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探聽到屠一刀兩人的談話，楊筠并不露聲色，依舊只是看書，轉(zhuǎn)寨子，過了一天，一年一度的魚龍會就開始了。

    前一天晚飯時分，屠一刀到院中和楊筠聊了一會兒，大體意思是魚龍會沒有時間照料到他，會里盡是些周遭的漁家，會上的也只是各處捕獲的魚，會上也多是粗鄙的打漁郎，在山上看看熱鬧就好，就別下到湖里去了。楊筠心里明白，屠一刀是怕到時候人多眼雜，難保沒有朝廷的暗探認(rèn)出他來，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口中恭敬地應(yīng)承下來。

    當(dāng)天一早，楊筠讓小憐找來漁家的粗麻衣服，戴上頂蓑帽，穿戴好以后，又在臉上抹了幾道黑灰，帶著小憐往寨下走去。屠一刀獲知楊筠喬裝去了魚龍會，只當(dāng)他年少貪玩，但是好歹還懂得遮掩行藏，并不太在意，只是安排人暗中關(guān)注便是，一頭又忙著去了。

    “公子，你怎么……”小憐跟在楊筠身后，很是不習(xí)慣他的打扮，吭吭哧哧半晌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子才像個漁夫嗎？我這叫體驗生活?！睏铙揞^也不回，只管往下走去。

    “體驗生活？”小憐琢磨著這新詞兒，沒弄明白是個啥意思，只當(dāng)公子是有大學(xué)問的人，自己沒有念過書，聽不懂也是正常的。

    過了大殿，沿臺階一路往下，到了寨口的城樓，楊筠駐足下來，小憐只顧低頭走路，沒想到楊筠突然停下，一個沒收住，“唉喲”一聲撞在楊筠后背。

    背心被小憐的腦門子“砰”地砸了聲，楊筠不由往前跨了一步，回頭見小憐漲紅著臉揉著自己的腦袋，好笑道：“你是羊嗎？”

    “羊？”不小心撞了公子一下，怎么就是羊了呢？小憐想不明白。

    “對啊，就是羊，你見過養(yǎng)沒有？”

    小憐點點頭。

    “羊走路的時候，就只會跟著前面的領(lǐng)頭羊走，那領(lǐng)頭羊走它邊走，領(lǐng)頭羊停它便停，領(lǐng)頭羊跳崖它便也跳崖，你說你是不是只羊？”楊筠嘿嘿笑起來，哪知這盲從的故事小憐壓根兒沒聽明白，反而認(rèn)真思量起來為什么養(yǎng)會跟著跳崖，大感沒趣，止了笑聲道：“好啦，走吧?！?br/>
    城墻上這時已經(jīng)是旌旗招展，每隔兩三個箭垛便插著一支幡，楊筠一路看去，見有“湘江漁會”“沅江船幫”“虎渡河船幫”“岳陽秋水寨”“荊江王氏”等等，其中竟看到“巫山二郎寨”“閬水（嘉陵江）巴山”“沔水（漢江）漢王山”等，城樓中央最高的一根幡子上，迎風(fēng)招展著“君山藏龍寨”五個大字，玄黒底，燙金溜邊的赤字，很是威風(fēng)。

    幡旗下各有一個旗手掌旗，城頭人頭攢動，隱約看見屠一刀在人群中央，正談笑風(fēng)生，標(biāo)志性的哈哈大笑不時傳來。

    穿過城門，城門外廣場上差不多已經(jīng)站滿了人，都三五成群圍在一起，也有熟識的互相打著招呼，走出各自的圈子來攀手?jǐn)⑴f，廣場外圍是一個個站地筆挺的寨兵，一律烏青色的小袖口胡衣胡褲，或腰配利刃，或手掌旌旗。

    小憐乍見這么多人，一下子有些手腳挪不開，真后悔出來時沒把帷帽戴上，只好往楊筠湊近了些，跟著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廣場旁邊的石階，已感覺額頭冒汗，兩腿綿軟。好在過了廣場，石階兩旁只有寨里的寨兵，松了一口氣，亦步亦趨到了寨門。

