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夜華看著一輪下弦月從云層之后慢慢顯現(xiàn),月光照入古禪寺的后院,有些疲倦地閉了閉眼,淡淡說道:“你查到了什么?”
唯有在夜里,他才會感覺到那種從骨子里泛出來的疲倦。這些年,心累到極致,卻無人能給他一絲的安寧和溫暖,誰也不能。
“臣查到了謝云朝回瑯琊城之前居住的地方,就在瑯琊郡邊境的蒼冥山。謝云朝的出現(xiàn),臣始終覺得很突兀,便追查謝清嵐。發(fā)現(xiàn)謝清嵐當年在外游歷,回謝家時曾回蒼冥山祭拜已故的恩師。臣派人去了蒼冥山,查到了一些流言,說蒼冥山上曾經(jīng)住了一位狼女,因為是棄兒被深山的狼喂養(yǎng)大的,性情孤僻、離群索居,村民們都不與她來往。那狼女獨居深山不知與何人茍且生下了一個男嬰,為了照顧孩子搬到了山腳下。后來那狼女又有了身孕,卻不知為何失蹤了。臣打算親自前往蒼冥山一趟?!?br/>
“你是說,謝云朝就是蒼冥山的狼女?”蕭帝不耐煩地開口,目光微微凌厲。這等捕風捉影的事情也敢拿到他面前來說,這廝是越活越回去了。
“時間上吻合,而且謝云朝此人一看就是常年離群索居的,經(jīng)歷也不同尋常人。據(jù)說謝清嵐對此女幾乎是寵上了天,謝清嵐這些年一直在外游歷卻是時?;厣n冥山,如今未娶妻,臣有個大膽而荒唐的猜測?!?br/>
“夠了?!笔挼劾淅浜浅獾?,怒氣上漲了幾分,要不是在這古禪寺,怕驚動了熟睡的僧人,帝王的聲音只怕要更為嚴厲。
追查謝云朝的過去只不過是查到一些流言蜚語,謝清嵐若是有心掩蓋她的來歷,這一時半會也查不出什么,幾日前,他確實迫切地想知道這個女人可不可能是阿九,可如今看來竟是沒有必要的。
反正,她始終是他的囊中之物,她是誰,她有著怎樣的過去,日后他自然能看出來,無需聽莊羽在這邊說著這些荒誕不著邊的話語。若不是瑯琊之事還需要他,他早早便打發(fā)了這廝繼續(xù)守在苦寒之地。
“主上,葉相連夜趕過來了?!卑等溯p輕扣門,低低地稟告著。
蕭夜華皺了皺眉頭,他瑯琊一行并未告知葉相,葉相是如何得知的,而且此時他不是應(yīng)該在內(nèi)城守著謝家的動靜嗎?
帝王看了莊羽一眼,莊羽垂眼,低低地道:“臣不敢,也許臣調(diào)動暗人追查謝云朝身份時不小心被葉相察覺,葉相心細如塵許是猜到了主上的蹤跡。”
蕭夜華冷哼了一聲,出了禪寺的廂房,一路出了蘭安寺。
山腳下,數(shù)十名暗衛(wèi)靜悄悄地守在古禪寺的周圍,葉相孤身一人策馬而來,此時月光皎潔,夏夜山中到處是飛舞的螢火蟲,夜色倒不如早前那樣深濃,透出柔和的光亮來。
葉相心急火燎地牽馬等在山腳,他得知帝王親臨瑯琊的消息后,頓時心緒大亂?;噬线@么早便到了瑯琊,是要開始實施計劃了嗎?而就在剛才他才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這才借著此事匆匆趕來。
他要試探帝王的口風,得知帝王的心思,才能知道自己該怎么做。難道真的要對謝家動手,可那個女子怎么辦?她是那樣的像阿九公主,當年,他不能護她周全,愧疚悔恨至今,如今見到了這位謝家大小姐,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絲的熟稔和喜悅,難道這一切也無法長久么?
葉相焦慮不安時抬眼便見到了帝王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大吃一驚,連忙跪了下來,沉聲說道:“見過主上。臣漏液前來是因為得知了消息,謝清嵐在泉州失蹤了。”
“謝清嵐失蹤的事情朕早就知曉了?!笔挼劾淅涞乜粗蛟诘厣先逖诺娜~相大人,冷漠地開口,“今夜,你不該來見朕。不該讓朕知道你的那點心思?!?br/>
葉相呼吸一窒,感受到了帝王的怒火。原來他以為的大事帝王早就知曉,而今夜,他是不該前來,謝清嵐一事,他可以上奏密函。帝王隱藏身份前來,他居然還自作聰明地查到帝王的行蹤,前來面圣,果真是找死。他隱瞞謝云朝的事情,如今帝王定然是知曉的。
“朕的旨意到了瑯琊?”
