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連燼與緋雨一進鳳藻宮正殿就聽到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傳出的女子嗚咽聲,一同走上前去向玉子衿行了禮。
見到連燼與緋雨的到來,玉子衿忙命人給二人賜座,低眉看著地上跪著的幾個女子,不悅道:“還不起來,難道要人看笑話不成?”
淑妃、安妃與陸昭儀相視一眼,暗怪自己忘了今日是連大總管每月前來向皇后娘娘秉述內(nèi)宮事宜的日子。自進宮以來,玉后掌理后宮大權(quán),但多數(shù)權(quán)柄還是交予連大總管之手,她們均是一宮主位,著實不好在這位不知底線的大總管之前失了風(fēng)范。況且玉后還不曾給過她們這般冷臉,趕忙乖乖從地上起來站立好。
此景,連燼也猜到了幾分緣由,玉天雷霆治貪,不論是破落世家,還是當(dāng)今新貴,都有不少人牽連在案,其中便包括淑妃、安妃與陸昭儀的父兄等人,縱使是皇親國戚,也無不都被打入大牢聽候發(fā)落,尤其淑妃的父親犯下的更是死罪。若說玉天對于跟隨玉策的那些下屬只是本著小懲大誡的心思,對這幾家日漸沒落的士族門第可就是打算連根拔起不留情面了。上無玉王庇護,下無根基可依,這些妃子唯一能做的便是來求玉子衿了。
雖然一直寬以待人,但玉子衿這次明顯沒有要為淑妃幾人去向玉天求情的意思,厲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爾等父兄不思為國進取,于此危難之際卻中飽私囊,貪贓枉法,實乃罪大惡極!你們幾人素來有賢德之名,此時如何只知老父辛苦、弟兄前途?難道就不曾想過東南七州日日飽受折磨的黎民百姓?如此德行,本宮怎樣指望你們端正宮闈?”
相較于淑妃幾人為家為父的孝心,玉子衿更明白玉天的用心沒有錯。且不論如今黎民飽受災(zāi)情折磨歷經(jīng)苦楚,這些世家膽大妄為貪污糧餉不可饒恕不說,單這些沒落的世家不論對民生國治,還是對玉家掌權(quán)理政均無作用而言,玉天就留不得他們。身處其位,不思為國,反倒占有不少田地封蔭盤剝治下平民,與其看著他們自己沒落,倒不如趁此機會讓這些多余的古老世家就此消失,也為國去一毒瘤。
“娘娘恕罪,連大總管恕罪,臣妾等也是走投無路才來求娘娘,父兄犯下大罪,臣妾等無言可辯,只是父親已老,兄長年紀(jì)尚輕,妾身只求能保他們性命,充軍也好,削爵為民也罷,只望他們平安。”淑妃重新跪地,滿面誠懇,世家豪族養(yǎng)出的女兒被送進宮本就是要為家族掙得榮耀的,只是如今的原氏天下早已經(jīng)沒了奈何,皇上的眼中也沒有她們,榮耀一說已是白日做夢,她們只求能在必要時保住沒落的家族也是好的。
玉子衿命纖兒將淑妃扶起,原倚風(fēng)的后宮,除了玉子衿生下太子原景沐,唯有淑妃育有二皇子與三皇子一對雙生胎,淑妃其人也是賢良淑德,就算生下兩個皇子,也從未仗勢而驕過。若只是淑妃的父親也就罷了,偏偏還是兩個皇子的外公,若因貪污之罪獲刑,只怕將來于兩個皇子的前途也是不善。
淑妃低頭輕泣,到此地步也未曾提及兩個兒子作籌碼以求寬恕,更未去求原倚風(fēng)。原倚風(fēng)是手無實權(quán),但以國君之尊向玉天開口,也大可保下淑妃的父親,淑妃卻沒有這么做,玉子衿于此倒是對這個女子多了幾分欣賞,不由動了惻隱之心。
見玉子衿似有松口之意,連燼卻道:“淑妃娘娘一片孝心,當(dāng)真讓人感動,只是皇后娘娘出面保下令尊之命又能如何呢?”
淑妃不解,又能如何?能保下她家族一脈,即便沒落仍有根基;能留老父性命,成全她一片孝心;能不讓她的兒子因有一位因為貪贓而被治罪的外公被人恥笑。
連燼的意思淑妃沒有聽出,卻讓玉子衿眼神一跳,只聽連燼又道:“別的先不說,沒落世家翻身何其容易?縱觀娘娘闔族似乎并無能令一門在短期內(nèi)迅速崛起之才,保下令尊也只不過能在兩位皇子長大后少給人在背后揭個短兒罷了,除此外,他們可能在將來給兩位皇子做倚仗?可能令兩位皇子面上增輝?即便可能對兩位皇子來說只怕也是禍非福吧!”
提及兩個兒子,淑妃臉色一變,她一胎雙子,玉后與玉王并未有不容之心,可駙馬此次對父親下手,未必不是在變相地除去兩個兒子將來的羽翼。即便自己的家族與玉后有云泥之別,那能代表以后不會有意外嗎?連燼說得對,自己的父兄幾斤幾兩她再清楚不過,那般德行莫說將來給兒子增輝,不抹黑就不錯了,有一個獲罪的外家兒子他日可能會遭人詬病,但這般情形下,兩個無外家的失勢皇子卻也是最安全的。
家族與幼兒,她只能選一個!