    寨門兩邊的大樹，這時各自纏著一塊紅布，寨門口雖也有三五人群，比起城門外已是少了很多。小憐這才敢抬頭打量起來，眼中漸漸顯出壓抑不住的興奮來。

    出了寨門，再往下不久，能聽到下面人聲鼎沸，顯然是熱鬧非凡。兩人加快了腳步，不多時，已能望見山腳下的湖灘。

    一眼望去，湖灘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碼頭上泊著大大小小起碼幾千只船，泊口擺放不下，沿著湖灣一路泊著，消失在遠(yuǎn)處的山后。泊船由碼頭往山兩邊延伸，中間的湖面上，只見一座浮橋般的東西，從湖灘口、碼頭兩個方向伸出湖去，怕不有兩三里遠(yuǎn)。

    楊筠歡呼一聲，帶著小憐下了湖邊。

    “浮橋”寬達(dá)三丈，全由刨地平平整整的木板鋪就，板下是碗口粗的橫梁，梁下每隔三丈左右便有一根粗大的柱子，深扎水下。浮橋上，左右兩邊用葦簾隔成一個一個的格子，每個格子均有一丈見方，兩邊棚子的中間，自然形成過道。

    走上浮橋，兩人沒有感覺到絲毫搖晃，如履平地，就像后世人工湖上的廊橋一般。兩邊棚子下的棚子里，這時每棚都有三兩人正忙活著，或抬著撲棱著水花的魚箱，或搭著擺放魚蝦的臺桌子、架子，或往棚下掛著“洞庭狀元魚”“錢家魚鋪”字樣的幡旗，眼花繚亂中只見人影、幡影、葦簾影、浮橋倒影、遠(yuǎn)處船帆影，影與影重疊，形與形交錯。

    打招呼聲，指揮擺攤聲，吆喝聲，談笑聲，魚尾撲水聲，木盆碰撞聲，九里八鄉(xiāng)趕來的漁船欸乃聲，聲與聲交織，音與音碰撞。

    各色的幡旗，各色的衣裳，各色的游魚，絢爛地?fù)湓诤嫔希嫖邓{(lán)，倒影著湛藍(lán)的天空，潔白的云朵，翠綠的山風(fēng)，色與色交相輝映，光與光熠熠生輝。

    腳下是浸著湖水花兒，泛著微涼的木板，身邊是或疾或緩，帶著淡淡魚腥的行人，楊筠恍惚間都覺得回到了后世的農(nóng)貿(mào)大市場，朝小憐一看，小憐臉上也興奮著帶著緋紅，香氣頻喘，相視一笑，兩人沿著浮橋往湖里走去。

    這時，近些的漁民已經(jīng)早些到了，如楊筠般按捺不住性子的，不待大會正式開始就上橋逛的不在少數(shù)。這些人都有著曬得黝黑的皮膚，粗糙的手腳，爽朗的笑，滄桑而樂觀的眼。

    一年一度的魚龍會，雖然是以九江十二寨為主，可也是一場漁產(chǎn)交流會，交易會，來參加魚龍會的既有九江十二寨這樣較大的勢力，也有一般的漁民，周邊的魚販，各大酒樓的外事。近兩年魚龍會影響漸大，連上游的漢江、嘉陵江，下游的揚子江等都有派人參加，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每年也會委派官員下來督查，這便將官、商、民、匪奇異地組合在一起，成就了這洞庭盛事。

