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減低音量的腳步慢慢走近，圖桌前一盞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見一個人趴在上頭。及肩的金發(fā)垂在臉龐，白晰的臉微微透著紅暈，她穿著樣式簡單的寬松背心，因為頭發(fā)四散，露出了脖頸一帶的肌膚，細嫩光滑，發(fā)出香皂般的清新氣息。

    扎克站在曼莉莎的身邊，看著，凝視著她的睡臉，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在她裸露的脖頸上畫了一下。睡夢中的曼莉莎身體一陣輕顫，微微皺眉。扎克微笑，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她還是這么美。扎克望著曼莉莎平靜的睡臉，總想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不管時間流逝，不管周遭怎么變化，他只想象這樣看著她，這么美麗、沈寂。在夢里，她或許不會有這么多的痛苦吧！他想把她身上的傷痛全部拔除，不惜一切代價。

    房門口忽然出現(xiàn)一個小小的身影，扎克抬頭，發(fā)現(xiàn)是柯萊恩。小男孩穿著睡衣，站在那里看著他，眼里帶著些微敵意。

    “柯萊恩，這么晚了還不睡？”扎克說，慢慢走向男孩。

    “媽媽又在圖桌上睡著了？”柯萊恩說，眼光越過扎克，看向沈睡中的曼莉莎。

    “是呀！先讓她睡一下，我等一下會叫醒她的?！?br/>
    男孩沒有動作，也不說話，眼神在四周飄移著，好像在猶豫什么。

    “?？四?？”扎克說，看著柯萊恩這張與賈斯汀相似的臉。

    “睡了?！?br/>
    “那你也該睡了。”

    “我睡不著?！笨氯R恩眼睛看著地板，但扎克卻在這一瞬間看見些許求救般的訊號。

    “要我講故事給你聽嗎？”他微笑。

    柯萊恩搖頭，這回看向扎克，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皨寢屗€在生氣嗎？”

    “我想還好，她畫畫圖就沒事了?！?br/>
    “她每次都這樣，生氣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寂寞的時候，就跑去畫圖?！?br/>
    或許是一種抱怨吧！對柯萊恩來說，曼莉莎埋首圖桌的時間，比陪他的時間還要多。這是不是表示母親不快樂？柯萊恩的小腦袋里一直充滿著像這樣的疑問。

    “過來，柯萊恩?！痹岁P(guān)上門，把柯萊恩帶到客廳。他要男孩坐在沙發(fā)上，自己則在正對面坐下，認真地、平等地看著柯萊恩的眼睛。

    “今天下午，那些人到底對你說了些什么？”

    柯萊恩馬上別開眼，神情閃過一絲悲傷。

    “柯萊恩，如果你什么都不說，只是讓你媽媽更擔心而已?！痹巳崧晞裾f：“我相信你不會沒有理由就出手打人的，我認為你媽媽也相信你。”

    柯萊恩思考了一會兒，似乎終于下定決心?！八麄儭麄冋f，我爸爸是壞人?！?br/>
    扎克沒說話，只是看著柯萊恩，鼓勵他繼續(xù)說下去。而一開頭就停不下來的柯萊恩也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從我到新學校開始，他們就每天這樣講，說我爸爸是壞人，他殺了很多人，還作很多壞事?！?br/>
    原來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扎克想，柯萊恩想必忍耐很久了，到今天才出手的吧！“那，他們今天又對你說了什么嗎？”

    柯萊恩迅速瞥了扎克一眼，彷彿對他的料中有些驚訝?！八麄冋f…說我爸爸死了是活該，因為…像他這種危害社會的人渣早就該死了。他們還說，就這樣死了太便宜他了…”

    男孩的眼神變得很氣憤：“或許我爸爸是作了什么壞事，可是他還是我爸爸呀！”

    扎克看著柯萊恩憤怒又悲傷的臉，該怎么對一個這么小的孩子說他父親的作為呢？他的父親或許是作惡多端，但卻不應該將這一切轉(zhuǎn)嫁到無辜的孩子身上。

    “扎克叔叔，你認不認識我爸爸？”

    “說不上認識?！痹苏諏嵳f：“你爸爸…很有名，fbi里幾乎每個人都聽過他的大名，也研究過他的資料?！?br/>
    “那，你也認為他是個壞人嗎？”柯萊恩問，語氣里帶點期望，也帶點灰心。

