭訕成功,笑道:“姑娘明鑒,當下時局動蕩,我便是有一身的力氣,也不知道賣與誰家啊?!?br/>
女子奇道:“聽你這么說,莫非有些本事?”
“姑娘且聽我道來,”吳尚道一頓打狗棒,笑唱道,
“我本三山散淡人,往來仙家共神佛。
哪知天意不垂恩,四海五湖無定根?!?br/>
那女子聽了大笑道:“見過幾個貼膏藥賣卦的便說往來仙家,也真不知羞!你且看我本事?!闭f著,女子手中飛出一條白紗,初時只有手帕大小,迎風而上,越變越大,居然把整個亭子都遮了起來。
“仙姑?。 眳巧械兰僖怏@呼,“還請仙姑慈悲,收了在下做個仆從,也不要工錢,管飯便可?!?br/>
那女子得意笑著,收了法術(shù),作勢道:“本姑娘要去九華山禮佛,孤身上路果然有所不便,便留你做個家人長隨。你若心懷鬼胎,還是早點打消了的好,免得自找苦頭!”吳尚道連忙說哪里敢,心中卻是暗笑不已。
那女子自稱姓白,讓吳尚道稱她“小姐”。吳尚道自然不去違背她。倆人并行到了前面城鎮(zhèn),白姑娘給他買了一體衣衫,找了個澡堂讓他清洗干凈,又找人幫他編了髻,包了頭巾。吳尚道一番打扮下來,居然真是個仆從模樣,只是肌膚滑膩白皙,不像下人。
白姑娘看了,呆了呆,道:“你這模樣倒像是我東家了!”
吳尚道笑道:“前面給姑娘雇了轎子,小的走在外面,人家看了只說下人如此人才儀表,主家更是了不得呢!”白姑娘看上去不過十**歲,聽他這么一說,心中大喜,當下便急著要去雇轎。只是這城鎮(zhèn)太小,他們要去的地方又太遠,轎夫不肯去,只得買了一輛馬車,讓吳尚道趕車。
吳尚道從未趕過車,不過總算見過,也能讓馬走起來。白姑娘便坐在車里,不一時便傳出念佛誦經(jīng)之聲。
這一日,馬車進了河東道,正是亂兵賊寇最多的所在。才是下午,白姑娘見路旁有一家客棧,前后卻都已經(jīng)是荒野了,便要停下住宿,免得走夜路。吳尚道見那客棧妖氣沖天,道:“小姐,這里荒郊野外的,有這么一處客棧實在奇怪,可怕是黑店?!卑坠媚锍靶Φ溃骸澳銈€膽小的鬼,有本姑娘在,怕什么黑店!”說罷也不管其他,徑自朝那店里走去。
店家招待了白姑娘,叫小二拉了馬車去后院。吳尚道見自己被安排在馬廄旁的通鋪,便道:“我家小姐待下人是最大方的,從來都讓我睡上房。你們給我開一間,斷不會少了你錢?!钡昙衣犃瞬恍?,去問了白姑娘才知道那車把式說的居然是實情,連忙多開了一間上房。
吳尚道又端了洗臉水進白姑娘房里,道:“小姐,這時局動蕩,你雖然有法術(shù),卻也該買些兵器防身。”白姑娘與吳尚道相處這些日子,只覺得此人老實懂事,干活也賣力,目光清澈,全不像那些色迷迷盯著自己看的餓鬼,對他的戒心也降到了極點。
“我自然有兵器,還是仙家寶貝!”白姑娘解開包袱,露出里面黃澄澄的大葫蘆,喊了聲:“出!”一柄寶劍從葫蘆口飛了出來,正是玄山劍。
吳尚道見所有寶貝都在了,只剩下那件道袍沒有蹤跡,心中知道此女必是當日恩將仇報卷了自己寶物走的狐妖。便笑道:“小姐身上盡是些道士用的東西,若是套上一件道袍,可就真成了仙姑了?!卑坠媚锏溃骸霸臼怯幸患Q道袍的,不過我修行的乃是佛家法門,穿道袍恐怕菩薩不喜,故而賣了?!眳巧械缆犃诵念^難免抽搐,好好一件義父送的寶物就這么賣了,不知到哪里尋去。
倆人又閑談兩句,吳尚道便告辭回房,只等夜里那些妖怪露出黑店的底子。果然,尚不到三更便聽得有人悄步上樓,用片刀開了門閂。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條小縫,**煙已經(jīng)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