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磨礪使人粗糙,而粗糙的東西往往能保存的更長久,人們不會因為你的粗糙而加害你,所謂大隱隱于市,難得糊涂,就是這個道理
饃大嘴每次走在官道上都會時不時的鄒出一句話,然后低頭問浮遷
“你懂嗎?”
小孩子哪懂這些,無辜的搖搖頭,生怕爺爺生氣
饃大嘴則是哈哈一笑,撓撓自己的頭皮屑“你還小不懂也難怪,我們走……”
指著寬敞的大路
“爺爺,我們這是要去哪?”浮遷經(jīng)常會這樣問,饃大嘴也不厭其煩的解說,他不會責怪孩子問重復(fù)的問題,而是責怪自己,給不出一個能讓孩子印象深刻的回答
“我們要去京城啊”
“去京城干嘛”
“混吃混喝啊,那里富人多,咱們討米都能吃口飽飯”
“哦……”浮遷有些失落,雖然不知道討米什么意思,可想必也不怎么光彩
發(fā)現(xiàn)孩子的異樣,大嘴停住腳步,有些嚴肅的問道“你幾歲了”
“剛滿4歲了”浮遷別的不記得,可是自己的生日娘親反復(fù)交代過很多次。而且還挨過打,是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自己屁股。半個月前去昭陽郡看病那天,就是他的四歲生日
大嘴若有所思的揣度后,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你四歲,正是修真的好年頭,若是過了今年,你還沒能結(jié)上仙緣,恐怕日后成就有所限啊,在那京城,我知道有個地方,每年的七月七都會有神仙下凡私通。浮遷,你不是想做神仙嗎?就必須趕上這個日子”說完這些,老頭指了指遠方“現(xiàn)在是3月份,還剩四個月,我們距離京城有上千里,日行十里是必須的,趕緊走”
浮遷聽到了這些,臉上終于綻放出興奮的笑容,堅定的目光,撒起小腳丫子奔跑十幾步,扭頭揮手喊道“爺爺,你快點,我要成神仙了”
惹得大嘴哭笑不得
風餐露宿,食不果腹,日夜兼程,爺孫想吐。
即便是身無分文,行走官道全靠騙術(shù),他們也是緊趕慢趕,在七月七這天抵達京城高大巍峨雄壯的大門,來往川流的商販,策馬狂奔的公子哥,挑糧撿蛋的平頭百姓,走街串巷的親戚客家,番外戎狄,碧眼金發(fā)的鄰邦友人進進出出。唯獨沒有他們爺孫這樣打扮的乞丐叫花子進出
二人今天趕了十五里路,眼看夜色漸晚,臨近關(guān)城門的時間,大嘴也急了。他知道這京城不是想進就能進的,正思索對策,浮遷卻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小跑過去,遠方傳來衛(wèi)兵叫罵
“哪來的小乞丐,去去去”看浮遷這穿著打扮,就是個十足的叫花子,竟然想混進京城,這豈不是影響市容,影響我巍巍清華的聲譽嗎?想到這里,一腳就將浮遷踹飛,摔倒在地
“你們干什么”饃大嘴連忙護住浮遷,幾個月的勞碌孩子已經(jīng)骨瘦嶙峋,臉色蠟黃,只有眼睛還顯露出屬于孩童的明亮。
“哼,老乞丐,看好你的小乞丐,有多遠滾多遠,這是哪知道嗎?這是京城,天子腳下,是你們這些下賤人想進就進的,也不聞聞自己有多嗖,多臭”兩個侍衛(wèi)大聲的叫囂著
饃大嘴抱起浮遷,怒氣沖沖的站起來,發(fā)指2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衛(wèi)兵大喝“誰說我是乞丐?瞎了你們狗眼,給老子看清楚了”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文案,甩了甩還算袖袍的破爛袖子,文案攤開,枯黃的稿紙上寫著一列列小凱
士兵當時覺得不妙,莫是真的認錯了?不對啊,京城生臉熟人可都認識啊,這家伙肯定是個乞丐沒錯啊,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其中一個侍衛(wèi)算是識字,低頭仔細邊看邊念“康寶二年五榜列從,康寶十五年會試許可,學生莫能言秀才”
念完后兩個衛(wèi)兵如釋重負,繼而相視忍住不笑,“什么破玩意,不就一個秀才,咱們京城一個招牌掉下來,砸死三,兩個是秀才,一個還是舉人呢”說完,覺得還不解氣,更是捧腹大笑,前仰后翻,用自己的滑稽行動,諷刺這個糟老頭的不識好歹
饃大嘴將文案收回袖子,傲起頭不冷不熱的說道“我莫能言,十年后,定能金榜題名,到那時,你們兩都給我記住,今天對我的羞辱與蔑視,是如何對待我這個糟老頭的”冷哼一聲,抱起浮遷,誰也不顧的想城門踏入
“喂,你好大的口氣,勞資今天就廢了……”只是士兵還沒說完,卻被另一個識字的攔住,搖搖頭示意不可,加上一句奉勸
“莫欺少年窮,那孩子沒哭沒鬧定非等閑之輩,此事便作罷”
“那……那咱們還沒登記呢?”
