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卻死了,祁家對我最好的人就是她,我再也沒有二姐了,是你,是你害死她的?!?br/>
“傅紹清,你殺了這么多的人,顧璇婷一家老老少少幾十口,新婚那晚的陌生男子,劉師長,還有二姐,真的不怕會有報應(yīng)嗎?”我越說越恨,心中嘔著一口血,雙手緊緊握著,指甲幾乎快要鉗進(jìn)手心,雙目猩紅地看著傅紹清,他就站在我面前,單薄的病號服,單薄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病弱蒼白的少年,再也不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沒有任何殺傷力。
我想,如果我真的用盡自己全部的力氣,去和他做一個了斷,興許,二姐的仇,我可以報了。
可我只是哭著,牙齒咬破了嘴唇,又是淡淡的腥味,哭得渾身都在顫抖。
傅紹清面色如鐵,泛著冷冽的寒光,隱隱咬著下頜骨,鼻息沉重,“擊落你二姐那架飛機(jī)的不是京軍的人。我說過,我即便有一瞬間的殺心,但最終還是沒有要她性命?!彼穆曇粲行┥硢 ?br/>
傅紹清說什么?我停止了哭泣,眼眶充盈了淚水,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剛才的那句話變得模糊,“...什么..?”
“祁煜私自竊取情報,惹怒的不僅僅是我,還有英法各國的外交部,你以為,這兩個國家會讓自己的機(jī)密就這樣白白落入了滬軍的手里?祁煜既然有膽子這么去做,就應(yīng)該想過后果。他在暢春園打探那批武器的事,又自以為很巧妙將地將情報轉(zhuǎn)移到你二姐身上,這樣便不會惹人懷疑。可我能放你她一命,英法卻不會。我想我沒有義務(wù)攔著,也沒有義務(wù)去保護(hù)滬軍的二小姐。”
傅紹清說著說著,便蹙了一下眉毛,幾秒鐘的停頓,才壓著聲音繼續(xù)說道,“即便你向我開了一槍,又放走了蔚月,如果這就是向我報仇的手段,我并不介意?!彼斐鍪郑搁g泛白,冰冷的觸感向我的下巴襲來,力道加重,我別過臉去,想掙脫掉他的鉗制,卻又被他扯了回來,“只是,祁念,你最好記住,不會再有下次,尤其是程諾能帶著你幾乎快跑出了燕京,這樣的情況不會再發(fā)生第二次。”
“明明都是一樣的,有什么區(qū)別?!蔽业芍?,“即便不是你做的,你也是害死我二姐的幫兇。既然這樣,你為什么還要綁架蔚月,不就是想要威脅祁煜?威脅他放棄調(diào)查飛機(jī)失事的真相,分明就是你自己心虛?!?br/>
“心虛?呵呵?!备到B清冷笑,“調(diào)查飛機(jī)失事的真相?應(yīng)該是找到殘余情報的下落吧。祁念,你把我想得那么壞,又把你哥哥想得有多好?他是滬軍的少帥,和我一樣,未來也是要踩著數(shù)不清的人命的。你二姐的死亡對他來說只是第一課罷了,他很快就會習(xí)慣的。你看,他已經(jīng)漸漸明白了這一點,不是嗎?比起已經(jīng)沒有價值的東西,能將眼前的利益抓穩(wěn)才是最關(guān)鍵的吧?你二姐尸骨未寒,他就忙著找武器情報的下落。你說,他是不是和我一樣可惡,可恨?”
“你胡說!”我用力地推開傅紹清,他踉蹌往后退了幾步,低著頭,一直捂著自己的胸口。
我的雙手僵在空中,訥訥地看著他,終于意識到他好像有些不對勁,“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碰到你的傷口了?”
他抬起頭,表情看上去很痛苦,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毫無血色,“滾…”他咬著牙,吐出一艱難的一個字。
“傅紹清,你流血了?!?br/>
“唔….”他緩緩地順著床沿坐了下去,從只有一滴小水珠,到如逐漸綻放的血色玫瑰,再到源源不斷地涌了出來,鮮艷,刺眼,血染紅了他身上的白衣服。
我茫然不知所措,看著眼前這樣觸目驚心的場景,血液的腥味蔓延開來,遮住淡淡的藥水香,幾近讓人窒息。我跪在傅紹清的旁邊,看著他那樣痛苦地喘著氣,卻無從下手,“傷勢不是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嗎。為什么會這樣….怎么辦,怎么辦?!?br/>
我?guī)е耷?,“對不?.傅紹清,我不該推你的?!?br/>
我就知道,事情沒有我想得那么簡單,傅紹清受了這么重的槍傷,怎么可能轉(zhuǎn)眼就好?可當(dāng)我看到他就像一個沒事人似的站在我面前,我的心里便只剩下對他的怨恨,可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強(qiáng)撐著。
我慌亂了陣腳,跌跌撞撞地去按床上的鈴,又帶著顫抖的哭腔對著外面喊著,“來人,快來人,醫(yī)生!”
