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信中不便多說,蕭琰只說自己在長安，沒有說原因。

    但沈清猗已經(jīng)推測出必定跟李毓禎有關(guān)，而李毓禎的蘇醒，蕭琰在其中定是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

    她此時問蕭琰到長安的原因,是想知道細節(jié)，更想知道，蕭琰對李毓禎的感情。

    沈清猗心里不安,擔憂蕭琰和李毓禎共過患難后感情會更增進。

    即使她聰明智慧，又深具洞隱燭微之能，對蕭琰的心性為人洞察于微，相信她對家族的親情和責任,相信她執(zhí)守的道理方寸,不會和李毓禎兩情相悅；但是人一旦沾染了情愛，無論之前多么冷靜聰慧，都會變得思緒輾轉(zhuǎn),憂心悄悄,不再那么冷靜自信，相信自己明斷無失。沈清猗也是如此。

    何況李毓禎還是那等優(yōu)秀人物。

    若是正面相爭，沈清猗自是不懼。

    但是她對蕭琰的情在暗處,而李毓禎對蕭琰的情在明處，一個是暗中思慕,情唯自知；一個是熾烈明戀,纏綿追求,孰占優(yōu)勢豈需多言。

    兼之李毓禎心機深沉,手段高明，沈清猗只擔心蕭琰經(jīng)不住李毓禎的情纏情磨，就算堅如磐石，也會水滴石穿。冷靜智慧如沈清猗，也會不由得猜疑忐忑，失去清明心了。

    蕭琰也正要與沈清猗細說，遂布下談話結(jié)界，從崇圣觀出發(fā)西行秦嶺說起，和慕容絕遇到狙殺，反殺后避至劍閣，見到大師伯，修行母親刻下的刀意，然后感應(yīng)到李毓禎危機……說到自己進入圣高武廟相助李毓禎，李毓禎元神回歸蘇醒，自己也感悟進階。只將一些細節(jié)省去了，比如慕容絕入魔后如何清醒，李毓禎元神如何蘇醒回歸，因涉及兩人神魂和功法，都是一語帶過，不作細說。

    沈清猗聽得驚心動蕩，十指不由緊握。

    “姊姊?！笔掔p道。

    沈清猗驚覺，立時松了攥緊蕭琰的手，清眉緊蹙猶有心悸，差點抬手撫上蕭琰的臉，左手才一動就頓住，眸子凝注她低嘆，“竟是如此兇險?！庇沂志o握了一下蕭琰的手，眸光溫柔又慶幸，“還好！”

    蕭琰笑著安撫她，“姊姊放心，我運氣一向很好，逢兇都化吉，遇難都呈祥，姊姊不用擔心?！?br/>
    沈清猗緩了緩心神，說道：“還要感謝你那位慕容學長?！?br/>
    她是真心感激，二則對慕容絕也上了心，感嘆道：“是個重情義的。”懷疑蕭琰又惹了一朵桃花。

    蕭琰點頭說道：“千山學長修的是絕情道，卻有情義之守，其人靜真純粹，很是難得，和我為摯友?！?br/>
    沈清猗眉一揚，她是知道蕭琰的——口中稱為摯友，就不是說說，而是真的“至友”，交心，知己，可同生死共患難的刎頸交。

    而“靜真純粹”，是很高的贊譽。蕭琰自己就是真實、純粹的人，她也喜歡這樣的，說明這位慕容學長的品性還跟蕭琰很相合。

    沈清猗由此確定，蕭琰很喜歡慕容絕。這是對類己者的歡喜、欣賞，惺惺相惜；加上并肩作戰(zhàn)，同過生死，感情更不一般。但沈清猗并沒有立即將慕容絕上升到情敵的位置，她微笑說道：“你這般夸贊，聽得我都好奇了，你那位慕容學長，是什么樣的性情？”

    蕭琰不由笑道：“比你還冷?！?br/>
    沈清猗挑眉，“哦？”語氣有些危險。

    蕭琰立即補救，“我是說，姊姊你是迎霜傲雪，風骨凜冽，不是冷。千山學長是，嗯，萬載冰川，亙古雪峰，讓人覺得冰冷絕絕，難以接近?！庇盅a充，“其實學長人很好，只是修煉的劍道之故，情緒很少有波動。”

    沈清猗一聽，放心了。

    慕容絕這樣的性子，縱然對蕭琰有情，也不會是她的威脅。

    何況她修的是絕情道……有情，也會泯滅。

    對她最有威脅的，還是李毓禎。

    沈清猗感慨道：“如此人物，以后有機會，定要見見。”她一語略過慕容絕，又問蕭琰，“阿琰如今住在宮里？”