    扎克面對著柯萊恩，表情認真，眼里卻浮現(xiàn)一股深沈的情緒：“我也不知道，柯萊恩?！?br/>
    “不知道？”柯萊恩有些愕然：“為什么？”

    扎克有些苦惱地搔搔頭：“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你才懂…柯萊恩，人有很多面向，你知道嗎？”

    看柯萊恩好像還有點不了解的樣子，扎克再度解釋：“就像別人都說你爸爸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可是對你來說，他是個很好的爸爸，不是嗎？”

    “或許他會用一些不好的手段去對付別人，但是他對你、對你媽媽都很好。對其他人來說，他或許是壞人，但是對你們來說，他卻是個好人。”扎克說：“你說，這樣他是個壞人還是好人？”

    柯萊恩露出苦惱地思考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聽起來好奇怪喔！為什么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好人，又同時是壞人？”

    “因為一個大人要面對的，不是只有家人、學校的同學跟老師而已，他還要面對很多事情，所以大人必須要在不同的人面前做出不同的姿態(tài)?！?br/>
    “為什么？”

    “這樣他才能活下去?！痹藴睾偷卣f：“有時候是為了保護自己，有時候，是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br/>
    柯萊恩似懂非懂，對一個七歲的小子來說，理解大人的世界依舊有困難。“我爸爸他…也是這樣嗎？”

    “或許吧！”扎克聳聳肩：“我抓壞人這么久，真正碰上罪大惡極的人其實很少，要有也是因為那些人心里有問題。如果是一般人，都是一樣的，有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有的也是不得已的。就像你爸爸，他在那種地方長大，混黑暗是唯一的生存方法，所以也難怪會變成這個樣子?！?br/>
    這番話卻象是扎克對自己說的。長久以來追著賈斯汀的蹤跡，但越是了解一個人的背景與行為的原因，卻越是很難去責怪他。賈斯汀的某些作為是錯的，但有時候卻也是身不由己果追到后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追什么。正義嗎？還是只是那潛藏在自己心中那一份自私的情感？

    “我都不知道…”柯萊恩有些沮喪：“我很少看到他，爸爸也很少跟我說話。我知道爸爸應該是關(guān)心我們的，可是我老是覺得，他是不是不愛我？”

    “那個人，很難看出他的感情的?！彪m沒正式打過照面，但扎克也知道賈斯汀的作風?；蛟S那四個家伙才是他真正推心置腹的對象，但妻子跟兒子呢？扎克心里再一次為曼莉莎感到不值。

    “零跟我說過，爸爸不是不愛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去愛而已?！笨氯R恩亮晶晶的眼看著對面的男人。

    “喔？她是這么說的嗎？”不愧是號稱最了解賈斯汀的零，扎克還真想知道他這個御用女秘書還教了柯萊恩什么?！澳愣@是什么意思嗎？”

    “不懂。”

    扎克笑著揉揉柯萊恩的頭發(fā)：“或許你再大一點就會懂了?！?br/>
    “零也是這么說的?！笨氯R恩癟嘴，似乎很討厭別人老是覺得他很小。

    “柯萊恩，你現(xiàn)在只要知道一點就好了。”扎克說：“你爸爸就算不愛你，也不是你的錯，你知道嗎？”

    柯萊恩看著扎克，象是在思考他話中的意義，然后才用力點頭：“嗯。”

    “那，你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呢？”

    又轉(zhuǎn)回先前的話提，扎克刻意打開柯萊恩的心防，引他面對自己的情緒?？氯R恩這回不再露出防備的神色，反倒低下頭思考了一下。

    “我想…我應該要跟媽媽、跟史托曼太太，還有那些同學道歉。”

    “為什么？”

    “因為我作錯了，我還是不應該打人，對不對？”尋求肯定的眼光看向扎克：“我也不應該讓媽媽擔心，雨果也說過，我不應該讓愛我的人擔心、難過。而且我也答應過索格跟冰人，要保護媽媽的?！?br/>
    賈斯汀，你是何德何能擁有這么好的家人跟伙伴？扎克在心中嘆息，他的伙伴竟幫他把小教得這么好。

    “說得好，所以下星期上課的時候，記得要跟史托曼太太說，知道嗎？”扎克鼓勵地微笑：“還有，要跟你媽媽道歉，以后這種事情不可以隱瞞她?！?br/>
    “嗯。”柯萊恩點頭，然后象是終于放松了一下，小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好了，很晚了，去睡吧！”