我不該這樣子,至少等到傅紹清徹底痊愈再和他說這件事,就算他確實罪無可赦,可我看到他那樣痛苦地靠在床邊,蜷縮成一團(tuán),額頭上冒著密密麻麻的汗珠,我又好后悔。
我一邊哭著,一邊翻箱倒柜,將所有的藥水,紗布都找了出來,“傅紹清,你不要動,小心傷口又裂開。”
他抓住了我的手,帶著濕潤熾熱的血液,“我死了,你應(yīng)該會很開心吧?”語氣越來越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沒了氣。
我哭著搖頭,“不是的,你別說話了。”血一直沒有停下來的跡象,順著他的胸口流了一地,染紅了我的裙角,
很快,醫(yī)生和在附近守著的士兵便聞聲趕來,似乎是出了什么緊急的事,步履匆忙,一推門,看到傅紹清和我渾身是血的坐在地上,他的臉色如墻一樣煞白,而我則在旁邊,一邊哭,一邊發(fā)著抖。
眾人皆驚,很快便反應(yīng)過來,醫(yī)生和護(hù)士當(dāng)機(jī)立斷地扶起傅紹清,檢查傷口的情況,另一邊緊急醫(yī)藥措施又從門口魚貫而入,我被推開,被層層白衣大褂擠在外面,看不到傅紹清的身影,心里卻皺成一團(tuán),不愿離開。
“是誰拔掉了輸液管?”忽然,不知道從哪里冒出這樣一個聲音,瞬間,醫(yī)生便將目光刷刷落在我的身上,他摘下口罩,步步向我走來,帶著質(zhì)問的語氣,“是不是你?!”
我還未來得及否認(rèn),隨即而來的便是數(shù)把長槍舉了起來,黑黝黝的槍口對準(zhǔn)了我。
“把槍放下?!备到B清隱忍著劇痛,強(qiáng)撐著說道,“是我自己,和她無關(guān)?!?br/>
又是一陣錯愕,聽了命令,槍桿便迅速地被收了起來。
“我叫你滾出去沒有聽到嗎?”血尚未被止住,傅紹清的聲音聽上去依然冷冰冰。
醫(yī)生將口罩戴上,一雙眼警戒地看了我一眼,“這位小姐,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剛才做了什么,請立即出去,不要耽誤我們治療。”
“好。”我咬了咬唇,又看了傅紹清一眼,他的傷,原來比我想得還要嚴(yán)重,董新宇并沒有再嚇唬我,若是留下了什么后遺癥,他要怎么辦?
我沉著一顆心,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門被重重地關(guān)上,里面的一切便徹底與我失去了聯(lián)系,我不想讓傅紹清死,一點也不。即使我常常恨不得他去死,我緊緊揪著門框上的把手,眼淚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傅紹清,求求你別死,我身邊的人也有你,我不想再多失去一個。
“還在這里做什么?”被人粗暴蠻橫地一把拉開,我一個重心不穩(wěn),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士兵兇神惡煞地看著我,“傅總司令只是讓你滾,我可是氣得牙癢癢,巴不得一槍把你給崩了。居然敢朝我們總司令開槍,還放走了人質(zhì)。換做是我,早讓你死絕。”
“行了,你少說兩句?!绷硗庖粋€扯了扯他的衣服,“好歹也是夫人,說話客氣一點?!?br/>
“狗屁夫人,祁家這勢頭,早沒什么地位了,當(dāng)真以為我們不知道,巴巴兒嫁過來是什么意思?”
