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公子如仙似妖

    陳云諾好似失了魂魄，目光渙散而呆滯，水珠從臉頰上不斷的滑落，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

    那人執(zhí)傘而來，步調(diào)緩緩，身影卻瞬間到了眼前，紙傘擋去那漫天的飛雨。

    顧訣伸手緩緩拭去她臉上的水痕，溫和而關(guān)切：“準(zhǔn)備一嫁給我就纏綿病榻嗎？”

    他們相識許多年，一向都是陳云諾纏著顧小公子不放，即便后來兩家婚事解除，也是他顧訣先一去無影蹤。

    如今一切好像都倒了過來，他守著她陪著她。

    似乎只要陳云諾需要，不管何時何地顧訣都會出現(xiàn)。

    陳云諾心里原本只有悔恨，看到顧訣忽然就鼻子一酸，眼淚混雜著雨水嘩嘩落下，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覺都模糊了起來。

    她這一生，做錯過不少事，唯獨那一天毀了陳家的全部。

    顧訣將渾身濕透的她擁入懷里，緊緊的保住，“你現(xiàn)在就是反悔也來不及了。”

    “顧訣，我這幾日總是做夢?！标愒浦Z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語般：“夢見阿娘在給我繡嫁衣，父親在一旁同她商量鳳冠上要鑲東珠還是夜明珠，云簡……云簡長大了，身邊也有了小媳婦，陳家還在，所有人都還好好的……”

    夢魘真是這個世上最折磨人的東西，這幾天陳云諾只要一合眼就會被那些景象圍繞，像是掉進了一個怪圈里，讓她難辨真假，也分不清現(xiàn)實與虛幻。

    “一一、一一……”

    顧訣在她耳邊一聲聲的輕喚著，“我在、我在這里?！?br/>
    唯一不變的，就是顧訣還在。

    風(fēng)月越發(fā)狂嘯，天色沉的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陳云諾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抱著他放聲大哭，雨聲太大掩蓋了她的哭聲，只有他能感受到她輕顫的身體，和無盡的悲傷。

    紙傘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風(fēng)刮走，顧訣將她護在懷里，俊容淡淡的好似成了一座守護石。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只剩下淡淡哽咽，乖乖的靠在他身上，聽春雨里男子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哭完了？”

    陳云諾有些木訥的點點頭。

    顧訣將她打橫抱起來，語調(diào)溫柔的不太真切，“哭完了，就先去沐浴。”

    大步走到屋里，招來柳暗花明給準(zhǔn)備熱水，滿室都被熱氣暈染，春日里衣衫輕薄，兩人都淋了個透徹，乍一看眸色都暗了暗。

    “姑娘……”

    柳暗還想說些什么，猛地就被花明拉了出去，剩下的話都也就吞了回去。

    上次顧訣醉酒了非要給她沐浴也就罷了，可今日兩人分明都是清醒的，屋里只有這一個浴桶，不由得就有些尷尬了。

    陳云諾摸了摸鼻子，鳳眸還泛著紅：“要不，你洗？”她轉(zhuǎn)而拎著干凈的衣衫去屏風(fēng)后。

    剛一邁動步子，就被身后那人拽了回去，直接給放進了浴桶里。

    滿身都被溫?zé)岬乃鼑@才感覺整個人正常了些，怔怔看著顧訣。

    濕成這樣，也不可能回右相府去換。

    不一會兒，有人在外面輕聲叩門，陳云諾身子徒然繃緊。

    顧訣輕聲道：“別緊張?！?br/>
    即便有成親前數(shù)日新郎官和新娘子不能見面的規(guī)矩，怎么都比私會情人被抓到要好。

    來人輕輕推了門進來，花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蕩，有些小羞澀道：“春日里的雨雖不打緊，但明日是大喜之日，顧相還是先沐浴換身衣服吧?！?br/>
    竟直接在屏風(fēng)也放了個浴桶，姐妹兩飛似得的退了出去。

    這下倒真的不用糾結(jié)誰會著涼了，顧訣走向屏風(fēng)后，緩緩?fù)嗜チ艘律馈?br/>
    里屋只點了一盞燭燈，她一回頭便看見了那修長的身影倒映在屏風(fēng)上，顧訣穿著衣服的略顯清瘦，脫衣之后……倒是哪哪都十分有看頭。

    兩人隔著一座雕花屏風(fēng)，水聲嘩嘩響起，只余下彼此的呼吸聲。

    陳云諾坐在水里，身子漸漸滑下去，連五官都被淹沒其中。

    忽聽得那人喚了一聲“一一。”

    她猛地冒出水，“怎么了？”

    顧訣不語。

    陳云諾連忙拉過衣物套上身上，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顧訣跟前，頭發(fā)絲上的水都滴滴落下。

    那人如玉般的俊容微微染紅，眸色幽暗的看著她。

    “我這里沒有你的衣物……”

    陳云諾這才想起來，看著地上那滿是水漬的衣衫，連忙去翻了翻自己寬大些的衣物。

    到底不是十幾歲的少年，如今顧訣比她高出許多，偌大里個衣櫥里竟沒有件可以暫時套一套的。

    目光一轉(zhuǎn)，卻落在了那套嫁衣上，外披比尋常衣衫都做的大些，繡了鳳凰比翼飛，是她這兩個月被安氏壓著日夜不停趕出來的產(chǎn)物。

    “只有這個，你湊合先裹一裹……”