    柯萊恩溜下沙發(fā)椅，以輕快的腳步走向自己的房間，但走到一半突然又回頭：“扎克叔叔，你喜歡我媽媽嗎？”

    扎克看著柯萊恩一會兒，然后緩緩地露出微笑：“你反對嗎？”

    “不會，”男孩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沒關(guān)系。”

    “謝謝?！?br/>
    “晚安，扎克叔叔?！笨氯R恩說，纖小的身影溜進房里。

    “晚安，兒子?！彼麑χ諝猓÷暤卣f。笑容依舊停留在臉上，在柯萊恩說出肯定的答案之前，其實他心中緊張得七上八下，就怕這個早熟的男孩會反對。其實多了個孩子也不錯，尤其是像柯萊恩這樣的孩子。

    他輕松地站起身，關(guān)燈，卻沒有注意到，在房門之后，有個人背靠著墻，不停地落淚。

    跨步走進辦公室里，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臉色異常凝重，扎克馬上敏感地察覺到，應該是出了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嗎？史賓賽?！痹藛?。否則不會緊急把他們兩人叫到這個臨時辦公室來。

    “你們先坐下?！笔焚e賽說，整整自己的領(lǐng)帶，他不安的時候總會出現(xiàn)這個動作。

    扎克和?？艘姥栽谑焚e賽的面前坐下，這時扎克注意到，桌上擺了一個大大的信封帶，里面似乎裝了不少文件類的東西。

    “早上總部那邊來了消息，所以我馬上通知你們過來?！笔焚e賽雙手交疊，手肘擱在桌上：“你們看看這些東西吧！”

    扎克將袋子打開，里面裝的全都是照片跟一疊疊的文字資料。他和?？寺袷准氉x，不消多久，兩個人都臉色有異地抬起頭，看著史賓賽。

    “這是…”扎克拿著其中一張照片，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事發(fā)當天，在甘乃迪機場的監(jiān)視攝影機拍到的。”史賓賽說，他揉揉眼睛，看來象是很疲累的樣子：“那是當天晚上最后一班離開紐約的飛機，目的地是洛杉磯。不過到了洛杉磯之后，他們又轉(zhuǎn)到什么地方去還有待查證。我們正在請洛杉磯機場那邊調(diào)資料。”

    扎克只是盯著手中的照片看，好像沒有在聽史賓賽的解說。照片是從監(jiān)視錄像機上翻拍下來的，有點模糊。照片的主角應該是位于右下角的一男一女，男的可以看見側(cè)面，女的只有背面。雖然照片是黑白的，拍得也有點不清不楚，但扎克卻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照片中的男主角是何許人。

    “這么說來，他沒有死？那么公寓里的尸體是…”?？瞬[著眼看資料，神情卻如同往常一樣平板。

    “或許是假的，這一點也正在查。”史賓賽說：“這下可好的，原來全是個騙局，連伍德華斯那一幫人也都被騙了。”

    “這些資料是誰提供的？”扎克問。

    “就是當初沒抓到賈斯汀的那一批人。他們被貝克惠斯海削一頓之后，大概是覺得有點不甘心，投入不少人力去追賈斯汀逃逸的手下。但是他們里面也有人相信賈斯汀不會這么簡單就死了，所以全力追查當天晚上離開紐約的所有交通工具，才好不容易被他們找到證據(jù)?！?br/>
    他沒死，全都是假的，是個騙局，騙過了所有人。這么一來，賈斯汀的女人也不見蹤影，他那四個手下全都消失無蹤，就可以理解了。他們?nèi)紖⑴c了賈斯汀的計劃，幫助他逃亡，然后自己也逃逸無蹤。

    緊握著照片的手有些發(fā)抖，但此時此刻，扎克真想大笑。他們?nèi)急或_了，被一個這么簡單的騙局給唬得團團轉(zhuǎn)。心里交雜著奇怪的情感，一下感到有些安慰，一下卻又感到一陣心慌與刺痛。扎克猛然想起曼莉莎，她是賈斯汀的前妻，也參與這場騙局了嗎？但是她在葬禮上的眼淚又不象是假的。

    “費德勒，你還好吧？”史賓賽看著扎克表情變換的臉。

    “沒事，”扎克馬上變換思緒，回到正題：“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既然知道他沒死，我們是不是要回去繼續(xù)以前的工作？”