    兩人邊走邊看，小憐蹦蹦跳跳，難得笑聲銀鈴般時而響起，雖還是婉約含蓄，興奮歡快卻止不住地洋溢開來。

    棚子里十棚有九棚都已經(jīng)將帶來的漁擺好，有養(yǎng)在水盆中擺在案臺上的，有直接掛起來的，魚里有青魚、草魚、鳙魚、鯉魚、鰱魚、鯽魚、銀魚、鱘魚、鰒魚、鯰魚，蝦中有青蝦、河蝦、草蝦、小龍蝦、水晶蝦、虎紋蝦、黃金蝦、蘇蝦，另外還有黿、鱉等，除了常見的魚，大多數(shù)楊筠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兩里左右的浮橋，楊筠和小憐足足逛了近一個時辰，到浮橋盡頭時，太陽已經(jīng)爬到半坡。兩人到了浮橋盡頭，不由又是一陣駐足。

    只見浮橋此處分左右兩路，成環(huán)狀圍成一圈，在入寨方向，出寨方向各留一個缺口，環(huán)中，以巨木搭起一個巨大的高臺，臺分四面，呈金字塔拔地而起，共計五層，每層有木板封起來的四個凹進(jìn)去的展臺，加上平臺頂端的一處展臺，恰恰二十一個。

    此處，便是魚龍會的精華核要之處了，九江十二寨用來競爭狀元魚的展品均在此處。

    “哐啷！”山腰處一陣鑼響，把楊筠兩人的目光從高臺吸引過去。只見山下湖灘一陣騷動，身邊有聲音道：“開始了。”

    話音未落，山上城樓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鼓點先是平緩，到最后越來越密集，雨點般在山谷回蕩，撞在心尖震蕩不已。

    鼓聲方停，即有一隊旌旗由山上飄揚而下，當(dāng)先一旗上飄揚“藏龍”二字，即便遠(yuǎn)在楊筠所處的位置，也能隱隱約約辨出。旗隊之后，可見是一群人簇?fù)碇铝松?，到了山下，旗隊乍分，分立兩列，護送著那群人上了一艘船。

    又是一聲鼓響，船開動起來，緩緩?fù)吲_駛?cè)ァｑ偟厣越?，楊筠兩眼睜大眼看去?br/>
    船身通體朱漆，高達(dá)數(shù)丈，上面船帆高聳，因為這時出寨方向沒風(fēng)所以沒有升帆，帆后一座寬廣的兩層碉樓，只見屠一刀處在眾人前面，手扶欄桿，對身邊的人指指點點說著什么，往下看去，兩排槳整齊地從船身的槳位伸出，劃著水過來。再近點，便能看到船頭上揚，栩栩如生雕著一尊龍頭，帆上垂下一條長符，上書“洞庭魚龍會”五個大字。船行到高臺下的一處平臺緩緩?fù)Ｗ。仙仙斐龃濉?br/>
    當(dāng)先下來的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姑娘，身后跟著幾個隨從模樣的人。她緋紅襦裙，碧色批帛，簾垂下來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白白的頸子。

    待帷帽女子踏上平臺，立在一旁的一個寨兵唱了一聲：“巫山二郎寨，徐四娘子~”

    接下來上得平臺的只有寥寥兩人，寨兵唱道：“沅江柳氏兄弟~”

    船上的人次第下船，只聽寨兵的唱和聲不絕于耳。

    “汨羅江玉笥山陳少寨主請了……”

    “閬水巴山秋池大寨大祭司，有請……”

    “藕池小漢口年大檔頭到……”

    隨著唱和，楊筠跟著扳指頭數(shù)著：

    沅、資、澧、湘四水，汨羅江、華容河、藕池、虎渡河四河，外加長江三口，恰恰是九江“九”之?dāng)?shù)。

    岳陽秋水寨、巴山秋池寨、巫山二郎寨、君山藏龍寨、荊江虎頭寨、沔水漢王山、苦水（雅礱江）千家寨、沱江金堂峽、涪陵水（烏江）香爐山、彭澤胡（鄱陽湖）龍頭山，贛江武功山，揚子津瓜州渡共計十二山寨。