    她的語氣不輕不重，聽得出關(guān)心，卻不會失于急切，讓人覺得她很關(guān)心這件事。

    蕭琰在信中沒有說出宮的事，這會就回答說，早就出宮了，初六就回長樂坊了，和阿娘一直待在家里，阿娘有時去皇宮看望太上皇，她一直待家中沒出。

    沈清猗聽到這里心中舒口氣，沉晦的心也明亮了些，眉眼煥出光彩，清瘦中透出一股精神。只要蕭琰沒有日日跟李毓禎相處，她的心就落下大半。

    蕭琰捏了捏她纖瘦的手指，皺眉道：“姊姊你太瘦了！是太累了嗎？”她覺得和上次在國公府相比，沈清猗又清減了幾分，雖然愈顯體態(tài)風流，但不能掩飾她瘦了的事實。蕭琰心中疼惜，眉眼就帶了出來。

    沈清猗心情更好，眸光柔和，說道：“之前因為霍亂，有些勞神，疲累了些。后來回道門的路上遇到刺殺，回去后檢驗分析刺客的血液骨骼等等，費了一些心思?！?br/>
    蕭琰聽到刺殺時一驚，“你傷著沒？”說著一縷真氣就在她體內(nèi)游走了一圈，沈清猗看著她挑了下眉。

    蕭琰咻的收回真氣，眼睛微微望天，“姊姊我就是看看你有沒有受傷，重要的地方都沒看?！逼┤鐨夂ｋ忻奸g祖竅，這是上中下三丹田，擅自探看是大忌。即使沈清猗還未修行入道，蕭琰的真氣也自覺的避開了這些地方。

    沈清猗輕哼一聲，就算她受傷幾個月了也早好了。

    蕭琰眨眼，“我一時情急忘了。再說萬一有后患呢？我就看看。姊姊你沒事就好啦。我錯了?！?br/>
    沈清猗也不是真的在意，笑著揭過這一節(jié)，說道：“有夫子和十五叔祖護著，我不會有事?！迨遄?，是沈氏的宗師長老，父親請他過來，保護我的安全。那個刺客從廣州出來一路暗中尾隨，一直隱忍未動手，直到行至都龐嶺……”

    她將當時情況細細說了。

    蕭琰聽得心驚又怒，眉如刀，“是誰要殺姊姊？”

    沈清猗沉吟，說道：“應(yīng)該不是私仇。要么是師尊的仇人，要么是沖著藥殿。幕后為誰，動機為何，線索太少，難以推知?！?br/>
    她的私仇，唯有嫡母陸夫人。

    但她活著才對沈氏有利；她若死了，沈氏和蕭氏的聯(lián)姻、沈氏和道門的關(guān)系，也就斷了。陸夫人心中最重的是父親，不會因為恨她，而壞父親的大事。否則，和父親的夫妻之情就有了裂痕。陸夫人不會這么做。

    還有一個，就是梁國公。

    但河西道正要推行建立公利疾預(yù)體制，梁國公還要利用她蕭氏宗媳的身份賺足民心和名聲，這會不可能派刺客殺她；更何況，明知有藥殿長老同行，還派刺客在路上殺她，這就是與道門交惡了——這與蕭氏的利益不符。梁國公再怒她，也不會因私而廢公。

    不是她的私仇，那就可能是師尊結(jié)下的仇人。

    如果不是師尊的仇人，那么對方要殺她，就只可能是她自身的原因，對方要除掉她。

    一件事情的發(fā)生必有因果關(guān)聯(lián)，而各個看似無關(guān)的事項之間可能就有著因果線的牽連，沈清猗將諸多事項關(guān)聯(lián)組合，最合理的關(guān)聯(lián)就可能是真相。

    師尊道玄子為什么選她為親傳弟子？為什么將道門心法隱于針術(shù)中暗暗傳予她？道門為什么看重她？……這就是黑暗中的幕后者想要殺她的原因。

    不過，幕后者應(yīng)該還不能確定，否則，殺她的決心會更強。對方要么是相信這位刺客的隱匿暗殺本事，要么是持著能殺則殺的心態(tài)，否則至少會出動兩位洞真境刺客。

    蕭琰聽完不由沉眉思索，說道：“我覺得，沒準姊姊的存在威脅到了什么，但幕后者又不確定這種威脅，所以，寧可錯殺，也不殺漏？唉，姊姊威脅到什么呢？”她眨著眼，“難道你以后會成為曠古絕倫的丹道大宗？……不對呀，哪有人要殺丹道大宗？除非跟藥殿、三清宮有大仇。要將你這個丹道大宗扼殺在搖籃里！”

    沈清猗見她越說越有其事的模樣，不由失笑，“我如今尚未入道，連丹道學徒都不是，你倒是對我有信心，連丹道大宗都預(yù)定了?！?br/>
    蕭琰眨眼，這么說好像是哦，但她就是對沈清猗有信心，覺得她要做什么就能成為什么，或許是少年時代沈清猗給她留下的這種印象太深刻，就算是此時，蕭琰也沒覺得自己的想法是異想天開，她說道：“只要姊姊愿意，就能?！?br/>
    沈清猗看著蕭琰，輕輕一笑。

