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利用紅褐色大地和緩的丘陵排軍布陣，互相對峙。

    王國軍將多達二十四萬五千的驚人大軍，分成右翼七萬，左翼七萬，中央十萬五千的兵力，巧妙利用三個丘陵架構(gòu)陣地。說是陣地，但并沒有用柵欄圍起, 而是以鋪天蓋地的大軍所形成。

    從最前列開始排成五列的步兵們，舉起必須用兩只手才握得住的六公尺以上長槍，形成槍林，陣地就是這樣構(gòu)成的。

    這是用來對付帝國的主戰(zhàn)力重裝甲騎馬兵，代替拒馬的功效。之所以不使用拒馬，純粹只是因為要保護這么大的軍隊，需要的木頭量太多了。不如活用大軍組成槍林比較有效率。

    雖說這個陣型的確堅固，能讓敵人不敢輕易進攻，但也有很多弱點。

    這是密集陣型，加上拿的武器沉重，頂多只能用來防御對手的沖殺。因此這種陣型缺乏應(yīng)對敵人迅速行動的能力，如果帝國射箭或是施展魔法，必定有很多人因此犧牲。不過，王國并不要求他們這些普通農(nóng)民有更多表現(xiàn)，只要能擋下對手的第一波攻勢就行了。

    相較之下，與王國軍對峙的帝國軍是六萬。

    比起王國的軍隊，真是少之又少。

    然而，帝國軍騎士們沒有一點挫敗感，反而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tài)。他們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這種自信來自于對個體實力差距的自覺。

    但就算是這樣，單純計算起來，兵力差距應(yīng)該還是相當大。如果是不知疲勞，能永久戰(zhàn)斗下去的人不在此限，但人類是會累的。只要累積了疲勞，就算能力有差，最后也會被追上。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對王國大大有利。

    那就是每一個人的價值。

    組成王國軍的士兵幾乎都是農(nóng)民；相較之下, 帝國則是稱為騎士的專業(yè)戰(zhàn)士。王國只是讓農(nóng)民拿起武器，帝國卻是花時間與經(jīng)費鍛煉每個騎士。有人死傷時，帝國的損失比較大，因此帝國無法采取暴虎馮河或是犧牲騎士的作戰(zhàn)方式。

    如此一來，拿這種只能正面沖突的原野地形當戰(zhàn)場，對王國就會比較有利。

    所以帝國與王國的戰(zhàn)爭才會每次都只是小試身手的小規(guī)模戰(zhàn)爭。

    對帝國來說，只要能讓王國的農(nóng)民上戰(zhàn)場就達成了目的。他們不會刻意損耗貴重的人力資源，王國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種仿佛事先安排好的套招，就是帝國與王國的「戰(zhàn)爭」。

    王國的大多數(shù)貴族心里都認為，縱使多了個叫安茲?烏爾?恭的魔法吟唱者參戰(zhàn)，這次也一樣只是交戰(zhàn)個幾回合就結(jié)束了。在帝國，騎士不只是軍事力量，也是警察機構(gòu)，是保衛(wèi)一切治安的力量，白白浪費這種力量甚至可能撼動帝國的根基。

    因此，王國貴族都等著帝國先動兵。

    按照往年慣例，帝國軍會直接通過王國軍面前，然后撤退，王國再高呼勝利。

    每年都是這樣。

    然而──

    帝國軍按兵不動。

    他們從有如要塞的駐扎地出兵，在王國軍面前布下陣勢之后，就再也沒有動靜。簡直像是在等王國主動出擊，或是在等待什么別的。

    「沒有動靜呢，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國王坐鎮(zhèn)的大本營，從十萬五千大軍萬頭攢動的中央軍隊看來，處于稍微偏后方的位置。

    在稍微隆起的丘陵上最為安全的陣地里，待在葛杰夫身旁的雷文侯爵，望著帝國那些文風不動的騎士，低聲說道。

    帝國不動，王國也不能動。

    王國已經(jīng)做了槍林陣型，如果主動進攻就太蠢了。過去曾經(jīng)有些貴族先下手為強，主動攻打帝國，但眨眼間就被殺得尸橫遍野，王國因此損失慘重。

    從此以后，王國對帝國的戰(zhàn)術(shù)就一直都是組成槍林嚴陣以待。既然對方愿意退兵，己方?jīng)]必要勉強涉險。

    「這個嘛，看起來也像是在等我方行動，不過……」

    「最終勸告都做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戰(zhàn)了耶……戰(zhàn)士長──葛杰夫閣下猜得到帝國究竟在等『什么』嗎？」

    三十分鐘前在兩軍對峙的中央地帶，使者已經(jīng)進行過談判。說是談判，其實不過是提出對方絕不可能接受的條件進行勸告，如同一場兒戲。簡而言之就是偽善，假裝自己慈悲為懷，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嘗試回避戰(zhàn)爭。

    談判當然以破裂告終，于是也就開戰(zhàn)了。

    按照往年慣例，帝國軍應(yīng)該會即刻動兵。但這次卻一反常態(tài)，始終按兵不動。

    「我哪里猜得到，你知道些什么嗎？」

    「不，我對戰(zhàn)爭這些軍事問題不是很清楚，這方面我全都交給部下處理?！?br/>
    「我可是深切體會過侯爵的聰明才智，你這樣說聽起來很虛假喔。」

    「很虛假……想不到葛杰夫閣下講話還滿直接的嘛?！?br/>
    「惹你不高興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道歉。」