    “不，貝克惠斯要你們繼續(xù)待在這里?！笔焚e賽說，語氣顯得小心翼翼。

    “為什么？”這回連希卡克都有點驚愕。

    “目前跟賈斯汀有關(guān)系的人，我們能掌握的只剩下柏金斯了。”史賓賽說：“雖然還無法證實她究竟知不知情，但還是要謹慎一點，或許賈斯汀還會跟她聯(lián)絡?！?br/>
    “她…可能真的不知情?！甭蛏难蹨I，像冰冷的雨水一樣滴落在他的心里。那是真的，曼莉莎是真的在為賈斯汀傷心，她完全不知情，但那眼淚卻令扎克心里涌上一股酸楚。

    “很難說?！笔焚e賽意味深長地看了扎克一眼：“不管怎么說，他們都還是值得監(jiān)視的對象?！?br/>
    “監(jiān)視？”說得好像他們母子倆是犯罪者一樣，扎克的自制力漸漸崩潰，面部潮紅，兩眼噴火地瞪視著史賓賽。

    “可是我們在他們身邊待了這么久，幾乎沒有人跟他們有接觸?！毕？怂坪蹩闯隽嗽说那榫w變化，趕緊說：“而且我們這么明目張膽地出現(xiàn)在他們旁邊，我擔心賈斯汀跟他的黨羽會不敢接近。”

    “也有這個可能，”史賓賽點頭：“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輕易撤離，別忘了那幾個人特立獨行，可能根本就不會在意。總之，目前最重要的，試看看能不能從他們的口中套出一點情報來?！?br/>
    “套情報？這是…”扎克身子不禁向前傾。

    “你們現(xiàn)在跟他們應該也很熟了吧？盡量讓他們解除心防，和他們聊聊以前的事情，或許可以找到那些人的行蹤或是藏身處?！?br/>
    “我以為我們的任務只是保護他們的安全?！痹说芍焚e賽，雙手緊抓著椅子邊緣。

    “那也是任務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情報?！笔焚e賽這回嚴厲地看向扎克：“費德勒，追賈斯汀這么多年，難道你想在這種時候放棄嗎？別因為你跟他的前妻是舊識，就打算放他一馬了。還是說，你不忍心了？”

    “你…”扎克幾乎要站起來，一股無法抑制的沖動促使他想往史賓賽那張做作的臉上打一拳，但此時忽然感覺到?？松焓掷艘幌滤奈餮b外套。

    “史賓賽，雖然我也覺得他們母子倆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留在他們身邊還是比較好，我聽說，那些人已經(jīng)有所行動了。”?？苏f，但這話卻象是在對扎克說的一樣。

    “沒錯，紐約的南美幫派已經(jīng)放話了，我看伍德華斯的余黨那邊大概也要行動了…”

    “打算公開這個消息嗎？”被?？诉@么一拉，總算冷靜下來的扎克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暫時保密，等有比較確切的資料時再說，否則會引起很多的麻煩?！笔焚e賽的眼光輪流看著兩個人的臉：“你們可以回去了，有進一步的消息會再通知?！?br/>
    兩人欲站起身時，史賓賽又忽然說了：“對了，最近內(nèi)部正在進行調(diào)查，是有關(guān)上次行動被泄密的事情?！?br/>
    “你是說，貝克惠斯還沒放棄？”?？藛枴?br/>
    “對，”史賓賽點頭：“所有曾經(jīng)參與過行動的人都要接受調(diào)查，包括我們在內(nèi)。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來，你們最好先有個心理準備?！?br/>
    扎克瞥了史賓賽一眼，干嘛還要心理準備？他卻可以感覺到史賓賽幽幽的目光正盯著自己，難道他知道些什么？

    “?？?，謝謝?！弊叱鲛k公室，扎克對著希卡克的背影說。真是奇怪，跟他同事這么久了，扎克卻從來沒跟他說過一聲謝謝之類的話。

    ?？嘶仡^看著扎克，同樣一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皼]什么，但我想，你最好了解自己正在執(zhí)行任務?！?br/>
    “我明白。”

    ?？送仆蒲坨R，點個頭，轉(zhuǎn)身離開。扎克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他心里明白，但卻在不知不覺中越陷越深。

    “曼莉莎，別畫了。”

    曼莉莎沒好氣地抬起頭，看著站在她的圖桌前，用一雙勾魂眼注視著她的男人?！斑@是第五次了，扎克。”她冷冰冰地說：“出去，別打擾我。”

