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老爺，向來謹慎。

    尤其來了京城，女兒入了后宮又有皇子，柳家老爺就更加低調，不想因為自己出錯，影響到女兒與外孫的前途。

    有人送錢孝敬他，他都不收。

    在國子監(jiān)當值從五品的司業(yè)一職，也從不遲到早退。

    他這樣的盡責清官，怎么就愚笨了！

    【哎外祖看著額頭寬闊，鼻若懸膽，很是聰明的樣子?！?br/>
    【哪曾想，在我皇帝爹那里的評價，就是一個愚字！】

    柳家老爺瞪眼。

    亂說。

    這肯定是亂說！

    柳家老爺都忘記上馬車了，僵著雙腿。

    柳老夫早在馬車內坐著，此時透過車簾，就見柳老爺這副停滯的呆愣模樣。

    與此同時，她也聽到了外孫女，小格格的心聲。

    后宮的車攆轎子，堵在了前面燈籠鋪的位置。

    柳老夫人不由朝著那邊張望。

    女兒與小格格就在里面吧，離得近，小格格的心聲就傳了過來。

    老爺有沒有聽見呢？

    【哎，皇帝爹每次想給外祖一個提拔的機會，想給我額娘與五哥一個體面，但外祖都沒抓住?！?br/>
    【次數多了，外祖就給他一個笨拙愚鈍的印象?！?br/>
    柳家老爺：“？？？”

    這肯定是皇帝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皇帝什么時候，給他提拔的機會了？

    他進京后，在翰林院做了一段時間的編修，然后外放陵城縣令，三年后又調任京城國子監(jiān)，專門教導未來入翰林的學生。

    這算是皇帝提拔給的機會？

    可他都抓住了??！

    他在國子監(jiān)任勞任怨，輔佐國子監(jiān)祭酒，都沒出過錯！

    哪里愚鈍哪里愚鈍！

    “慧芝，我覺得我平日為官如何？”

    柳家老爺想不通，第一時間問自己的夫人。

    柳老夫人，隨他去過陵城，又與他回京。

    平日柳家老爺沒事，就會與柳老夫人聊聊當差遇到的公務。

    他干的如何，夫人最清楚！

    畢竟兩人成婚時，他還是個窮酸秀才，多年來相互扶持，柳老爺已經習慣什么都與柳老夫人說。

    遇到為難的事，還會問問夫人的意思。

    當然，他不一定聽。

    背地里好幾次覺得她說的不對。

    “慧芝，你憑良心說，我在陵城、在國子監(jiān)可有出過差池？”

    柳老爺一生自覺不辜負任何一個百姓。

    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子嗣！

    是皇帝沒眼光！

    柳老夫人本來聽外孫女說老爺，錯過幾次機會，枉費了皇帝給五皇子做母家臉面，正抓心撓肺的著急。

    但聽老爺這樣問，她坐在馬車內，就忍不住掩面發(fā)笑。

    老頭子也聽得見小格格的心聲？

    老頭子確實不算一等一的聰明??！

    成婚后，他科舉考了三回，花了十年才取中進士，而且還是那一批進士中名次靠后的。

    “嗯……還成?！?br/>
    但好在，他做事認真，一心一意為民謀利。

    雖然他筆上功夫一般，悟性一般，可踏實肯干。

    柳老夫人也不想打擊自家老爺的心性，但想到外孫女的警示非同小可，她瞬間就在馬車里坐直了身子。

    “老爺，你可是聽到了什么聲音？”

    “沒有！”

    “胡說，老夫什么都沒聽見！”

    柳家老爺對胡言亂語，一概不承認。

    但他說話時，卻中氣不足，目光不由朝前面早就通行走過的皇帝皇后儀仗車攆看去。

    而后，移向離他們最近的一頂黛紫色后宮轎子。

    柳家老爺目光微窒。

    那天外來聲，叫他外祖，可可愛愛的，很是討人喜歡。

    莫非是女兒前不久產下的小格格？

    瞬息，柳家老爺臉上的惱羞就消散了，望著那一頂黛紫色后宮轎子，眼中都是巴巴的張望與慈祥。

    他還沒見過小格格呢。

    洗三、滿月時候，夫人能進宮見女兒、外孫，可他一個外男卻不能去后宮。

    剛才的說話聲如此稚嫩童趣，肯定他的寶貝小外孫女是個漂漂亮亮的可愛孩子。

    什么亂說、胡說八道？沒有。

    他的外孫女乖著呢。

    柳家老爺想著，就不由遠眺最前面的皇帝儀仗。

    肯定都是皇帝的問題！

    “老爺，忠言逆耳。該聽的，你還得聽進去?！?br/>
    柳家老夫人語重心長道。

    她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毛病又上來了。

    除了做事太謹慎，還有倔強。

    讀書的男人大多有這毛病，不見棺材不掉淚，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以為自己天下第一！