    「哈哈哈，不，我一點也不在意。比起以前，您現(xiàn)在態(tài)度友善多了?！?br/>
    葛杰夫覺得他話中帶刺，皺起眉頭。

    「哈哈哈，您就坦率地接受吧。我是真的不太擅長調(diào)兵遣將，沒騙您。我的部下當中正好有人擅長用兵，所以我都交給他?！?br/>
    「該不會是──在那惡魔騷亂中一舉成名的前冒險者之一？」

    「啊……不，不是，他們在那里?！?br/>
    雷文侯爵指著的方向，有個五人組成的集團。

    所有人都即將步入中年，實力恐怕不比全盛期，不過不愧是前山銅級冒險者，散發(fā)出連葛杰夫都不敢大意的氛圍。

    「他們是我的親衛(wèi)隊，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安全。」

    「有那些高手做護衛(wèi)，侯爵一定能平安歸返王都……只要不跟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對峙就行。喔，對了，所以你說的軍師是？」

    「是我領(lǐng)土內(nèi)的平民，葛杰夫閣下不認識他。當一群哥布林襲擊此人的村莊時，此人以大約只有哥布林一半的村民加以擊退，立下功勞，讓我知道了有這號人物。從此以后我就讓他擔任軍隊指揮官，很多事都交給他……令人驚訝的是此人十分優(yōu)秀，從來沒打過敗仗。我給了他很高的地位，擔任我的幕僚?！?br/>
    「想不到有這么一位軍師，能讓雷文侯爵如此贊賞……真想見見這個人。如果是這么優(yōu)秀的人物，實在很想把王國全軍的指揮權(quán)交給他。」

    「如果……把全軍的指揮權(quán)交給他，王國軍齊心戮力，一同奮戰(zhàn)的話，應(yīng)該能打一場讓鄰近諸國說出『里?耶斯提杰王國軍不可小覷』的仗吧……」

    葛杰夫與雷文侯爵面面相覷，嘆了口氣，然后疲累地一起笑了。

    「但貴族不可能允許平民這樣做的，照目前狀況只是空談呢。」

    「在目前派系分裂的狀況下是不可能的吧?！?br/>
    帝國軍讓各軍團的指揮官擔任將軍，底下又有師團長與大隊長等等，形成相當穩(wěn)固的組織。

    相較之下，王國是由各個貴族自己率兵前來，因此雖然由國王擔任總指揮官，各個部隊卻是照自己或派系的想法在動。

    講明了，就是支缺乏統(tǒng)率的軍隊。

    即使是身為戰(zhàn)士長的葛杰夫，也不過是受命率領(lǐng)國王直屬的戰(zhàn)士團部隊，并不能命令各個貴族。的確，如果經(jīng)由國王發(fā)出命令或許可行，但很多貴族輕視或是排斥平民出身的葛杰夫，這樣做必定會留下禍根。國王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發(fā)出敕命時不會讓葛杰夫執(zhí)行。

    兩人為自己與王國的立場沉重地嘆了口氣，然后相視而笑。

    這種話題應(yīng)該選在別的地方談，而不是在兵刃相向的戰(zhàn)場。

    「活著回去，又得面對另一種戰(zhàn)場呢?！?br/>
    「我聽說貴族就是這么回事，不是嗎？」

    「等這場戰(zhàn)爭結(jié)束，我會向國王進諫，請國王賜與葛杰夫閣下貴族地位。因為某人一副身為國王佩劍的態(tài)度，卻不肯積極接觸貴族社會，讓我相當生氣?！?br/>
    雷文侯爵雖然半開玩笑地說，看他眼中蘊藏的光輝，卻能看出他是真的在生氣。

    擅長隱藏情緒的人對自己坦誠相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不過負面情緒例外。葛杰夫轉(zhuǎn)移話題。

    「……先別說這個，能不能請那位軍師閣下過來，聽聽他的意見？……找他過來可能很難吧?！?br/>
    「嗯，因為我把我那邊的本營交給他管了。不知道帝國何時會動兵，我不太想讓他離開本營。」

    雷文侯爵雖然說為王國提供協(xié)助，但對他來說最重要還是自己的領(lǐng)地，當然會拒絕了。

    「唉……雖說每次都是同一套，但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緊張的氣氛。我并不希望帝國認真起來殺向我軍，但如果想發(fā)動攻擊拜托快點，免得害我心情焦慮。」

    葛杰夫感覺到王國軍飄蕩著坐立不安的氛圍，先看看是從哪里來的，然后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有可能是帝國的戰(zhàn)略之一，在等我軍按捺不住采取行動。這么大的兵力要取得協(xié)調(diào)，一同行動很難，所以只要其中一支軍隊有點小動作，傳遞到末端就會變成大幅震蕩。密集一處的大群動物很難襲擊，但脫序的獵物就很容易咬死了，這就跟野獸的狩獵一樣。」

