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當(dāng)你走過坎坷跨過崎嶇,以為即將迎來久違的平坦開闊地,卻發(fā)現(xiàn)那片綠草鶯鶯看似平整的平地之下,暗藏洶涌,輕則傷筋動骨,重則一命嗚呼。
是繼續(xù)往前走,還是轉(zhuǎn)身……
似乎都不是理想的選擇,可是沒有繼續(xù)往前走,又怎會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是芳草萋萋鳥語花香。
等待的漫長的。
一具具被燒焦的尸體從工地的廢墟被抬出,面目全非,已無法辯認其最初的模樣。因為建筑工地的工人大都來自偏遠農(nóng)村,可以證明其身份的有效證件只有身份證,而身份證上的信息太少,需要進一步的尸檢結(jié)果才能確認。
為了盡快找出周明澤,周明謙連夜從周明澤在美國的牙醫(yī)那里調(diào)來他的牙科記錄,以及提供他和周筑戎的dna資料。
饒是如此,還是等了整整一個星期。結(jié)果是,在現(xiàn)場找到的能辯認的尸體中,沒有周明澤。當(dāng)然,還有十具燒成炭的尸體,已經(jīng)辨認不出。
“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做的?!敝芾蠣斪釉卺t(yī)院躺了一周,在遭遇喪子之痛后的月余,他再一次面臨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痛,而這一次是他親手培養(yǎng)的孫子。
從周明澤還在襁褓之中,周老爺子就主動承擔(dān)起撫養(yǎng)他的責(zé)任。而周明澤的父母因為太過熱愛考古事業(yè),在他還不到周歲的時候就遠赴各地做發(fā)掘和鑒定工作,至今仍在某個窮鄉(xiāng)僻壤,不知道他們唯一的兒子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
“我只是把他支開,工地會發(fā)生事故我也沒有料到?!敝苊髦t也在醫(yī)院等了一個星期,寸步不離地照顧老爺子。
“任何一項工程,只要是他經(jīng)手,他必會親歷親為,從不容許有一丁點的失誤。你敢說你沒有在工程上動手腳?”
周明謙心中亦是愧疚,“是的,我動過,否則依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會被我支開,只有他視如性命的工程質(zhì)量。但是,我沒有想要對他怎么樣。”
“你究竟想怎么樣,我已經(jīng)管不了了。我現(xiàn)在唯一關(guān)心的是,他到底在哪里?既然尸體中沒有吻合的體貌特征,那就繼續(xù)去找。我不相信那么大一個人會憑空消失,難道你要告訴我是外星人帶走了他?”
周明謙疲憊地退了出去,派到各處去尋找的人還是沒有回音。他跟爺爺一樣,不相信一個大活人會這么突然不見,除非他是那幾具被燒成木炭的……
又過了一周,那幾具木炭的鑒定結(jié)果也出來了,都沒有周明澤。
周明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太好了,他還健在?!?br/>
可周老爺子依然態(tài)度強硬地要求他必須盡快把周明澤找出來,否則他就把周氏變賣捐給慈善機構(gòu)。
周明謙抑制心中憤恨,自嘲地勾起唇,笑得那般蒼白無力,“在您心中,他才是周家真正的孫子,對嗎?”
周老爺子閉上眼,拒絕和他交談下去。
病房內(nèi)陷入死寂,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彌散開來,即使房內(nèi)有大量探視的花籃,也掩蓋不了醫(yī)院里充斥的死亡氣息。
有一種東西,比死亡更殘忍,那就是絕望。
“明謙。”在他打開門要走出去前,周老爺子叫住他,“如果你想要周氏,我可以給你。但是,在明澤沒有找到之前,你不可以娶袁夕?!?br/>
周明謙錯愕地回頭。
“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是因為她你傷害了太多的人,或者應(yīng)該說因為她而讓太多的人受到傷害。你應(yīng)該好好地想一想,未來的路該怎么走?!?br/>
一轉(zhuǎn)眼,冬天來了,帶著徹骨的北風(fēng)呼嘯而至??蔹S的樹葉鋪滿了樓前的街道,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穿過長長的過道,袁夕拿著她慣用的保溫杯出現(xiàn)在公司,她的臉上沒有笑意,只是與生俱來的教養(yǎng)讓她沒有忘記和別人打招呼的基本禮貌。
已經(jīng)整整一個月過去,從周明澤出事到現(xiàn)在,周明謙一直沒有出現(xiàn),她只能在財經(jīng)版的位置看到他的零星消息,有時候會有圖片,有時候卻只有幾個字。她曾經(jīng)去他的公寓等過幾回,從晚上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她等來的只是老趙來幫他拿換洗衣物的身影。之后的幾次,索性連老趙也沒出現(xiàn),或許他已經(jīng)把生活用品搬到辦公室去。
她嘗試每天給他打一個電話,沒有固定的時間,可能是午飯時間,也要能是晚餐過后,或者臨睡前。他總是在忙,在電話那端,她能聽到別人在交談,都是關(guān)于工作的,空曠的聲音應(yīng)該是來自某個會議室或是他的辦公室,有幾次是在夜店,嘈雜的音樂好不容易擠進他半醉半醒的嗓音,顯得格外疲憊無力。
她應(yīng)該高興才是,因為不管他有多忙,他都會第一時間接起她的電話。可她卻明顯地感覺到,他的逃避和躲閃。
年末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圣誕節(jié)不期而至,袁夕的生日也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往年這個時候,她總會呼朋引伴,大肆慶祝,享受屬于她的女王時光。
可今年她卻興趣缺缺,實在打不起精神為自己籌備。有什么可慶祝的?回國這半年來發(fā)生了太多的變故,她不得不從一個被保護的溫室花朵,變成能雙手互搏的女強人。而她在回國前擬定的計劃,一個個都變成昨日黃花,永不再來。
宮敏言今天在公司開新片的籌備會,臨走前看到袁夕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看來你平安夜又要加班了?”