    “曼莉莎，你已經(jīng)畫了兩個鐘頭了，連同今天上班八小時，除了午休時間之外，你全都在畫畫?！痹藴睾偷哪槑е蛔鲎鞯男σ猓骸拔艺娴暮芎闷?，到底這張白白的紙有什么魅力，可以讓你巴著它又搓又摸地這么久，連一個大帥哥站在你面前都沒注意到。”

    “扎克…”曼莉莎真的想放棄了，跟這個人斗簡直就是白費功夫。就像以前一樣，每天一朵玫瑰花擺在學校的置物柜里，每天一蛫話勸她早點上床休息，每天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說一聲我愛你。她怎么能不愛這個男人？

    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曼莉莎告訴自己，那是小子的戀情，她現(xiàn)在要的可不是這種幼稚的表白，更何況，先提出分手的人可是他…

    “別畫了，莎莎。”扎克說，拉了張椅子坐在曼莉莎身邊，近得手臂貼著她的背，感覺到身后傳來陣陣的熱度。

    “扎克，你到底想做什么？”曼莉莎回身稍微避開他無意的碰觸。

    “想跟你聊聊?！?br/>
    “聊什么？”曼莉莎只得放下筆，但心里仍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帶點忐忑不安。自從那一夜以來，曼莉莎下意識地避免與扎克獨處，偏偏他們整天都得在一起，而扎克也完全不再提那夜的事情，更是令曼莉莎搞不清楚他的態(tài)度。

    “曼莉莎，你有多久沒休假了？”扎克問，表情依舊溫和宜人。

    “休假？我…我想想看…”曼莉莎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她是記得自己很久沒休假了，自從畢業(yè)回到紐約之后就一直在工作，即使結(jié)婚生小也是一樣。前一陣子辭去原本的事務所，但是因為忙著搬家跟處理新工作及柯萊恩學校的事情，她也是整天忙得團團轉(zhuǎn)。這么一想，曼莉莎發(fā)現(xiàn)自己還真是沒休過假。

    “沒休過，對不對？”扎克說：“你會不會太操了點？又不是超人，哪禁得起這么長時間的工作?！?br/>
    “我…因為我沒想過?！甭蛏f，沈思了起來。

    “你沒想過，是因為也沒人要你休個假，去什么地方放松一下吧？”扎克一針見血的簡短話語觸動了她的心。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在意?！甭蛏瘎e開眼光，看著圖桌上未完成的設(shè)計圖：“反正我也不喜歡那些戶外活動，與其浪費時間在整理行李、走路走到腿酸、被太陽曬傷，還不如多工作賺點錢?！?br/>
    “你又不缺錢?！?br/>
    “誰說不缺錢就不用賺錢的？”曼莉莎白了扎克一眼。

    “沒人這么說，不過賺錢也不必這么用力?！痹松眢w微微調(diào)整角度，讓自己面對曼莉莎的臉：“曼莉莎，你是為什么要這么拚命地往前跑？難道背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你嗎？”

    “哪有這回事?！甭蛏止局?。

    “你不休假，只是因為他也沒休假吧！”扎克深色的眼轉(zhuǎn)變了一種嚴肅的情緒：“那家伙是個工作狂，從來就不管自己的家庭，當然不會要求你休假，帶孩子一起出去玩，不是嗎？”

    刺耳的話讓曼莉莎有點受不了，音量不禁提高：“沒錯，戴蒙是個工作狂，他有時候三個月都不進我們的家門，我們一家人從來就沒有一起出去過，這個婚姻根本就是有名無實，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她的眼蒙上一層盈盈的淚光：“你為什么總要提醒我這些事情？你為什么總要提醒我的過去是失敗的、是浪費的？”

    “莎莎，別氣，我沒有這個意思?！痹俗プ÷蛏氖?，溫柔地輕撫著：“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休息一下，別把自己繃得這么緊而已。”

    她沒有拒絕他的觸碰，那溫柔的安撫反而令人放心，讓曼莉莎心里的怨氣逐漸舒緩了下來。“對不起，我…我只是太累了，這一陣子實在是發(fā)生太多事情了。”

    “我知道?！?br/>
    他那寬容般的眼光是什么意思？曼莉莎不了解，扎克總是要有意無意地提起過去的事情，那段她不愿想起的回憶，她這么做，難道只是想要迫使她去面對自己？