    雷文侯爵表情狐疑地順著葛杰夫的視線看去，看到左翼兵士忙亂的模樣，這才顯得恍然大悟。

    「那是……好像是要把后方的士兵移到前列……」

    「如果只是重組陣型是不用擔心……」

    「那是博羅邏普侯爵的旗幟呢，左翼的大將似乎想親自移動到前列?！?br/>
    王國將貴族派的人配置在兩翼，中央由擁王派的人固守。

    中央的大將是國王蘭布沙三世，左翼大將為博羅邏普侯爵。

    「重組陣型把本營擺在前面可是異常狀況啊，您也明白吧，葛杰夫閣下，侯爵是在調(diào)動自己屬下的精兵。這場戰(zhàn)爭有很多貴族在看著聽著，只要能在對抗個體力量優(yōu)秀的帝國騎士時好好表現(xiàn)一番，大家就會說他是擁有王國最強部隊的貴族?！?br/>
    雷文侯爵用挑釁的視線看向葛杰夫，意思是說﹕「他們將會獲得比你引以為傲的戰(zhàn)士團更高的評價，你不在乎嗎」。

    葛杰夫不可能中他這種激將法。

    「戰(zhàn)士團已經(jīng)受命擔任陛下的貼身護衛(wèi)，就算帝國發(fā)動突擊，沒有陛下的命令，我無意行動，因為沒有什么任務(wù)比護衛(wèi)陛下平安歸返王都更重要。」

    葛杰夫拍了拍腰上的劍。

    「不過為了殺退敵軍的氣勢，我可能會獨自出戰(zhàn)?！?br/>
    「王國代代相傳的四大秘寶之一，剃刀之刃（Razor Edge）嗎……原來如此。」

    雷文侯爵的視線上下打量葛杰夫。

    不會疲憊的活力護手（Gauntlet of Vitality）、能夠持續(xù)治療的不滅護符（Amulet of Immortal）、以最強硬度金屬（精鋼）制成，經(jīng)過魔化，能夠避開致命一擊的守護鎧甲（Guardian）。最后是只追求鋒利度，就連經(jīng)過魔化的鎧甲也能像奶油一般切開的魔法劍，剃刀之刃。

    「將這一切全數(shù)裝備起來的您，如今正是王國的至寶。據(jù)說王國原本有五大秘寶，原來從一開始就全都在這了。」

    聽到對方將自己比做秘寶，葛杰夫明知這種過分的贊美只是客套話，卻還是無法讓自己不臉紅。

    「別這樣夸我了，雷文侯爵。比起我，真正了不起的是陛下。陛下明知將這些秘寶借給平民代表什么意義，卻還是全部托付給我?！?br/>
    「說得的確有道理，老實說，我原本以為宣布把這些秘寶借給平民（您）是愚蠢的行為，只會讓許多人脫離擁王派。然而像這樣與您并肩站在戰(zhàn)場上，卻又覺得真是高招，我這人還真是自私?！?br/>
    「希望我能不負你的期許……」

    葛杰夫望著在場的帝國騎士團。

    除了三重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以外，帝國沒什么人讓葛杰夫覺得難對付。即使是帝國騎士當中號稱最強的四名騎士，他也有自信能打贏。裝備著這些至寶甚至讓他產(chǎn)生一絲希望，說不定連夫路達都能贏過。

    然而，他不認為自己能贏過安茲?烏爾?恭。

    他就是無法想像。

    不管他如何樂觀，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想，都覺得自己會被神秘魔法一擊殺死。

    「怎么了嗎？」

    「沒……沒有……」

    大家都把自己視為王國最強戰(zhàn)士，若是自己示弱，會有損士兵的士氣。

    「唉，沒什么……只是覺得巴布羅王子很可憐?！?br/>
    「可憐嗎？……該不會……原來如此，是這么回事啊。葛杰夫閣下也……原來如此?！?br/>
    「你想說什么？」

    「沒有，葛杰夫閣下該不會是以為，國王是不想讓王子立功，才把他送去卡恩村的？」

    「不是嗎？」

    雷文侯爵苦笑了。

    「嗯，差遠了。陛下是真的很信賴葛杰夫閣下喔?！?br/>
    葛杰夫有聽沒懂，一臉狐疑，雷文侯爵解釋給他聽。

    「自己最信賴的戰(zhàn)士長對安茲?烏爾?恭抱有最大級的戒心，國王當然也對此人有戒備了。國王不想讓自己的兒子來到這種不知道會有什么狀況的戰(zhàn)場，就算只能立下微小功勛，也想把寶貝兒子送到安全地帶……這么多人都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戰(zhàn)場，國王卻只想保護自己的孩子，要是以前的我，一定覺得很不愉快?！谷缓笏脼槿烁赣H的表情笑了?！傅F(xiàn)在我能體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換成是我也會這么做的?！?br/>
    「是啊，雷文侯爵，你真的是個做父親的?！?br/>
    雷文侯爵笑了，葛杰夫很沒禮貌地覺得這笑容實在不像他的作風，但他笑得慈祥快樂又驕傲。

    「我是做父親的沒錯啊，我已經(jīng)跟小孩約好，等這場戰(zhàn)爭結(jié)束后要花時間陪他玩，就是這么一個普通的父親。哎呀，離題了，總之就是這樣……不過，巴布羅王子恐怕不能體會做父親的心意吧。孩子不懂做父母的心情，真讓人有些寂寞。」

    葛杰夫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沒有小孩，這牢騷對他來說太深奧了。

    「對……對了，敵軍有沒有可能派分隊突襲耶?蘭提爾？就算會引來惡評，只要是為了攻陷城池，也許他們什么都做得出來。」

    葛杰夫也覺得自己一答不上來就在轉(zhuǎn)換話題，不過雷文侯爵配合著他說下去。

    「要攻陷那個以三重城墻保護的耶?蘭提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就算動員帝國軍的其余兩支軍隊，恐怕也很難吧。我那個軍師也說敵軍不會采用這種戰(zhàn)術(shù)?！?br/>
    「是嗎？比方說可以用飛空騎獸啊，還有，如果帝國秘密成立了另一支軍隊呢？」

