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舟帶著天策府二十騎沖下了沙丘。
不過他并沒有去救秦笙,而是徑直沖向了尉遲寶琳。
此刻尉遲寶琳身邊只有二十個護衛(wèi),要拿下他比救出被重兵包圍的秦笙要容易得多。
“保護都督!保護都督!”
尉遲寶琳身邊的護衛(wèi)急忙喊道。
他們的反應已不算慢,可姜沉舟和天策府的騎兵來得更快,他們是從沙丘上沖下來的,轉眼間已經到了護衛(wèi)跟前。
姜沉舟一馬當先奪下一名護衛(wèi)手中的刀。他剛奪下刀,就看見了人群的尉遲寶琳,此刻他也慌亂了起來,他當然沒想到姜沉舟的目標是他。
一瞬間,姜沉舟已和尉遲寶琳目光交匯。
現(xiàn)在,擋在他們之間的只有十幾個人,只要解決這些人,下一個就是尉遲寶琳。
可是要解決這些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們都是尉遲寶琳精心挑選的護衛(wèi),不但每一個人都穿著刀槍不入的鐵甲,而且身手也都很不錯。僅憑姜沉舟一個人當然沖不過去。
此時,天策府的騎兵也沖了過來,不過鐵甲護衛(wèi)們已經從混亂中恢復了鎮(zhèn)定,紛紛擺好了陣勢。姜沉舟帶著天策府的騎兵幾次沖陣,都未能突破他們的防御。
他們已沒有機會了,因為越來越多的敵人已聞聲趕了過來,將尉遲寶琳圍得水泄不通。一時間場面變得混亂無比,到處都是紛亂的人影,到處都是吵雜的聲音。
姜沉舟不再猶豫,一揮手就朝著秦笙的方向沖了過去。
包圍秦笙的敵人只剩下十幾個拿著刀盾的敵人,天策府的騎兵要對付他們簡直易如反掌——拿下尉遲寶琳只是障眼法,救秦笙才是姜沉舟真正的目的。
這一下變故連尉遲寶琳也始料不及,他的身邊圍滿了人,根本沒注意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
直到遠處的馬蹄聲驟然響起,他才明白過來。此時雙方的距離又拉開了七八十丈。尉遲寶琳急忙下令調整隊形,重新追擊。
仆固沙摩雖然死了,但他也絕不會放過他們,狼顧山的秘密不但關系到他的都督之位,更會讓他身敗名裂身首異處!
所以他們必須死!
太陽已升起了一半,遠天的深藍逐漸褪去,天空已變成一片鮮艷的血紅色,像是一只巨獸緩緩蘇醒,張開了血盆大口。
忽然間,沙漠里狂風驟起。
狂風越來越猛,轉眼就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風暴。風暴所經之處,一片飛沙走石鬼哭狼嚎之象。漫天飛揚的砂礫遮蔽了天空,剛剛出現(xiàn)曙光的大地轉眼就陷入了黑暗。
姜沉舟帶著天策府眾人不顧一切的沖入風暴之中,轉眼間就不見了身影。
過了不知多久,風暴終于消失了,沙漠又恢復了平靜。
姜沉舟在一個沙丘上醒了過來。
他站了起來,剛想呼喚幾聲,卻發(fā)現(xiàn)自己滿嘴都是沙子,不但是嘴里,連耳朵和鼻子里都有不少。
他歪著頭跳了幾下,又用力捶了捶腦袋,試圖把耳朵里的沙子清理干凈。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秦笙,她就在不遠處躺著。
“秦笙……”姜沉舟朝著她喊道,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變得無比沙啞。
秦笙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喊,慢慢蘇醒過來,揉了揉干澀的眼睛問道:“我們在哪……”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咳嗽了起來,她也一樣口中都是沙子。
姜沉舟急忙過去扶起了她。
不但是她,沙丘的四周還有不少天策府的同伴,這些士兵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有的人甚至有半個身子都被埋在沙中,只有臉還露在外面。
過了不久,他們終于找齊了剩下的人。除了人之外,他們還找到三匹馬,其余的馬想必都在風暴中走丟了,連姜沉舟的馬也不見了。
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只是人數已少了快一半。他們從長安出發(fā)的時候一共是二十二人,如今卻只剩下了十二人,其中還有不少人受了傷。
至于不見了的十個人,有的是戰(zhàn)死的,有的則是在風暴中走失的。秦笙已帶人在附近搜尋了無數次,卻仍然沒有找到一個人。
她難過的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沒有去救仆固沙摩,尉遲寶琳一樣會追上我們?結果是一樣的?!苯林鄄恢裁磿r候走了過來,坐在她的身旁。
秦笙依舊在哭,她何嘗不知道,可是她始終無法原諒自己,若不是自己一時沖動,也許……
“所以他們并不是因你而死的,而且,他們現(xiàn)在只是不見了,未必已經死去,也許是被尉遲寶琳抓了起來?!苯林劢又f道。
“你是說他們還活著……”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秦笙停止了抽泣。
“我是說也許?!苯林郯参康溃骸爱吘刮具t寶琳并沒有殺他們的理由?!逼鋵嵥@么說只是為了安慰秦笙,他的心里并沒有抱什么希望。
秦笙被他說動,終于抬起了頭。
“你的手還疼嗎?”過了一會兒,秦笙幽幽的問道。
“早就不疼了?!苯林凵斐隽耸?,手上的傷痕已經結疤。
“對不起,我當時……”一看到他的傷疤,秦笙又忍不住自責起來。
“無妨,只是皮外傷而已,不過你出手可真快啊,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受傷了。下一次你要出手的話,也該事先提醒一下的?!苯林勖銖姅D出一絲微笑。
“怎么還會有下一次……你又開始胡說了……”這下子,秦笙終于破涕為笑。
“不說笑了……”姜沉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正色道:“我們來說點正事吧,你說我們怎么才能離開這里?!彼蝗蛔兊谜J真起來,一雙眼動也不動的望著遠方。
遠方是一片茫茫的沙漠,到處都是變幻不定的沙丘,這些金色的沙丘就像是連綿起伏的小山,一直延伸開去,直到天地的盡頭。
秦笙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從來沒到過沙漠,你呢?”