我起身,并沒有理會,只是在他的謾罵聲中默默地離開,這對我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也并不重要。我滿腦子都是傅紹清,他流了好多血,他說他沒有命人制造飛機(jī)事故,還有祁煜,他到底是不是純粹的為了二姐,還是..另有私心?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好在所有人都早已歇下,不然看到我又是一身的血,必然要被嚇到。匆匆換洗了一下,我躺在床上,咬著牙,哭了好久,淚濕了半邊床單,一夜未眠。
傅紹清的傷勢本來就很嚴(yán)重,包扎處理小心又小心,謹(jǐn)慎又謹(jǐn)慎,不能有任何大幅度舉動,不然可能隨時開裂。
我并不知道這個,傅紹清也沒有表現(xiàn)出來。那時,在病房,他看上去安然無恙,還將輸液管拔掉。一瞬間的擔(dān)心便煙消云散。我以為,到底是他身體硬朗,或者慶幸我并未打中要害,他才得以恢復(fù)地那么快。可我沒有想到,他卻一直在強(qiáng)撐著。
他告訴了我想知道的,我推了他一把,所以,如醫(yī)生所能預(yù)料到的最糟糕的情況一樣,傷口開裂,失血過多。整個晚上的筋疲力盡,才保住了傅紹清的命。
已過去三日,他還是靜靜的,昏睡不醒。我想去看他,卻又被那些在門口守著的士兵惡狠狠地趕了走,不止一次。
直到第五天,才傳來了消息,傅紹清終于醒了過來,那一瞬間,所有的不安都煙消云散,我倚在墻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氣,驀然想起,其實程諾也受了傷,可我的腦子里,竟全都被傅紹清占據(jù)。
一定是…他傷得比較重些,又是因我而起。
“夫人,總司令叫您去他那里一趟?!毕挛绲臅r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發(fā)呆,對傅紹清的事情發(fā)愁,他雖然醒了,可情況不一定穩(wěn)定。我這樣愁眉苦臉著,便聽見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聽到這句話嗎,我倏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什么?傅紹清叫我?”
心中又驚又喜,這么說,他已經(jīng)有力氣說話了,思維也清楚。噢,也還是不一定。分明都叫我滾了,害他傷口又裂開的也是我,怎么會想見我?我又垂下臉,嘆了口氣,說不定,還真的傷糊涂了,有了什么后遺癥。
“夫人?您沒聽明白嗎?”見我還愣著,士兵又重復(fù)了一遍,“傅少要見您?!?br/>
“他沒有事情了嗎?”
“昨日就醒了,今天上午就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還虛著,但沒什么大礙了。”
我松了口氣,卻還是疑惑,“他…為什么要找我?”
“我也不清楚,夫人去一趟就是了?!?br/>
或許,是興師問罪?這樣也好,我沉了一下氣,又上下整理了一下衣裝,“好,我這就去?!?br/>
看了傅紹清的命令已經(jīng)傳遍了,至少當(dāng)我再一次站在他休養(yǎng)的別墅門口,已沒有人敢兇神惡煞地轟我走。
房間在二樓,敲門之前,我又猶豫了,罷了,既來之,則安之。有什么不敢面對的,頂多算是兩不相欠了。
我推門而入的時候,傅紹清正靠在床上,悠閑地翻著報紙,桌柜上擺著熱氣騰騰的一杯美式咖啡,聽到動靜,他瞥了我一眼,“這么快就來了?我還以為你肯定會躲著,找借口千方百計地逃過去呢?!?br/>
“你…好一點了?”其實問了也是白問,看他的臉色,確實比前幾日要好上太多。只是我怕又發(fā)生那樣的情況,便還是小心翼翼地打探了一下。
傅紹清合上報紙,“你覺得呢?”
“我怎么知道…萬一你又…”
“我餓了。”
他用簡單明了的三個字打斷了我,我詫異,差點沒有反應(yīng)過來傅紹清剛才說了什么。他叫我來,居然只是告訴我,他餓了?
“那你等等,我去叫人給你弄點吃的?!?br/>
傅紹清懶洋洋地靠在床頭,“我若是想吃他們做的東西,為何不自己說,閑得慌,再把你叫過來一趟?”
“所以…你讓我過來,是想我做吃的給你嗎?”
我有些不太相信,為什么,他就非要讓我來呢?傅紹清又沒有吃過我做的飯,怎么曉得好不好吃,對不對他的胃口?
只是,若他執(zhí)意,我也不能拒絕,事實上,現(xiàn)在他提任何要求,我都會盡力去做到,何況只是做飯這樣對我來說輕而易舉的事情。
“餃子。”傅紹清只說了兩個字。
“哎?”我更加詫異,“你想吃餃子?”
“就像上次那樣?!彼c了點頭,“一模一樣,再做一份?!?br/>
“你...原來吃了?!?br/>
我沒有想到,傅紹清竟然真的會吃那幾個已經(jīng)涼掉了的餃子,心中頓時涌上一陣異樣的情緒。
他忽然冷笑一聲,“是,并且吃完就發(fā)現(xiàn)你帶著人跑了。真是很驚喜,很意外?!?br/>
我紅了臉,這么說,不僅僅涼了,還隔了夜,傅紹清不怕吃壞肚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