袁夕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這樣的生活,“沒辦法,不像以前帶藝人的時候,可以跟著他們滿世界跑通告?,F(xiàn)在的我,只能在辦公室,寫寫合約,排排行程?!?br/>
“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早幾年我還沒出國之前,就聽說袁夕是這個圈子的名人,什么樣的派對宴會缺了你就玩不轉(zhuǎn),每個人都在打賭你那天會穿什么樣的衣服出現(xiàn)。沈老爺子八十大壽那天,我也去了,聽到他們私底下設(shè)局,賭你會先牽誰的手。結(jié)果,無論從哪個角度的慢動作來看,你都是同時伸的手。最后只能算你先碰到誰的手?!?br/>
袁夕微微訝異,“還有這種事情?那我先碰到誰?”
宮敏言把手機上那天特地拍下的視頻遞過去,“是周明謙。因為在你伸向他的同時,他也向你靠近,而徐棟則是站在原地不動?!?br/>
袁夕沒有接,含笑說:“我知道,他是那個永遠不會讓我久等的男人,因為他舍不得。”
“那么那個不會讓你久等的男人,今天沒有約你嗎?”
“他……在忙。”她看了今天的新聞,周氏簽了幾個大的項目,還和政|府簽了西邊那塊地的游樂場建設(shè)合約。
宮敏言收了手機,“再忙也是要休息的?!?br/>
“你呢?不回去陪孩子們嗎?”
“孩子們今天在他爸爸那里,可能把他的辦公室都拆了吧,他打過好幾個電話,聽到他在那頭嘶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也早點下班吧,平安夜不該一個人過?!?br/>
“幫我跟江天問好,照顧孩子本就不是他的專長?!苯焓墙母绺纾驗榻昂鸵娼煌^一段,她和江家的關(guān)系也還不錯,在她眼中,江天不是一個好丈夫的人選,他對工作的熱忱永遠高于一切,所以才有了宮敏言一走五年的漫長歲月。
宮敏言擺擺手,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離開。
辦公區(qū)陷入無邊的黑暗,窗外卻是燈火輝煌,大門口新擺上的兩棵圣誕樹流光異彩,掛滿各式彩燈和裝飾,格外喜慶。
袁夕收拾好桌子,卻不知道該到哪里過平安夜。
袁家只過傳統(tǒng)的節(jié)日,對這些西洋節(jié)日能免則免,除非有公事上的應(yīng)酬非到場不可,在家一律不大肆慶祝。
而鞏琳那邊,肯定是會辦一場派對。可鞏琳沒有給她發(fā)邀請函,也沒有打電話通知她,她就算是鞏琳的親生女兒,也沒有不請自到的道理。
她開著車在喧囂的街道上緩行,道路都是牽手談笑的情侶,一雙雙一對對,紅了行人的眼。
去年的平安夜,她和周明謙喝醉了,兩個人走在曼哈頓的大街上,滿天的大雪飛舞,她卻執(zhí)意要一束情侶手中的花,不過不是玫瑰,是繡球。沒有花,她就不回家。兩個人在雪中僵持。
夜已深,商店都關(guān)了門,等待著倒數(shù)計時迎接圣誕的來臨。后來,周明謙在路邊一入上了鎖的商店櫥窗看到一盆花開正艷的繡球花,趁著酒勁砸門偷花。
于是,那一夜他們是在警局過的平安夜。
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過分的任性矯情。
車子停在周氏高聳入云的辦公大樓前,樓內(nèi)燈光已稀,只有外墻的照明比往常亮了數(shù)倍,一同點亮這個城市不眠的夜。
這時,姜亞蕾的電話讓袁夕的平安夜有了著落。她很意外,卻欣然赴約,因為她不想一個人。
袁皓業(yè)不在家,只有姜亞蕾和袁默在家,餐桌上擺滿各種美味佳肴,看得出是女主人辛苦一天的成果。
“你爸有應(yīng)酬,我和小默吃不完這一桌子的菜,就把你和……”說話間,門鈴又響了,姜亞蕾轉(zhuǎn)身擰開門鎖,一身寒意的徐棟站在門處,看到袁夕時倏地一愣,“我把徐棟也叫來,他剛好沒節(jié)目?!?br/>
“這是爸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趁姜亞蕾到廚房熱湯之際,袁夕尾隨而入,堵在門口追問。