    「還是沒辦法?？倸w一句話，寡兵就是很難占領(lǐng)都市，人數(shù)不夠的話是不能控制都市的……我這樣說吧，葛杰夫閣下。想要徹底控制住耶?蘭提爾，有一項必須條件，您知道是什么嗎？」

    葛杰夫坦率地搖頭。

    「就是要與王國正面對戰(zhàn)，并且大獲全勝。如果是險勝，統(tǒng)治起來必定難上加難。市民不可能對侵略者表示友好態(tài)度，可以想見會有抵抗運動。就算帝國用分隊攻陷了耶?蘭提爾，只要兵士毫發(fā)無傷，就會立刻展開行動搶回來。所以帝國必須大獲全勝，如此一來市民會因為害怕而無法抵抗，也沒有余力動兵?！?br/>
    簡而言之，帝國必須在這里打一場勝仗，而且要大獲全勝，能讓鄰近諸國不敢出手，尤其是王國不能立即出兵奪回國土的勝利。

    忽然間，葛杰夫感到所有片段都連接起來了，只是還不能成形。

    漠然的不祥預(yù)感折磨著葛杰夫。

    「怎么了，葛杰夫閣下？」

    「沒有──」

    葛杰夫心想，如果把浮現(xiàn)腦海的零碎拼圖全部告訴雷文侯爵，聰明過人的他也許能拼湊起來，但葛杰夫還來不及開口，侯爵已經(jīng)將臉轉(zhuǎn)向帝國的陣地。

    「葛杰夫閣下，敵軍似乎終于有動靜嘍?！?br/>
    帝國軍像開路一樣一分為二，葛杰夫看他們的動作，在想也許是要應(yīng)對王國的左翼與右翼。這時，一面陌生的旗幟在中央高高舉起。

    那面旗幟不在葛杰夫的知識范圍內(nèi)，上面繪有既不屬于王國，也不屬于帝國的奇妙紋章，一個集團舉著這面旗幟前進。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集團上。

    接著──葛杰夫心里一陣發(fā)毛。身旁的雷文侯爵看的應(yīng)該是同一個事物，喉嚨發(fā)出咕都一聲。葛杰夫因此知道并非自己一個人心里發(fā)毛，舌頭深處產(chǎn)生一股苦味，心臟怦怦亂跳。

    那是一支異常的軍隊。

    出現(xiàn)的是大約五百名騎兵，以對峙的兩軍來看實在少得可憐。

    然而，那些士兵──太不正常了。即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仍然散發(fā)出迎面撲來的陰氣。

    卡恩村的記憶在葛杰夫腦中鮮明復(fù)蘇，那時有只騎士型的怪物，安茲說是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現(xiàn)在手持巨大盾牌，身穿尖刺鎧甲的相同戰(zhàn)士大約有兩百名。

    剩下的也是類似的異形士兵，不過可以看到他們身穿皮甲，腰上掛著斧頭、槍矛或彈弓之類的物體。

    如果前者是騎士，后者姑且可稱為戰(zhàn)士吧。

    總之不是人類就對了，是一群如假包換的怪物。

    不只如此，他們還騎乘著魔獸。那是足以稱為骸骨魔獸的魔物，身上纏繞著搖曳的煙霧代替皮肉。煙霧之中各處閃爍著化膿般的黃色，以及光亮的綠色。

    葛杰夫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不妙。

    情況不妙。

    雖然這種感想實在太缺乏內(nèi)容，但葛杰夫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

    「……帝國把魔物列入了軍備之中嗎？這真是令人驚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br/>
    「──不對，不是這樣的，雷文侯爵，你想錯了。侯爵現(xiàn)在感覺到的──身體無意識地起雞皮疙瘩，不是因為這種理由?！?br/>
    「那是因為？」

    看到雷文侯爵一臉不解，葛杰夫斷言道：

    「是死亡的危險，人類的求生本能受到刺激了?！垢鸾芊驈某泽@的雷文侯爵身上移開視線，望著帝國軍?！格R都縮成一團了，連受過訓(xùn)練的軍馬都感到害怕，不能動彈了嗎……」

    「……那些魔物到底是？是帝國的秘密部隊嗎？」

    「……不可能，那不是人類能支配并役使的魔物！」

    雖不知道魔物的真面目，但出于戰(zhàn)士的直覺，葛杰夫敢斷定。

    「不會錯，那一定是……安茲?烏爾?恭的騎兵團！」

    「那個！那個！那就是您感到畏懼的魔法吟唱者的軍隊！」

    「雷文侯爵！請您盡速召集前冒險者們！問問他們我們該如何行動才是最正確的，請對付過無數(shù)魔物，存活下來的他們提供我們智慧！」

    「我──」

    他大概是想說「我明白了」，但前冒險者們行動得更快，要保護自己的主人。這是當然的了，他們想必比葛杰夫更快感受到對手的強大。

    「雷文侯爵！」

    騎著馬的前山銅級冒險者們飛馳而來。

    「您看到了嗎？感覺到了嗎？」

    帶頭趕來的是領(lǐng)隊，火神圣騎士鮑里斯?阿克賽爾森。

    聲音中帶有無法隱藏的畏怯之色。

    雷文侯爵說不出話來了。葛杰夫很能體會他的心情。

    前山銅級冒險者待在有這么大的軍隊守護的地方，竟然嚇得聲音顫抖。

    葛杰夫覺得已經(jīng)沒時間顧慮禮節(jié)了，出聲說道：

    「──請問一下！那是什么？不用寒暄了！請把各位知道的一切立刻告訴我！」

    鮑里斯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圣印，仿佛它能保護自己。

    「……我沒有確切證據(jù)，不過他們騎乘的魔物很可能是傳說級的怪物，名為噬魂魔（Soul Eater）。這是一種貪婪吞噬活人靈魂的不死者，傳說它們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大陸中央地區(qū)，獸人國度的都市中?！?br/>
    「結(jié)果……造成多少被害？」