“登記什么?”
“原籍何處,來京作甚,大的還說叫莫能言,小的叫什么?這流動戶口可是管的嚴啊,我們做不好免不了責罰”
“草,你不會瞎寫啊,原籍太原,來京趕考,小孩就叫莫言,爺孫兩”我也是挺佩服這位算是識字的看門衛(wèi)兵的,十年后的科舉許可證,今天就來趕考。話說莫言是誰?你給起的好名字,與我無關(guān)啊。
進入京城后,饃大嘴揉了揉孩子額頭,拍拍后背“哦,哦,沒事了,我的小神仙,你真棒”
剛才那一腳踢得可實在啊,要不是孩子小,身體輕,摔地上作用力也小,怕是要直接殘廢了
浮遷扭過頭,露出緊咬嘴唇鼻涕眼淚不停流的臉蛋
“哦,哦,沒事了,沒事了”
哇的一聲大哭,在集市里響起,惹來不少路人側(cè)目,饃大嘴一個勁地安慰,也是手足無措,他哪有帶孩子的經(jīng)驗啊。路上浮遷雖然有小哭小鬧,可說兩句都能止住。這次不行了,哭個沒完
正在手足無措的時候,一位粗布麻衣的少婦走了過來“你怎么當大人的,把孩子養(yǎng)成這樣”推開饃大嘴,奪過小孩子抱在懷里,就一路小跑,消失在人群中
大嘴一驚,連忙尋道追上,還好浮遷哭聲夠大,沒有跟丟。一直到一個胡同底,才看見背對自己的少婦,大嘴減緩腳步,靜靜的愣著
巷底傳來少婦的呢喃“喔,喔,不哭,餓壞了吧,慢點吃慢點吃”輕輕撫摸孩子的后腦勺,拍打著,輕輕搖晃。表情有些痛苦卻帶著微笑。
浮遷已經(jīng)太久沒喝過母乳了,雖然4歲的年紀,可嚴重的營養(yǎng)不良導(dǎo)致身體看起來與兩三歲無異。完全是本能的迫切饑渴,好久才心滿意足的吃好喝足。在少婦有節(jié)奏的平緩顫動下沉沉睡去。
整個過程才幾分鐘,但饃大嘴已經(jīng)無法言語這種無私的關(guān)愛,從少婦隱隱出血的地方可以看出,她飽受多大的痛苦,可還是選擇包容。本來臉色不算差的婦人,現(xiàn)在唇角泛白,有些虛脫。
饃大嘴上前攙扶,接過孩子,哽咽好久說道“謝謝”
少婦抬起頭,容顏還算端正,十五六歲的模樣,勉強擠出微笑“不謝,我兒子死了,沒人吃我也難受,以后如果這孩子需要的話,可以到梁記豆腐坊找我”說完這些,婦人踉蹌的走出深巷,帶著一絲對故去兒子的虧欠與剛哺乳孩子的希望而離去。
直至消失不見,饃大嘴愣在原處久久沒能回過神,一聲狗吠打破寧靜
“哎呀,我給把正事忘了”饃大嘴一拍額頭,抱著浮遷在黑夜里狂奔,方向——城東妓院,花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