心頭一硬,父親,兄長,恕女兒顧不得你們了。
“多謝連大總管提醒?!笔珏p目含淚,暗暗下了狠心,對著連燼一福身,又向玉子衿屈膝一拜,“今日是臣妾欠思量了,打擾娘娘與大總管議事,還望恕罪,兩位皇子這時也該醒了,臣妾先行退下了?!?br/>
安妃與陸昭儀也不是不知進退的人,淑妃有皇子傍身尚且如此,何況是孑然一身的她們?心知求情無望,也只能黯然離去了。
看著那三個離去的窈窕身影,玉子衿蹙眉嘆氣。
緋雨奉上賬冊,與連燼同向玉子衿匯報著宮務(wù),看看玉子衿略有疲憊的神色,再看看連燼,她垂下了頭不多言語。那事還是莫要說了,若娘娘知道自己的好大哥酒后亂性做出了件見不得人的事,只怕心里也不會太好過。
當(dāng)晚,原倚風(fēng)如時駕臨,當(dāng)看到那個在窗前細心哄著幼兒睡覺的倩影時,他寬和而笑走過去從背后緊緊擁住了母子倆。
緊貼著那溫暖的胸懷,玉子衿回眸一笑,又低頭看著懷中睜著大眼睛的原景沐道:“沐兒真是調(diào)皮,這半天還不肯歇息,竟是在等著父皇?”
看到母后肩頭露出的那張溫潤笑臉,原景沐立即伸出了小手,童聲童語道:“父皇抱,父皇抱,沐兒不睡,母后兇兇?!?br/>
對于兒子的撒嬌,原倚風(fēng)眉開眼笑,趕忙接在懷里,倒是玉子衿不樂意道:“臭小子,你就會告狀!”
原景沐趴在原倚風(fēng)懷中小聲嘀咕:“舒禾姐姐和母后一樣兇,外甥女像姨母!”
原倚風(fēng)朗聲大笑,仙人風(fēng)骨風(fēng)度開懷,趕忙將惱了的玉子衿擁在懷中,嬌妻愛子在懷好不幸福,“好了好了,沐兒是在開玩笑,”點點懷中的小腦袋,“你還不快睡覺,非等母后發(fā)火不成?”
原景沐睜著圓圓的大眼睛一笑,歪在原倚風(fēng)懷中乖乖入睡,看得玉子衿翻翻白眼,“你們父子莫非是商量好的?這小子每次非要等你來了才乖乖入睡?!?br/>
原倚風(fēng)輕拍著原景沐笑道:“白日里上朝沐兒見不得我,到了晚上自然要來好好陪他?!?br/>
待原景沐睡去,玉子衿便將白天之事告知了原倚風(fēng),對于淑妃幾人之事原倚風(fēng)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無愛亦無恩,玉天辦事公道,他也沒有什么私情可說。玉子衿早就知道他會是什么反應(yīng),她說起這事不過是想得原倚風(fēng)首肯給淑妃提一提地位,淑妃已位列三夫人之位許久,也生有皇子,還是兩個,早該得貴妃之位,以往提起,原倚風(fēng)總不將此掛在心上,對淑妃的兩個兒子亦不怎么上心。現(xiàn)今淑妃深明大義宣稱與不義親族一刀兩斷,再不給她一個體面的貴妃之位庇護二子,總會教人覺得原倚風(fēng)有意薄待。
事不關(guān)己地沏茶、滾水、飲茶,待玉子衿不耐煩了,原倚風(fēng)才道:“那就明日傳朕口諭,命人擬旨,晉淑妃為淑貴妃吧。”
等了半天可算得他開口,但什么叫‘晉淑妃為淑貴妃吧’,妃位都升了,多給人擬個封號會把他累死嗎?“皇上,賢淑德乃我朝歷代三夫人定稱,既要冊封淑妃為貴妃,就不好讓她頂著妃位之封為號,皇上還是另外擬個封號吧?!?br/>
翌日清晨。
“謹(jǐn)貴妃快接旨吧!”剛剛升為殿中省副總管的鄭彝微笑著將詔書交到一朝榮升貴妃的淑妃手中,還親自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真是恭喜貴妃娘娘了,咱家告辭,娘娘留步。”
謹(jǐn)貴妃明顯還未從這道旨意中清醒過來,待鄭彝走遠才想起吩咐小太監(jiān)相送,假笑應(yīng)著在她宮中閑坐的幾個妃子的道賀,她只覺手中這道圣旨有千斤重。雖然生下了兩個兒子,但她從不敢做夢有一日自己會當(dāng)上貴妃,她不知道那個永遠都溫潤如風(fēng)的男子是怎樣想的,不論是她剛?cè)雽m,還是知道她懷孕后直到生下兩個孩子,他似乎對她這個人的存在都不予半分在意,甚至她做下了大逆不道之事,他也不曾發(fā)作?;蛟S他眼中真的是除卻玉后再無其他人,她感動于這份癡情,也感激于這份癡情,正是他的這份癡情救了她與她的孩子。而這個“謹(jǐn)”字,她不知道他是在警告她謹(jǐn)小慎微,還是在勸告她謹(jǐn)慎行事,只得默默地叩謝龍恩,謝他視而不見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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