    這里面除了洞庭湖下游揚子津瓜州渡等以外，幾乎囊括了整個長江中游、上游的水上漁家、沿岸山寨，楊筠不由暗暗心驚。雖然參加魚龍會的這些人并不是正規(guī)的水師，很多甚至是完全的魚商協(xié)會性質(zhì)的組織，但是如果誰掌握了這股勢力，幾乎就是掌握了長江流域的潛藏力量，整個長江水道也便如自家的池塘一般。

    相比九江這些入洞庭的河流，十二寨更讓人驚訝不已，在隋朝，要從幾千里外的長江中上游來到洞庭，非提前不少時日，還得一路順風(fēng)才能按時抵達(dá)。這魚龍大會的號召力，組織力，可見一斑，其中靡費的財力、物力、人力自然也不是一個小數(shù)字，楊筠不由暗暗咋舌。

    隋朝時期，實行租調(diào)制。租調(diào)制是北魏孝文帝改革時期和均田制配套的稅收法令，上接魏晉南北朝戶調(diào)制，下啟唐代租庸調(diào)法。租調(diào)制使得隋朝的商業(yè)畸形發(fā)展，異常發(fā)達(dá)。（為何是畸形發(fā)展，后期會有闡述。）

    當(dāng)時的長安和洛陽，不僅是全國政治經(jīng)濟中心，也是國際貿(mào)易的重要城市。長安有都會、利人兩市；洛陽有豐都、大同和通遠(yuǎn)三市。通遠(yuǎn)市臨通濟渠，周圍六里，二十門分路入市，商旅云集，停泊在渠內(nèi)的舟船，數(shù)以萬計。豐都市周圍八里，通十二門，其中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罢兄律搪?，珍奇山積”。像這樣規(guī)模宏大、商業(yè)繁華的都市，在當(dāng)時的世界上是罕見的。也正是在這樣的社會狀況下，魚龍會才有如今的盛況。

    二十一家各自的檔頭隨從，上了平臺后，七八十號人把不小的地方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正當(dāng)楊筠以為他們要開始品評時，人群中又是一陣低呼，順著人群中指點的方向看去，只見山后一艘船漸漸駛過來，人群中轟然而動，來的竟是官船。

    官船如先前的龍頭大船般?？吭谄脚_邊，上面下來兩三個人，只聽寨兵提聲道：“巴陵縣劉大人到！”

    “哄”，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嘰嘰咋咋議論起來，“原來是巴陵縣令大人?！?br/>
    議論聲未止，山后又來一船，?？客桩?dāng)后又是一聲長吆：“長沙縣令趙大人到！”

    前前后后，共計五艘船，除開巴陵郡、長沙縣外，還有羅縣縣令蕭銑、衡陽縣令周令、澧陽縣令周昌，洞庭湖周圍幾縣的縣令竟聯(lián)袂而至。這下人群中炸了鍋一般，紛紛議論起來，往年朝廷雖也會派官員參加，但至多不過是些**品的軼事、縣丞，這次居然五縣縣令齊聚，可見朝廷對江南水域的關(guān)注更勝從前。

    遠(yuǎn)遠(yuǎn)見五個縣令互相行禮，謙讓著均不當(dāng)先上高臺，最終身著一身常服的羅縣縣令蕭銑被推舉出來當(dāng)先往高臺走去，眾漁家的檔頭才緊隨其后。

    楊筠緊緊盯著當(dāng)先的羅縣縣令，蕭銑這個名字在隋朝歷史上可是赫赫有名。

    蕭銑是南朝梁宗室，為西梁宣帝曾孫，祖父蕭巖為西梁明帝蕭巋之弟。前年他的叔伯姑母被隋煬帝冊立為皇后，也就是當(dāng)今的蕭皇后。蕭銑遂被任為羅縣縣令。大業(yè)十三年（617年），蕭銑在羅縣起兵，自稱梁公，其勢力范圍東至九江，西至三峽，南至交趾（越南河內(nèi)），北至漢水，擁有精兵40萬，雄踞南方。唐朝武德四年（621年）兵敗降唐，押往長安被斬，時年39歲。