“周明澤仍未找到,姑且不說他已命殞當(dāng)場,他若還是活著,卻又不肯出現(xiàn),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想過他想要的生活,而你并不是他非走不可的路。所以,你還可以有你的選擇。但是這個人不可能是周明謙,從前或許可以,你們可以破除萬難在一起,可你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是他的未過門就成了未亡人的嫂嫂。就算是袁家肯,周家肯嗎?”姜亞蕾明顯是受袁皓業(yè)之托,把徐棟和袁夕請來過平安夜的。
“那為什么是徐棟?你們還嫌不夠亂嗎,還是覺得我的人生不夠精彩?需要亂上加亂再來一筆破鏡重圓的戲碼?”袁夕氣不打一處來,“我的人生,我的婚姻,不需要你們來安排。就算不能和周明謙在一起,我獨身一輩子不行嗎?我的婚姻絕不會成為袁家的政治籌碼?!?br/>
袁家對徐棟有多中意,她不是不知道,否則也不會從高中時就默許他們的交往。誠然,沈家的勢力占據(jù)b城的半壁人脈,如果能和沈家聯(lián)姻,對袁家有百利而無一害。在周明澤人間蒸發(fā)之后,他們又一次把腦筋動到徐棟頭上。
“袁夕,周家現(xiàn)在就是個爛攤子。周氏接下那么多的工程,可是沒有一家銀行愿意多批貸款給他們,現(xiàn)在他們連開工都有些困難,周明謙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忙融資的事情。你想想你徐叔叔當(dāng)初是怎么求人的,不是因為沈家的后臺不夠硬,也不是因為大宇證券不好,而是你徐叔叔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F(xiàn)在,一樣的道理。沒有人看好明謙,他就是一個只會揮霍無度的公子哥,一上來就只會干虛有其表的事情?!?br/>
“夠了,小媽?!痹娪驳卮驍嗨爸苁蠟槭裁磿Y金不足,你比我清楚,要不是袁家那些私募大量拋售之前持有的股票,明謙不得不斥巨資收購,你以為他會到求人的地步嗎?或者,我應(yīng)該說,袁家的野心真大,想吃了周氏,就暗地里玩陰的。誰不知道,b城的金融命脈都在袁家人手里。”
袁夕最終沒有留下來吃飯,摔而出門,投身于寒風(fēng)蕭瑟。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你不變強,就只會被蠶食。
還沒坐進車里,袁夕看到袁皓業(yè)的車子開了進來,她只得站在車邊和他打招呼,袁皓業(yè)看了她一眼,神色復(fù)雜地說:“明謙他住院了,剛才發(fā)生了一點小狀況?!?br/>
袁夕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可她沒有急于離開,而是冷靜地對父親說:“爸,我求你,放過他,周叔叔已經(jīng)不在了,你又何苦為難他?我知道你恨周叔叔毀了你這一生最美好的愛情,可是他已經(jīng)死了?!?br/>
“你閉嘴!”
“爸,只要你放過明謙,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br/>
袁皓業(yè)黑眸微沉,冷冷地打量著這個像極了他的女兒,心卻荒蕪一片,“你還真是我的好女兒,為了他你還能把自己賣幾次?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運,你會安然過關(guān)。”
“在你們都不要我的時候,我只有他?!?br/>
袁皓業(yè)苦笑,“去看看他吧,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求人的,喝到胃出血住院,還撐得那么辛苦。他明明可以自救,只要他把自己的資金拿出來?!?br/>
“你是想等他把自己的錢拿出來,就有理由報警抓他洗黑錢是吧?”
“不,現(xiàn)在不需要了?!痹I(yè)走上前,替她系上圍巾,“別忘了你說過的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