    “對你來說，賈斯汀是個什么樣的人？”扎克忽然問。

    “為什么這么問？”曼莉莎小心翼翼地看著扎克深不可測的表情，她可沒忘記這個人的身份仍是fbi探員?！拔乙詾槟銘搶λ芰私狻！?br/>
    “純粹好奇而已。別誤會我是想打探什么，我只是想了解娶走我女朋友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痹寺柭柤?，滿不在乎的表情象是真誠的。

    “誰是你女朋友？”曼莉莎發(fā)出嬌嗔，她結(jié)婚時他們早分手多年，到現(xiàn)在還說這種話。

    “別這樣，我真的想知道別人眼里的他是什么樣子，尤其是從你的觀點?！边@一點很重要，扎克是真的想知道曼莉莎對這個情敵的想法。

    “你上次問過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是吧？”曼莉莎的表情轉(zhuǎn)為些許憂郁。

    扎克點頭，專注地看著曼莉莎。

    “我想，我或許是真的喜歡他吧！不過也可以說，那是一種一時的迷戀。”她幽幽地說，少女情懷想起來，卻是這么的遙遠。但陷入回憶中的曼莉莎，卻沒注意到扎克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緊拳頭。

    “戴蒙跟我父親很像，尤其是在個性方面，他們都很有責任感，頭腦很機靈，很有生意眼光，相對來說心機也很重?！甭蛏f：“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喜歡他的吧！”

    “你不覺得，這可能是一種戀父情結(jié)的投射？”

    “我知道，因為我從小苞父親聚少離多，所以才不知不覺地把我對父親的情感投射到戴蒙的身上。”她看見父親的背影與戴蒙的堅毅重疊在一起：“戴蒙可能也知道，他對我好，但卻從來不是發(fā)自真心的。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個人很難去愛人，因為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愛?！?br/>
    “但是那種冷漠，卻是一種傷害呀！”多少個孤枕難眠的夜晚，也是這樣過去了。他從不對她笑，只是問候，就像她只是一個親人一樣，一個他有義務照顧的親人。但她要的哪里只是這樣？她想要的，只是從小到大都沒有享受過的，一個充滿深情的擁抱。

    “現(xiàn)在呢？在他傷你這么多之后，你還一樣愛他嗎？”問出這句話之際，他的心臟怦怦跳著，恐懼著接下來的答案，卻又不能不問。

    “我不知道，他人都死了…”曼莉莎有些茫然地說：“不過我想我是不會忘記的，畢竟我也曾經(jīng)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給他。”

    “我不相信那個時候沒有出現(xiàn)更值得你托付終生的人?！痹苏f。曼莉莎的男人緣一向不差，他知道當時她的身邊也圍繞著一些條件不錯的人，但最終卻還是選擇了他父親欽點的賈斯汀。

    “我不記得了?！彼幌胗浀?，那個時候的事情，心情灰暗的她答應了父親的請求，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個正常人交往。

    “你記得，那時候你曾跟個華爾街的股票經(jīng)紀人交往，他家世良好，年收入超過一百萬美金，是個不喝酒、每個禮拜都上教堂的好男人。他曾經(jīng)有意要娶你，但最后不了了之?！?br/>
    “你怎么知道？”曼莉莎楞楞地看著扎克，忽然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些都是他調(diào)查來的資料嗎？他還知道些什么？

    “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痹藴睾偷恼Z氣沒有改變：“為什么跟那個男的分手？是因為他的家人嫌你的出身嗎？”

    驚愕之余，曼莉莎感覺一股怒氣沖上腦門：“你問這些做什么？難道你不是這么想的？”

    “你認為我也是因為這樣，才跟你分手的？”扎克說。相較于曼莉莎的憤怒，他的表情是平靜的，但眼里卻藏著一種很深沈的情緒，曼莉莎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我不想談這件事情?！彼D(zhuǎn)過身，不想再面對那張帶給她回憶的臉。

    “對不起，曼莉莎?！?br/>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道歉，但扎克確實說中了她心中的痛。曼莉莎從不怨恨自己的父親，他從事這種職業(yè)也是身不由己，但她卻痛恨其他人看著她的眼光。組織的大小姐就不是人？她也想過正常的生活，但為什么每個人都不肯放過她？

    “你不用道歉，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沒有人說事情本來就會是怎么樣?！痹撕鋈簧焓职膺^曼莉莎的身子，讓她直接對上他熱切的眼睛。她感到耳根子一陣熱，一時驚慌得想往后退，但卻抵不過他的力氣。