    看現(xiàn)在的蕭銑也就20多歲的樣子（實為24歲），身著一身素白的常服，戴進(jìn)賢冠，腰間鞢帶緊緊縛著，從他后面看著真是猿背蜂腰，俊朗之際，走在眾人前面端是意氣風(fēng)發(fā)。叔伯母貴為當(dāng)今皇后，自己年紀(jì)輕輕便是一縣縣令，也由不得他不銳意四射。只是不知，日后的他會否懷念今日的得意。

    眾人上了高臺，祭起香爐，分賓主落位。

    這時一聲鑼響，有個人在高臺高唱：“千里長水歸龍府，暫把龍君魚鱉捕，漁家米糧足，換得物厚民樸，家家掃檐，生生世世把君顧?！?br/>
    唱詞一停，四周圍著的漁民齊齊住了聲音。喧鬧聲頓時消失地?zé)o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每張臉上的肅穆與恭敬。

    “哐當(dāng)”又一聲鑼響，“獻(xiàn)祭！”

    四下漁民紛紛在“獻(xiàn)祭”聲后跪下，雙手?jǐn)n在胸前，楊筠依樣學(xué)樣，和小憐跪在人群中。

    “皇天后土，千丈水府，呈龍君祭：……”原來竟是一篇祭文，楊筠聽了個七七八八，祭文是感激龍君足下的魚蝦鱉黿養(yǎng)活了這萬千水上的漁民，祈禱來年仍舊能漁產(chǎn)豐厚。一篇祭文洋洋灑灑，被抑揚頓挫地念了盞茶功夫，直把楊筠跪地雙腿發(fā)麻才結(jié)束。

    “叩首。”

    眾人向水磕頭。

    “再叩首?！?br/>
    “三叩首。”

    眾人叩首完畢，起立站好以后，又聽那人道：“請龍君了。”

    話音一落，平臺旁的船里，走出一人。只見這人身穿彩云流霞花紋的及地外裳，頭戴假面，假面上雙犄高立，駝頭驢嘴，龜眼牛耳，腮邊兩須卷長，原來是人扮的龍王。龍君四周，簇?fù)碇愃莆r兵蟹將的人，跳著奇怪的舞，上了高臺，在高臺又跳了陣，當(dāng)龍君把手里一支五彩的旗子送到屠一刀手中時，人群中轟然一陣叫好。

    屠一刀手捧彩旗，走到高臺邊緣，向四周展示一番，又引得陣陣加好。四方展示完畢，又手捧彩旗向湖三拜，回到高臺上的人群，龍君才緩緩下了高臺，鉆入船中再未露面。

    “龍君已歸府，著君山點水府魚類狀元?！?br/>
    人群頓時轟動，魚龍大會正式開始。

    魚龍會正式開始，各處來的漁民、商販、寨主隨從均可上那高臺，隨著被簇?fù)淼奈蹇h縣令觀看他們一一點評。

    楊筠和小憐來得較早，竟占了個好位置，離得距離點評團不遠(yuǎn)，恰恰能聽到他們的點評，又不至于離得太近擔(dān)心被人認(rèn)出。

    最先到的是閬水的巴山秋水寨，秋水寨的展臺里擺著三個大盆，最左側(cè)一盆十余尾通體緋紅的魚，中間一盆是十余尾通體白色的魚，右邊一盆是同樣十余尾的通體青色的魚。秋水寨早已在展臺邊安排了人，見眾位大人、寨主過來，扯了扯嗓子高聲介紹道：“這紅色的名為胭脂魚，其體型奇特，色彩鮮明，尤其幼魚體形別致，色彩絢麗，游動文靜，一共十二條，每條均為八兩八錢?！?br/>
    胭脂魚在楊筠后世已經(jīng)是國家二級野生保護動物了，江中已經(jīng)極難看到，長江中均有分布，尤其以上游最多，這十二尾胭脂魚不僅色彩艷麗，尾、鰭上的黑色條紋幾乎一模一樣，更難得的是個個重量一般，符合條紋一致、重量相當(dāng)兩條，怕不要上萬尾魚才能挑選得出，秋水寨的實力可見一斑。