    柳老爺瞪眼，“你、你也聽見了？”

    柳老夫人緊張地掀開車簾，“你進車說話。”

    他們要先等宮里的車攆過去，才能出發(fā)。

    百官府上的車，此刻都停在小路上等待。

    柳老爺壓下心中潮涌，點了點頭。

    “總之，慧珍，我是不笨的。”

    “那些話，不可信。”

    外孫女帶著什么仙術轉世，他都沒思量，還在糾結皇帝覺得他愚鈍這事。

    真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難怪皇帝不喜歡！

    柳老夫人氣地想笑。

    正要出言反對，又傳來了小女孩軟軟糯糯的可愛聲音。

    【今日去秋山祭祀，皇帝爹因為地龍翻身的事，尤其重視祭禮?！?br/>
    【誰在今日出錯，在他心里就是一道清不掉的檻。】

    【但偏偏外祖這時候，在皇帝車攆過去沒多久，就平地摔了個正著?！?br/>
    【哎騎馬摔、被撞摔，都無妨。但外祖走平地，都能被自己腳下絆倒，手腳如此不協(xié)，顏面有損，錯過冬祭，就給皇帝爹又一次留下了重重的差印象！】

    柳老爺：“？”

    柳老夫人頓時大為緊張，立刻探出馬車車簾，“張三，你扶著老爺?！?br/>
    張三是他們家小廝。

    柳老爺氣急，他怎么會平地摔呢？

    正想著，旁邊馬車上，國子監(jiān)徐祭酒探出了頭，朝他招呼，“文昌兄，到我車上，我們待會邊走邊議事?！?br/>
    柳老爺立刻丟下惱羞，朝徐祭酒拱手，就向他的馬車走去。

    “夫人我去那邊……”

    他邊走，邊回頭朝柳老夫人囑咐。

    但還沒說完，就覺腳下一滑！

    整個人失重，眼前天際顛倒！

    “老爺——小心！”柳老夫人急得差點高呼。

    但說時遲那時快，剛被吩咐去攙老爺的小廝張三，一把將跌下去的柳家老爺拉?。?br/>
    柳家老爺這才勉強站穩(wěn)，沒摔成個狗吃屎。

    【嗷嗚，外祖果然摔了……】

    柳家老爺：“！”

    【呼，幸好被扶著了。外祖英明，今日帶了細心的外祖母出來……呼，得救了啊?！?br/>
    柳家老爺的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

    還真的被說中了！

    柳家老爺不敢置信地朝皇宮車攆看去。

    但他剛扶了把張三站穩(wěn)，就見明明領先半條街的皇帝蕭云州，竟然突兀地從皇攆中回頭了！

    正好看向他剛差點摔個狗吃屎的地方！

    柳家老爺頓時后背都是汗。

    “老爺，你沒事吧？”

    柳老夫人也緊張得不行。

    皇帝蕭云州看了一圈百姓，發(fā)現大家神色都沒有異樣，應是沒將地龍翻身歸責于他這個皇帝的，這才放心地移走了逡巡的目光。

    柳老爺見皇帝轉頭，臉上才重新有了血色。

    “你看，我就說，有的話要聽！”柳老夫人訓道。

    尤其是外孫女的！

    柳老爺吸了口氣，“夫人，子不語怪力亂神，也許只是巧合。”

    柳老夫人瞪眼，這榆木疙瘩！

    但很快他們夫妻倆，都默默豎起耳朵。

    【今日祖父避過一劫，但兩日后殿前問答，卻更要小心?！?br/>
    【皇帝爹會找祖父來，問‘潘治水，應如何’，祖父答錯了，沒多久就被貶了！】

    柳老爺面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