    “為什么要對自己這么沒自信？難道你以為自己一輩子就只能嫁給那種男人，跟你母親一樣孤獨過一生嗎？”他氣憤地說，宛如那就是他自己的經(jīng)歷一般。

    他是生氣，從以前就知道曼莉莎的自卑與顧慮，但沒想到歲月的磨練沒有讓這種感覺淡去，她反而自甘墮落地嫁給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就是不想跟我母親一樣，我才離開的?！甭蛏鴾I：“我不想跟她一樣守著一個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男人，我不想跟她一樣，等了一輩子，還是什么都沒有。”

    “你不會懂的，”對面男人的臉變得模糊，但是他身上傳來的燥熱一樣令她不安：“你怎么會懂我的感受呢？”

    “我不懂？不然你以為我在這里做什么？”他說，聲音有點冷淡，讓曼莉莎不禁抬頭望著扎克。

    “扎克…”

    “你只想著賈斯汀嗎？那我呢？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壓抑著情感的聲音仍傳達出些許酸楚：“在過去，你愛過我嗎？”

    粉嫩的唇微張，曼莉莎不可思議地看著扎克認真的臉。他到底想說什么？就跟那天晚上一樣，同樣一股意亂情迷的感覺吸引著她靠過去。但那已經(jīng)過去了，她告訴自己，已經(jīng)過去了，就算曾經(jīng)愛過他…

    “媽媽？”

    曼莉莎被門口傳來的叫喚嚇了一跳，趕緊往后退開扎克的胸膛，順手抹去臉上的淚。“寶貝，有什么事嗎？”

    柯萊恩開門走進來，似乎對扎克也在同一個房間里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媽媽，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不可以來學校一趟？”

    “又發(fā)生什么事了嗎？”上次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解決的，柯萊恩現(xiàn)在跟同學相處得很好，也比以前開朗多了，曼莉莎正覺得比較放心時，又被柯萊恩這個邀請函給嚇了一跳。

    “明天棒球隊要比賽，教練說希望父母也可以來參加…”小嘴稍微癟了癟，對母親的不信任有點不甘心。

    “對不起，媽媽誤會了?！甭蛏腥淮笪?，寵溺地抱抱孩子：“我當然會去，什么時間？”

    “下午兩點，在學校棒球場，一定要到喔！”柯萊恩眨著大眼，充滿期待。

    自從柯萊恩上學之后，連曼莉莎從來都沒有參與過他在學校的活動，更不用說是戴蒙了。她確實忽略孩子太久了，現(xiàn)在應該是當個真正的母親的時候了。

    “扎克叔叔也一起去嗎？”柯萊恩忽然轉(zhuǎn)頭看著扎克。

    “當然，我一定要去看我的小徒弟有沒有進步點?！痹诵χf，對柯萊恩一眨眼，兩人表情默契十足。

    “徒弟？”曼莉莎這邊卻是莫名其妙，眼光來回看著象是有什么秘密協(xié)議的男人跟男孩。

    “媽媽，扎克叔叔好厲害，他教我怎么打球，連教練都說我進步很多耶！”打棒球是柯萊恩最近很感興趣的一樣運動，一提到教練稱贊他的事情，忍不住拉著母親直說。

    曼莉莎被孩子拉著，一邊聽著，一邊卻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扎克。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他是在什么時候也攻占了柯萊恩的心？

    扎克在笑，那神情彷彿是個快樂的父親。父親…曼莉莎心中一驚，柯萊恩的身邊從來就沒有個典范式的年長男性，除了久久見一次面的戴蒙，就是雨果、索格、冰人那些比較親近的手下，但他們都不算什么典范，在曼莉莎的眼中，這些人雖不算壞人，但個性卻一個比一個怪。

    她也曾經(jīng)擔心過，沒有父親角色教導的柯萊恩會不會有所缺憾？但他現(xiàn)在似乎在扎克的身上找到了一個父親的形象，會為他說床邊故事，會教他打球，會跟他一起玩各種游戲。

    父親，如果扎克真是柯萊恩的父親…曼莉莎看著身邊的男人，跟拉著她的手的男孩，腦海里隱約浮現(xiàn)出一幕家庭的形象。她驚慌地想將這畫面驅(qū)離，但卻忍不住要承認，這或許是自己心中最期待的終局了。

    怎么辦？眼神不禁飄往扎克，顧不得柯萊恩就在身邊，她的臉又燥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