    蕭琰又皺眉，沒注意到沈清猗看她的眼神，“也不對呀，除非幕后者確定姊姊以后是第二個道玄子前輩，否則用得著這么提前扼殺？……這里缺少一個關(guān)鍵的點。姊姊還沒有入道，幕后者又不是我對姊姊這般了解，他們怎么能確定，姊姊未來一定驚天動地曠古絕倫？”

    沈清猗忍俊不禁，白她一眼，“驚天動地，曠古絕倫，這都是你說的?！?br/>
    “是呀，”蕭琰鄭重其事的點頭，“所以這才奇怪嘛。再說，姊姊未入道，命星就不顯。命星不顯，就不可能通過命星窺出命機。”

    沈清猗眸底隱幽，她的命機恐怕在很早之前就被人知道了——只是師尊知道？還是道門早就知道？師尊那時又是何以得知？……她進入道門的命運是不是很早就決定了？蕭琮的病和師尊傳她度厄針術(shù)其中是不是也有關(guān)聯(lián)？

    懷疑就是線頭，會扯出越來越多的人和事。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隱藏了聯(lián)系，推動她向著某個預(yù)定好的方向行去。這種感覺很糟糕。

    這些懷疑和推測沈清猗都隱藏在心底，在沒有徹底明晰這些人和事的聯(lián)系前，她并不打算和蕭琰言說，徒亂人心緒。

    只要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命運就是掌于她自己，一切選擇出于她的心，而不是什么命機。

    “姊姊，”蕭琰想不通幕后者的動機，就問刺客的情況，“你檢驗刺客的尸體，可有線索發(fā)現(xiàn)？”

    沈清猗說道：“刺客的血液、骨髓、腦髓中都有藥物殘留，應(yīng)該是經(jīng)年服用的沉積。那種藥物，有激發(fā)體質(zhì)潛力和刺激腦竅的效用。那位刺客的武道資質(zhì)普通，卻在四十歲左右晉入了洞真境，應(yīng)該與這種藥物的催發(fā)有關(guān)系?！?br/>
    蕭琰吃了一驚，“激發(fā)潛能的丹藥？”

    “不是丹藥?！鄙蚯邂⒄f道，“丹質(zhì)殘留和藥物殘留是不同的。煉丹用的是內(nèi)丹火，以道則凝煉而成，即使是引氣境用的一品丹，低質(zhì)的一品丹不能完全吸引，其成分殘余也比最高品階的藥物殘余更精粹，這不是量的比較，質(zhì)的差距太大。刺客身體里的是藥物殘留?！?br/>
    蕭琰聞言松口氣，“不是丹藥就好?！?br/>
    如果是丹藥，那就有兩種可能：一是道門的丹師秘密煉禁藥；二是道門之外的丹師煉制，但道門之外不可能有丹師，除非道門丹法泄露，或道門有丹師在外私自收徒，泄露了道門丹法。——無論哪種，都很糟糕。

    如果是藥物，這問題的嚴重性就降低了，一則道門的丹法沒有外泄，二則道門煉制禁藥的嫌疑降低，更可能是世俗大勢力所為。

    蕭琰臉色又嚴肅起來。

    武道修行艱難，能夠晉入宗師境的武者，萬中唯一，若有藥物能激發(fā)體質(zhì)悟性，促使突破到宗師境，那會讓無數(shù)武者瘋狂！

    但蕭琰不覺得這是好事，修行沒有捷徑可走，如果有，那也是小道偏道，不是正道、長遠之道，必然帶來隱患。

    果然沈清猗說道：“這種提升也有后遺癥。刺客的味覺嗅覺都消失了，還有性.欲，以及繁育子嗣的能力，也失去了。而且潛能被暴力催發(fā)，這對壽元和以后的進階，都有很大的影響。”

    蕭琰點頭，說道：“依靠外力進階走不長遠，而且還是藥物過度激發(fā)，底基虛浮，悟性后繼空乏，到了一定限度，修為就會止步不前?！?br/>
    她說著又嚴肅，“這種藥隱患雖大，要研究煉制出來卻絕非易事，恐怕聚集了很多人力物力，還有相當多的出色藥師，研究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成功?？梢姡缓笠獨㈡㈡⒌娜?，勢力背景絕不一般！”

    蕭琰心忖，若是大唐的勢力，那就是皇族和世家；若是大唐之外的勢力，皇族、貴族世家、宗門勢力，那都有可能。她只想了一下，就覺得頭痛。心想回頭告訴李毓禎，讓她頭痛去。

    蕭琰鄭重叮囑沈清猗，“姊姊以后出門，一定要小心。沒有宗師護著，就不要出去。嗯，沒有要緊的事，也不要出去?！?br/>
    沈清猗見她憂心忡忡的，莞然道：“你放心，我就待在無量觀里，哪里都不去?！?br/>
    蕭琰眉頭未松，問道：“姊姊，呂先生有沒有說，你何時可以回道門？”

    沈清猗玩笑道：“怎么，盼著我早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