    眾人嘖嘖稱奇中，秋水寨的人又接著介紹道：“諸位大人，再看這十二尾鮪（白鱘），通體雪白，吻部象鼻長短一致，身長均為一尺二寸，重量均為六斤六兩，最難得的是，他們均是不同的十二尾千斤鮪魚所產(chǎn)?！卑作\為大型兇猛掠食性魚類，原本捕捉不易，要湊齊這十二尾重量相當(dāng)長短一致的鮪魚更顯困難，最不可思議的是，產(chǎn)下這些鮪魚的盡為不同的十二尾千斤大魚，這中間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更顯不菲，人群中懂得其難得之處的，不由均是倒吸一口冷氣。

    秋水寨顯然很滿意眾人的反應(yīng)，得意洋洋繼續(xù)道：“諸位大人，這盆的叫做箭魚。脊背青如黛，腹部潔白如玉，吻部箭如利矢，身長均長兩尺兩寸，重八斤八兩，魚鰭展開如旗，形狀一致，大小相等?！保ù颂帪榧瘟杲嗉~，不是咸水魚。）

    五位縣令均是瞠目結(jié)舌，搖頭點頭的也不知是驚訝還是不可置信了，就是眾寨主、檔頭，也不由嘖嘖稱奇。

    楊筠也是大開眼界，直嘆古時的生態(tài)環(huán)境真是好啊，這些后世打著瀕危物種標(biāo)簽的魚，竟是這般的形式展現(xiàn)眼前。感嘆一聲，趕緊拉著小憐，跟上已經(jīng)移步到涪陵香爐山的點評團。

    涪陵香爐山只展出了一條魚，不同于秋水寨的擇選條件苛刻，這條魚又大又白，旁邊也自然有香爐山的人介紹道：“此為白甲魚，此為魚通體潔白，眾位大人請看此魚頭部，額中一個粉色‘王’字形非常清晰，這‘王’子形體端正，蒼勁有力。整條魚長八尺八寸，這體型在白甲魚中幾乎不得見?！?br/>
    一般的白甲魚約為一尺（10~15厘米比較常見），三尺以上的白甲魚已經(jīng)非常難得，這八尺白甲魚真是萬里無一了。眾人又是一陣驚嘆。

    接下來彭澤湖七星連背著甲（中華鱘），漢王山的粉色巨型沙臘子（白化的達(dá)氏鱘），沱江的白背赤足甲魚仙，武功山的三丈花鰻鱺鱔王，苦水千家寨的四須雙角赤身黑背鯉魚王等次第亮相。這些魚或以奇特的造型奪目，或以稀少的色彩稱奇，或以巨大的體型攝神，直把眾人看得如癡如醉，稱奇不已。

    這九江十二寨任何一家的魚，在當(dāng)時拿出去都是萬一無一的寶魚奇魚，如今一下子出現(xiàn)二三十種，叫人應(yīng)接不暇。楊筠回頭看了看小憐，見她也如自己一樣張著的嘴半天合不上，也唯有感嘆這造物者的神奇，再回頭想上午最開始看的那些，可真是米粒之珠與日月爭輝了。

    足足一個多時辰，才把二十一家的魚一一看完，抬頭已是日上當(dāng)頭。五位縣令大人及眾位寨主、檔頭再次上了船，回到山寨上，只等晚上評出今界的魚中狀元。

    下午時分，是各大魚商魚販、酒樓外事與心儀的漁家談著買賣合作的事情，九江十二寨各自留下的管事前自然擁擠著最多的商販，浮橋上和湖灘邊也有不少。買的，賣的，吆喝著價格、斤兩，忙得不亦樂乎。

    熱鬧看完，楊筠摸摸已經(jīng)癟下去的肚子，也帶著還依依不舍的小憐回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