    鮑里斯接著說出的話，聽起來異樣平靜。

    「──十萬?！?br/>
    葛杰夫倒抽一口氣。

    「……傳說當時出現(xiàn)了三只噬魂魔，都市就此毀滅。當?shù)鼐用裼芯?五成，也就是十萬人以上因此喪命，這座都市于是成為廢城，被稱為沉默都市?！?br/>
    沉重的死寂籠罩所有人。

    「……而現(xiàn)在有五百只？」

    沒人有力氣回答雷文侯爵的問題。

    沉默當中，葛杰夫擠出聲音，開口說道：

    「剛才我也說過，我不認為帝國能靠自己的力量支配那樣強大的魔物。就算有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夫路達?帕拉戴恩大老在，我看也沒辦法。所以──」

    不用他說完，雷文侯爵也懂了。

    「這……這就是安茲?烏爾?恭的實力嗎？那……那么，騎乘那種魔物的人究竟又是什么來頭？」

    「這──」冒險者們面面相覷?！俯ぉげ恢?。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他們很危險。唉，抱歉，我不該用危險這種模糊的字眼，應(yīng)該再解釋清楚一點，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

    「怎……怎么辦？葛杰夫閣下！」

    對于雷文侯爵緊張萬分的詢問，葛杰夫簡潔地回答：

    「撤退?！?br/>
    他們已經(jīng)明白敵人準備了令人驚愕的軍隊，既然如此，除了逃跑還能怎樣？

    「向國王進言，請求撤退──」

    葛杰夫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戴著面具的魔法吟唱者站到了敵軍的最前面，他的右邊有個身穿連帽長袍的小個子，左邊是帝國四騎士中的一人。

    即使隔了這么遠的距離，葛杰夫仍然不會認錯人。

    「──恭閣下?！?br/>
    「那人就是那個大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嗎！」

    「是那個人叫出噬魂魔的嗎？就是他嗎？雷文侯爵，我們──」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勇士咕都一聲吞下口水，喘氣似的低語：

    「──我們對付的究竟是什么？」

    安茲手臂一揮，仿佛與之呼應(yīng)，以安茲為中心，突如其來地張開了廣達十公尺的巨大圓頂狀魔法陣。站在他左右的兩人也被包在其中，但看起來沒什么異狀，看來那魔法陣不會傷害到自己人。

    那夢幻般的光景，即使是知道現(xiàn)在情況緊急的人，也不禁看得出神。

    魔法陣發(fā)出蒼白光芒，浮現(xiàn)出半透明的文字或是符號。文字瞬息萬變，沒有一刻浮現(xiàn)出相同字樣。

    王國軍發(fā)出驚呼，聽起來毫無緊張感，就像在看一場精采的表演。然而一些直覺敏銳的人，都困惑地四處張望。

    「我要回自己的軍營去，已經(jīng)沒多余精神去試著交手了。安茲?烏爾?恭的力量超乎尋常，實在不該妄想與那種人交戰(zhàn)。接下來應(yīng)該盡全力思考如何減少傷亡，回到耶?蘭提爾。請葛杰夫閣下去保護陛下！并且立刻撤退！」

    剛才還保持冷靜的雷文侯爵，如今已完全失去鎮(zhèn)定。

    「好！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總之我會保護陛下的。還有，不要想讓軍隊齊步撤退──」

    「當然，必須快馬加鞭地撤退──不對，是敗逃?！?br/>
    「那么雷文侯爵，祝你平安無事！」

    「您才是，葛杰夫閣下！」

    王國的智勇雙雄急忙采取行動，只不過──

    ──一切都太遲了。

    ●

    沒有。

    安茲張開魔法陣的同時，如此判斷。

    王國軍當中沒有玩家。

    在YGGDRASIL這款游戲當中，超位魔法的力量強大無比。

    因此在大規(guī)模戰(zhàn)事中，優(yōu)先擊潰想發(fā)動超位魔法的人，是最基本的行動。

    可以使用傳送魔法突擊，用魔法進行地毯式轟炸，或是從超遠距離瞄準射擊，使用諸如此類的各種手段妨礙對手。

    然而，這次安茲沒有受到類似的任何攻擊。反過來說，這就證明了YGGDRASIL玩家不在現(xiàn)場。

    安茲不被任何人看到，嘴角在面具底下歪扭成笑容。不過身為骷髏的安茲，是不可能露出笑容的。

    帶有些微喜悅的苦笑，充分說明了安茲的內(nèi)心。

    「不用再當誘餌了吧。」

    沒遇到Y(jié)GGDRASIL玩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安茲在YGGDRASIL玩家當中，并不是最強的存在。人上有人，遇到比自己更強的玩家，安茲恐怕沒多少勝算。游戲時代的安茲之所以強，是因為知識豐富，跟玩家PK的話勝算很高，但都是放棄第一次勝負后的連勝。