    陳云諾把那大紅色的外披掛到屏風(fēng)上，心虛的不敢看他一眼，直接順走了地上的濕衣衫，掛到風(fēng)口吹干。

    做完這事，她便窩到了榻上，輕輕撥動著燈芯。

    耳朵卻不由自主的注意著外邊外間那人的響動。

    不一會兒，那屏風(fēng)后的人便走了出來，陳云諾不經(jīng)意的瞥過一眼，便再移不開眼。

    如墨般的長發(fā)隨意披散，一件正紅的外披套在那人身上，露出大半白澤的胸膛，嫁衣的料子輕薄順滑正襯得他身姿筆挺，若不是腰間用綾羅隨意打了個結(jié)，此刻露出來應(yīng)該是更多的風(fēng)光。

    這樣的顧訣很不同，記憶中他似乎從未著過這般艷麗的顏色，卻驚艷得她說不出話來。

    就像是一向風(fēng)度翩翩的神仙公子，一下子成了浪蕩不羈的風(fēng)流客。

    公子如仙似妖，容色更甚從前。

    陳云諾呼吸一頓，不知不覺的有些口干舌燥。

    偏生顧訣美而不自覺，緩緩朝著床榻走了過來，同被風(fēng)吹的琳瑯作響的珠簾一般步步疊影。

    她拿起一旁的方巾坐起來，“你頭發(fā)好濕，我?guī)湍悴烈徊涟??！?br/>
    “好?！?br/>
    他淡淡在榻邊坐下，眼眸從不曾離開她半分，漸漸地幽深了幾分。

    陳云諾跪坐在一旁，用方巾輕輕的幫他揉搓著，兩人并不怎么說話，閑散自知。

    深夜清寂，但是因為這個人在，好像也變得短暫了許多。

    雨還一直下，燭火跳躍著，將彼此的臉龐都照著的十分朦朧。

    片刻后，顧訣忽的拿掉了她手中的方巾，“睡吧?！?br/>
    陳云諾的面色有些僵，連日里的夢境讓她有些懼怕入睡，夢里全是想見的人，夢醒之后一切煙消云散，浮沉之間，還是只余她一個人。

    “你不走么？”

    明日大婚，安氏都忙的團團轉(zhuǎn)，男方那邊要辦的事情更多，這人哪來的空閑來這里。

    還撞上她……

    顧訣：“不走?！鄙焓殖干弦贿\力，七弦琴轉(zhuǎn)眼落在了他膝上。

    那修長的指尖徐徐撥動，令人安神靜心的曲調(diào)便隨之飄揚而出，窗外的雨漸漸淡去，晚風(fēng)輕輕，攜著無數(shù)落花入水流。

    她窩在榻上看那人，顧訣眉眼里滿是歲月溫柔。

    陳云諾癡癡的看著他，只覺那顆年少便愛慕的人，便一直延續(xù)到了如今。

    耳邊漸漸被這音調(diào)圍繞，有些沉重眼皮也有些睜不開。

    五湖四海走的多了，見過的風(fēng)花雪月更多。

    她少時也曾愛琴如命，只是后來因為種種，再也沒有碰過。

    陳云諾側(cè)著身子睡去，呼吸漸漸平穩(wěn)。

    悠悠的曲調(diào)仍舊在繼續(xù)，榻邊人看著她，微微一笑，滿目柔情。

    ……

    三更時分，飛華閣便熱鬧開了。

    陳云諾一覺醒來，顧訣已經(jīng)不在，七弦琴放在案上，嫁衣的外披也疊的十分齊整。

    那兩姐妹還很是作妖咳了好一陣子才進來，將不該有的東西都撤了下去，一應(yīng)丫鬟們才魚貫而入，開始為她梳妝換洗。

    雨停了一會兒，屋檐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水珠。

    一早上聽了無數(shù)的吉利話，梳妝換洗完，也已經(jīng)是天大亮。

    楊氏和陌廣慶來過，說了一堆有的沒的，最后只剩下飛華閣這幾個人，圍著成一堆盯著她瞧。

    “我可算知道為什么顧相一定要娶阿姐了。”

    安曼聲音清脆，笑起來的眉眼彎彎，清純貌美。

    花明在一旁說“那是那是?！狈滞鈿g喜又可惜，“若我是個男子啊，定也要同顧相爭一爭的?！?br/>
    陳云諾彈了彈小姑娘的額頭，“很快就到你了，莫著急?！?br/>
    平日里極少上妝，今兒個妝容精致，越發(fā)艷麗逼人，明眸善睞竟同從前有了七八分相似。

    一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院外滿地潮濕，小廝丫鬟們來來去去，越發(fā)的急切起來。

    安氏眼睛紅紅的，交代她幾句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到最后竟然開始哽咽起來。

    幾人連忙跟著勸大喜的日子，莫要傷懷，陳云諾心有戚戚然，抱了抱了這位當(dāng)了她小半年母親的人。

    即便知道日后會分道揚鑣，“母親，你不是一直盼著這天么？”

    她著實算不上是個孝順的人，幼時雙親擔(dān)心她體弱養(yǎng)不成，訪盡天下名醫(yī)，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長大，后來婚事又鬧的滿城風(fēng)雨，總沒個消停的時候。

    安氏轉(zhuǎn)過去，偷偷抹了抹眼睛，丫鬟正好送了一碗圓子過來，便親手喂了陳云諾吃。

    她低頭湊到嘴邊，眉心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