姜沉舟搖搖頭道:“我也沒有,不過以前我在拔野古部落的時候就聽那里的老人說過,沙漠雖然看起來燦爛輝煌,但卻處處充滿了危險?!?br/>
“有什么危險?”秦笙忍不住問道。
姜沉舟只好跟她解釋一番,當然,他也是從拔野古部落的老人那里聽來的。
在沙漠里,最大危險就是缺水,沙漠里常年干旱,幾乎從不下雨,所以幾乎不存在水源。一個人不吃東西還能活十幾天,但若是沒有水則必然撐不過三天。
還有就是惡毒的陽光,在陽光的照射下,每一顆沙子都會變得滾燙,不但是沙子,連空氣也是悶熱的,所以白天的沙漠絕不能趕路,趕路只能是在晚上涼快的時候。
除了這些之外,沙漠里還有許多致命的毒物,蝎子、毒蛇、蜘蛛就隱藏在每一片腳下的沙土里,要是一不小心被它們咬傷,后果不堪設想。
“看來要離開這片沙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甭犓f完之后,秦笙已變得憂心忡忡。
姜沉舟擔憂的說道:“沒錯,所以我們現(xiàn)在就要開始行動。我去清點物資,你把所有人都叫過來?!?br/>
秦笙看著他點點頭道:“好,我聽你的?!?br/>
沒過多久,姜沉舟已經清點完物資,所有的物資只剩下三個水囊,幾包干糧和三匹馬。等他清點完物資的時候,秦笙已經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起來,當著眾人的面,姜沉舟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他的打算很簡單,第一,隊伍天黑就出發(fā),往南邊走,騰格里沙漠的南邊就是草原。只要找到草原,大家就安全了。第二,剩下的水不多了,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每個人都要忍耐,每天只能喝少量的水。
士兵們默默的點了點頭,這些年輕的士兵雖然和姜沉舟相知不深,卻早已對他信任有加。
眼看天色漸暗,空氣總算涼快了一點,隊伍開始動身往南而行。清冷的月光下,所有人有序的邁著步子,不時傳來沙沙的聲響。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因為說話容易口渴,口渴就會想喝水。
隊伍就這樣沉默的走著,一直走到天亮才停下來休息。等到天黑,他們又開始動身。
就這樣,隊伍連續(xù)走了四天,四天之內他們已走了很遠的路,可始終看不到草原,不要說草原,連一棵干枯的野草都沒有看到。
第四天的傍晚,一些士兵已經開始變得神志不清起來,最后只能拖著他們走。其實不但是他們,連姜沉舟自己也已經快撐不住了。
這幾天來,他每天都只喝兩次水,每次只喝一小口,現(xiàn)在他的喉嚨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每吸進一口氣,那團火似乎就燃燒得更旺盛,他需要水,可是有人比他更需要。
轉眼間,已是第五天,又是一個夜晚,夜晚就意味著啟程,所有人都默默站了起來,他們早已疲憊不堪焦渴難忍,可沒有一個士兵有怨言,他們只是拖著沉重的腳步默默走著。雖然他們都很清楚一件事:水早已經沒有了,不但是水,連三匹馬也全殺了,馬血雖然很腥,此刻卻是救命的東西。
沒走多久,又有人因體力不支倒了下來。漸漸的,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就連秦笙也突然倒在了姜沉舟的面前,姜沉舟本來想扶起她,可是卻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漸漸的,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最后,他閉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中,姜沉舟做了個夢,他夢到了自己的師父。
夢中的他正坐在沙丘上看著遠處,而師父就在他的旁邊,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還是像以前一樣笑呵呵的看著他。
“師父,你怎么來了?”姜沉舟問道。
“你有疑問,所以我就來了?!睅煾覆[著眼笑道。
“你知道我的疑問?”
“這話說的,我可是你的師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一直想問,當初你為什么要讓我去長安?”
“不是我讓你去長安的,是你的宿命要你去的?!?br/>
“我的宿命?”
“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去長安就是你的宿命。”
“到涼州也是宿命的安排?”
“對,一切都是宿命。”
“到底什么是宿命?”
“宿命啊……就是每個人注定要做的事?!?br/>
“所以我注定要死在沙漠里嗎?”
“你絕不會死的,因為你還有許多事沒有做?!?br/>
“可是我現(xiàn)在……”姜沉舟苦笑道。
“沒有可是……你要相信師父的話?!睅煾感α诵φ玖似饋?,他突然化作了一團青煙,姜沉舟急忙伸手去抓,卻什么都沒抓到。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心上突然感覺到一絲冰涼,縮回手一看,發(fā)現(xiàn)是雨滴,干燥的沙漠中居然下起了雨。
姜沉舟仰著頭,大口大口的喝著雨水,他喝得太急,忍不住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在一陣咳嗽中,他從夢中醒了過來。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濃濃的胡子又卷又長,就像是一團卷曲的干草。
眼前的人居然是延魁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