    就善加利用累積起來的情報這一點來說，安茲意外地有一套。不過相對地，也非常容易輸給初次遇到的對手。

    頗有自知之明的安茲，感謝老天沒讓自己碰上初次遇到的強敵。

    但相反地，也有點遺憾。

    看來這次還是找不到對夏提雅進行洗腦，與擁有世界級道具的存在有所關(guān)連的人。

    安茲心中仍然有那份死纏不休的憎惡，強烈的情感波動會被壓抑，但微弱的情感波動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安茲張開手心，露出一個小小的沙漏。

    他大可以用付費道具立即發(fā)動超位魔法，之所以沒這么做，是為了當誘餌，確認現(xiàn)場有沒有YGGDRASIL玩家。不過既然沒有，那就沒必要繼續(xù)發(fā)呆等魔法發(fā)動了，張開魔法陣站著發(fā)楞太遜了。

    與夏提雅交戰(zhàn)時，他沒有多余精神。

    蜥蜴人那時候用的不是攻擊魔法。

    那么──

    「真令人期待，是啊，太期待了。」

    ──接下來施展的超位攻擊魔法，會對王國軍造成什么結(jié)果呢？

    這個魔法在YGGDRASIL時代不算太強，但在這個世界不知道能做出多大效果。

    無意間，安茲皺起了不存在的眉毛。

    接下來將會有大量人類死亡，自己卻絲毫沒有憐憫或其他感受，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怕。甚至連踩死螞蟻的那種殘酷想法都沒有，真的──真的什么感觸都沒有。

    只有想看到自己行動結(jié)果的欲望，以及這項行動能讓自己──進而對隸屬于納薩力克地下大墳?zāi)沟娜藗兊玫蕉嗌倮妗?br/>
    安茲握緊了手。

    沙子從握碎的沙漏中灑落，呈現(xiàn)出不同于風向的動作，流散到安茲周圍張開的魔法陣里。

    然后──超位魔法即刻發(fā)動。

    「黑暗豐穰之獻祭（I ? Shub-Niggurath）」。

    一股黑暗氣息，吹過剛剛才改變好陣型的王國軍左翼陣地。

    不，并非真的有風吹過。事實上，平原上的雜草，以及那里的王國士兵的頭發(fā)都完全沒被吹動。

    只不過，在那里的王國軍左翼七萬人馬。

    他們的性命當場全數(shù)──遭到剝奪。

    2

    發(fā)生了什么事？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即時理解。

    構(gòu)成王國軍左翼的所有生物──不只人類，馬匹也是──突然像斷了線般倒臥大地。

    最快理解狀況的，是與之對峙的帝國軍。

    眼前發(fā)生的難以置信的狀況，讓大腦慢了幾拍才做出結(jié)論，接著喧嚷聲化為異常巨浪，籠罩了整個帝國軍。

    沒錯，在安茲?烏爾?恭張開魔法陣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他打算施展某種魔法。

    然而──誰能料得到呢？

    誰能料到他會發(fā)動這么可怕的魔法？

    誰能料到他發(fā)動的魔法，能瞬間屠殺七萬──比在此參戰(zhàn)的帝國軍總數(shù)更多的人數(shù)？

    帝國的騎士們一邊懷疑自己的眼睛，一邊向自己相信的某些事物祈求。

    祈求王國的那些人沒死。

    祈求這世上沒有那么可怕的魔法。

    當然，只要目睹眼前發(fā)生的事實──到現(xiàn)在沒有一個人試著爬起來──就會知道那不過是癡心妄想。

    即使如此，感性仍然無法接受，不愿意承認事實。

    就連身為帝國的最強戰(zhàn)士之一，四騎士中的寧布爾，也因為過度恐懼而嚇得牙齒格格作響，看著化為無人陣地的王國左翼。

    沒有一個人站著的事實，實在太過，太過，太過可怕了。

    不，沒那么簡單。

    安茲?烏爾?恭，這個魔法吟唱者──是僅憑自己一人，就能把人類建立的小小國家如沙堡般輕易摧毀的怪物。

    眼前現(xiàn)象讓人強烈體會到這項事實，勝過千言萬語。

    籠罩帝國軍的喧嚷聲如退潮般逐漸消失。最后所有人都閉上嘴，不發(fā)出任何聲音了。

    只剩下寂靜的帝國軍陣地響起奇妙的聲音，太多聲音重疊，聽起來甚至顯得吵雜。那是各隊騎士的牙齒互撞的聲音。

    所有人理解到家人生活的我等祖國，也跟王國一樣站在滅亡邊緣的恐懼。

    如果與安茲?烏爾?恭為敵，就等于那種魔法將會用在自己身上的話──

    寧布爾在這種狀況下忽然想到，施展了那樣兇猛的大規(guī)模殺戮魔法，非我族類的魔法吟唱者會擺出何種態(tài)度？

    他臉部維持不動，只側(cè)眼偷瞄了一下身旁的怪物安茲，看到他一副平心靜氣的樣子。

    （太離譜了，太離譜了。他這……奪走了七萬人的性命！怎么還能無動于衷！的確，這里是戰(zhàn)場，是殺人的場所，奪走弱者的性命是理所當然。但就算如此，殺死了那么多人，難道不應(yīng)該有任何一點感觸嗎?。?br/>
    照一般人的心態(tài)，應(yīng)該會后悔或產(chǎn)生罪惡感。如果感到愉悅或歡喜，也還能把他理解成狂人。