“主上的圣旨已經(jīng)到了謝家。謝清嵐失蹤,謝家新任家主毫無疑問便是謝棠書,按照規(guī)矩新任家主半月內(nèi)是要前去建康面圣的。謝家是臣服還是反抗,半個月內(nèi)便有了答案。”葉相大人目光復雜難解,終是多嘴了幾句,卻是絲毫不敢提任何有關(guān)謝云朝的只字片語。帝王下旨納妃,謝家的那兩位小姐不過是被犧牲掉的棋子,不入宮,帝王便有借口對謝家發(fā)難,入宮,往后這兩位妃子觸怒龍顏,謝家依舊難逃罪責。這原本便是死局。
蕭帝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的丞相大人,俯下身子,冷冷一笑,深沉地說道:“葉相,那就和朕一起好好看著,瑯琊的這盤棋是如何收局的。”
葉相打了一個冷顫,突然意識到,此時帝王之心是何等的晦澀難測。他以為跟隨蕭帝這些年多少能揣測出一些,可如今才知曉,什么揣測帝王心,只怕他們這些人的心思全被帝王看破了。他們都是棋盤上的子,執(zhí)子之人乃是蕭帝。
建康的一道圣旨鬧得謝家上下不得安寧。謝云卿和謝清恍被禁足在閨閣內(nèi),無人知曉謝家老祖宗是如何想的。
謝家家主試煉的前一日,瑯琊城的局勢越發(fā)復雜,素問急急地拿著一張拜帖進了聽雨樓。
謝云朝正坐在院子里聽謝小果讀書,謝小果今兒綁了一頭的小辮子,發(fā)尾用綠色的絲帶結(jié)了漂亮的蝴蝶結(jié),正搖頭晃腦地讀著今兒先生剛教的詩句。
素問低低地湊近謝云朝,說道:“小姐,有人遞了拜帖,上面提到了公子。”
謝云朝臉色微微一變,接過帖子,只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欲知謝清嵐之事,今夜戌時瑯琊湖一敘。落款處是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
“面具叔叔?”謝小果在一旁湊過小腦袋,甜甜地笑道,“阿娘,這面具我見過。”
謝云朝取過桌案上的一卷書籍,敲了敲謝小果的小腦袋。謝小果一臉哀怨地站到一旁,繼續(xù)讀書。
素問有些不安地說道:“明日就是家主試煉,小姐還要代替公子前去參加試煉,今夜去不得。我代小姐去?!?br/>
謝云朝搖了搖頭,那面具何止謝小果見過,她也是見過的。
那個男人很是危險,只是事關(guān)謝清嵐她不得不去,若是旁人說知曉謝清嵐的消息,她未必會信,可若是此人,卻是不得不信三分。
“阿問,你去取我的金針來。今夜一行,你陪我即可,讓血鴉守在府上,保護好小果和澹泊?!敝x云朝皺了皺眉尖,說道。
“可今夜若是有了什么意外,明日的家主試煉怎么辦?”素問見她連金針都要帶在身上,知曉此行危險,急的眼都有些紅。在這節(jié)骨眼上,動不如靜。
謝云朝站起身來,淡淡地說道:“阿問,如今的形勢,是誰當家主已經(jīng)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的生死,謝家的存亡?!笔廊私钥吹氖侵x家的新任家主上任一事,而她則看的更遠。
她這幾年來一直生活在謝清嵐的庇護之下,如今這些人不僅是沖著謝家來的,也是沖著她的。她不得不走出閨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素問咬了咬唇,轉(zhuǎn)身進了聽雨樓去準備出行的事宜。公子失蹤,東哥失蹤,西決帶走了一隊血鴉也是沒有消息傳來,謝家的局勢也不好,如今小姐被迫走到人前,她也只是干急。往后也還不知道要發(fā)生什么事情。
謝云朝安排好兩個小包子,披上披風,帶上帽子,帶著素問出了謝家,前往瑯琊湖一帶。
馬車行駛到瑯琊湖一帶,便被白衣羽扇的先生攔住了車。
莊羽淡笑地搖著扇子,說道:“謝小姐好膽量,只帶著一個侍女一個車夫便前來赴約了。我家主人恭候多時了。還請小姐移步?!?br/>
謝云朝出了馬車,此時瑯琊城籠罩在一片燈海與繁華喧囂中,遠處的瑯琊湖波光粼粼、靜謐平靜。
“還不快帶路?!彼貑枦_著莊羽冷冷地開口,以謝清嵐的事情來要挾小姐出來赴約,這面具的主人來意不善,她對莊羽自然沒有好臉色。
莊羽淡笑不語,沒有理會素問,只看向謝云朝,想看出一絲的端倪來。謝云朝周身都隱在披風內(nèi),越過他徑自朝著瑯琊湖走去,半分沒將他放在眼中。
莊羽笑容有些僵,臉色沉了幾分,這樣的氣勢與言行,此女乃是他生平所見第一人。
謝云朝帶著素問沿著湖邊搖曳生姿的大紅宮燈一路行來,只見湖邊清冷無一人,唯有一艘金烏船??吭诎哆叀Vx云朝不禁皺了皺眉尖,此人好大的陣勢,竟是將這瑯琊湖一帶清場了。
“主上在金烏之上,請小姐一人赴約。”莊羽搖著扇子攔住素問。淡淡笑道,眉眼微冷。
謝云朝朝著素問點了點頭,讓她等候在此,抬眼看了一眼月牙般的下弦月,然后揮袖獨自一人上了金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