    然而──

    （什么感覺都沒有，是為了保護自己內(nèi)心的防衛(wèi)本能嗎？不對，對這個，對這個怪物來說，這種光景他看慣了！他心中甚至沒有人類踩死蟻群時興起的憐憫，或是陰沉的喜悅。這是什么？真要命……為什么人類的世界會出現(xiàn)這種人……）

    「──怎么了？」

    「噫嗚！」

    就像冰冷的鋼鐵打進體內(nèi)一樣，聽到對方問話，寧布爾不由得蠢笨地叫了一聲，趕緊佯裝鎮(zhèn)定。

    「沒……沒有。真……真是一場精采的魔法。」

    他很想稱贊自己竟然還說得出話來，而且還是對安茲的贊美，實在值得大大褒獎一番。

    「哈哈哈──」

    寧布爾拼了命的贊美，得到的回應(yīng)是一陣輕笑。

    「我……我說了什么失禮的話嗎？」

    「不不，你誤會了。你說真是一場精采的魔法，對吧？」

    「是……是的?！?br/>
    那是值得嘲笑的地方嗎？汗水沿著寧布爾的額頭流下。寧布爾已經(jīng)親眼目睹惹惱此人會有多可怕的后果，不想讓他有任何不高興。

    「別這么緊張，只是……我的魔法還沒結(jié)束喔。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獻給黑暗豐穰母神的禮物，將會得到幼仔們作為回禮，可愛的幼仔們。」

    沒錯──

    如同成熟果實回到大地──

    ●

    最早注意到「那個」的，又是帝國的騎士們。

    從最安全的遠處看著戰(zhàn)場的騎士們，自然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者。正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安全無虞，才能即使是憑頭盔隙縫的窄小視野也能發(fā)現(xiàn)那些存在。

    死亡漩渦奪去了王國士兵的生命后，他們發(fā)現(xiàn)天空中出現(xiàn)了仿佛要污染世界的可怖漆黑球體。

    那么，王國的士兵當中，是誰第一個注意到呢？雖然不確定，但很可能是視野不遼闊的右翼士兵。他們即使察覺到情況有異，卻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舉目四望的結(jié)果，才發(fā)現(xiàn)了那個。

    像是被引誘一般，發(fā)現(xiàn)者身旁的士兵，以及他們身旁的士兵也接二連三地注意到了那個。就這樣，欲在卡茲平原開啟戰(zhàn)端的所有人類，只是沉默地眺望浮在空中的球體。

    恍如空中開了個洞的球體好似張開了蜘蛛網(wǎng)，一旦被它吸引了目光，就再也無法轉(zhuǎn)移視線。

    黑色球體徐徐變大。

    要逃還是要戰(zhàn)？沒人能做這種建設(shè)性的思考，只能像個白癡一樣望著那個發(fā)呆。

    最后──碩大的果實落地。

    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掉落的球體一碰到大地就裂開了。

    如同水袋摔在地上破開，又像熟透了的果肉爆開。

    以掉落位置為中心，盈滿其中的物體呈現(xiàn)放射狀擴散開來。那看起來就像煤焦油，完全不反射光線，仿佛黑暗無限延伸的黏稠液體。這種液體逐漸覆蓋斷氣的王國士兵。

    也許是一種異常的直覺起了作用，沒有人以為這樣就結(jié)束了。

    他們有預(yù)感──更嚴重的事態(tài)現(xiàn)在才要開始。

    沒錯──絕望正要開始。

    從黑色液體擴散的大地，冒出了孤伶伶的一棵樹。

    不，那才沒有樹木那么可愛。

    原本只有一棵，逐步增加了數(shù)量。兩棵，三棵，五棵，十棵……沒起風卻搖曳著的這些物體，從那里長出來的──是觸手。

    「羊──────────！」

    突然間，傳來了可愛山羊鳴叫般的聲音。而且不只一聲，就像一群山羊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

    宛如被那聲音牽引著，煤焦油鼓起蠕動著，某種東西像是噴發(fā)般現(xiàn)身。

    那東西實在太異常，太怪異了。

    身高應(yīng)該有十公尺吧，若是連觸手一起算進去，不知道會高達幾公尺。

    外觀像是蕪菁，好幾根黑色觸手代替了葉片，塊根部分是布滿疙瘩的肉塊，下面是有如黑蹄山羊的五條腿。

    根部──肥碩而布滿疙瘩的肉塊部分產(chǎn)生了裂紋，很快地剝裂開來，而且是好幾個地方同時進行。接著──

    「羊──────────！」

    可愛的山羊叫聲，從裂紋中泄漏出來。那是滴滴答答淌著黏液的大嘴。

    這種生物一共有五只。

    它們在卡茲平原上的所有人類面前，顯露出可怖的完整身形。

    黑山羊幼仔。

    這是與超位魔法「黑暗豐穰之獻祭」造成的死者人數(shù)成比例出現(xiàn)的魔物。它們雖然不具有強大的特殊能力，但耐力出類拔萃。

    而它們的等級──超過九十。

    這正是一場殘虐風暴。

    除了山羊可愛的……可愛到令人惡心的叫聲之外，聽不到其他聲音。所有人只是無法相信眼前進行的狀況，不愿意承認事實，而變得一語不發(fā)。即使聚集了遠超過三十萬的──雖然存活者只有二十三萬五千──人群，卻沒有一個人能發(fā)出聲音。

    在這狀況當中，安茲開心地笑著。

    「太棒了，這可是最高紀錄。我看就算找遍古今中外，也只有我能召喚出五只來喔。這真的太厲害了，我得感謝那么多人為我而死才行?！?br/>
    一般來說，能召喚一只黑山羊幼仔就不錯了，很難得才能召喚兩只。

    然而這次可是五只。

    如同游戲玩家享受自己創(chuàng)下的紀錄，安茲也為這項新紀錄由衷感到高興，幾萬名死者的事根本無關(guān)緊要。

    「不過……其實應(yīng)該再多出現(xiàn)一點的……難道說五只就是極限了？如果是的話，這就是最大值了，豈不是很厲害嗎？」

    「恭喜大人！真不愧是安茲大人！」

    受到馬雷的贊美，安茲在面具底下露出笑容。

    「謝謝你，馬雷?！?br/>
    接著，安茲把臉轉(zhuǎn)向?qū)幉紶枺阉麌樀靡徽?，又哭又笑地開口贊美：

    「恭……恭喜閣下。」

    「謝謝?！?br/>
    安茲心情愉快地回答。

    寧布爾由衷的感動表情，觸動了安茲的心弦。

    然后，他想起自己還是YGGDRASIL的玩家時，初次看到「黑暗豐穰之獻祭」的時候，也體驗過相同的感動。

    （夸張的魔法或是驚天動地的魔法，能夠震撼非常多人的心靈。不愧是在YGGDRASIL也特別受到歡迎的魔法，我說要發(fā)動這個魔法時，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也都贊不絕口呢。）

    帝國陣地中開始傳出鏗鏘鏗鏘的聲音。

    那是鎧甲的摩擦聲。

    士兵們都在發(fā)抖。又有誰能取笑他們呢？

    聽到魔導(dǎo)王才剛發(fā)動了那樣可怖的召喚魔法，還能發(fā)出那么開朗的聲音，沒有人能不起雞皮疙瘩。

    在場所有帝國騎士都是同樣的想法。

    只希望安茲?烏爾?恭的殘忍力量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那副模樣就像在對神祈禱。

    背后一身承受著士兵們的懇愿，安茲開始進入下一階段。雖然他覺得已經(jīng)做出了足夠的結(jié)果，不過他抱持著輕松的心情，覺得或許再多殺一點比較好。

    這次的目的是行使超位魔法，向各國宣傳安茲?烏爾?恭的強大力量。

    就這點來說，目的已經(jīng)達成。不過就這樣把魔法消掉太可惜了。

    對，太可惜了。

    安茲嗤笑著。

    如果有舌頭的話，想必已經(jīng)伸出舔嘴了。

    這是出于在YGGDRASIL時辦不到的，一次役使多達五只黑山羊幼仔的喜悅。

    「──嗯，就試試吧。開始追擊吧，可愛的山羊幼仔們?！?br/>
    接受了召喚者安茲的命令，黑山羊幼仔們慢慢動了起來。

    五條羊腿以異常的動作，開始敏捷地挪動。那動作與其說是優(yōu)雅，倒不如說卯足了力，或許看起來還蠻溫馨可愛的。

    只要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話。

    輕盈地挪動龐大身軀，五頭黑山羊開始奔馳，直接沖向王國的軍隊。

    「對了，有三個人──不，是四個人不可以殺，切勿傷了他們?！?br/>
    想起迪米烏哥斯請求自己留下活口的三人，安茲在腦中──雖然他沒有腦子──對黑山羊幼仔們下命令。

    ●

    「這是在作夢吧？」

    遠遠眺望著異形魔怪，一名王國士兵低聲說道。然而沒人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了。大家都被眼前擴展開來的光景吸引了目光，沒多余精神回答，就像靈魂被勾走了似的。

    「欸，這是夢吧？我是在做夢對吧？」

    「是啊，是最可怕的惡夢?！?br/>
    他問第二次時，才終于有人回答，聲調(diào)聽起來有一半在逃避現(xiàn)實。

    不可能。

    我不想相信。

    士兵之間蔓延著這種情緒，面對慢慢變大──逐漸靠近的異形存在，不愿意接受事實。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魔物，他們或許還能拿出勇氣揮動武器。然而在對手瞬間殺害了一翼七萬軍士之后出現(xiàn)的魔物，不可能只是普通魔物。就像目睹了席卷而來的巨大龍卷風，沒有一個人能拿出勇氣挺身而戰(zhàn)。

    巨大的怪異存在，靈巧地挪動它們又粗又短的腿，迅如閃電地沖刺過來。

    「舉起槍啊！」

    傳來了聲音。

    一個貴族用走音的尖叫聲嚷著，眼睛布滿血絲，嘴角冒泡。

    「拿……拿舉槍?。∵€要活就舉槍??！」

    雖然他嚇得精神失常，語無倫次，但士兵勉強能猜出他是在說「舉槍」，也知道這是最正確的命令。

    士兵們像被電到般一齊舉槍，形成槍林。

    他們將槍柄尾端固定在地上，只要對手沖刺過來，本身的速度就會反成為武器，刺穿自己的身體。

    這種陣型即使是帝國騎士也很難突破，然而他們腦中冷靜的部分，卻覺得手里拿著的渺小槍矛似乎毫無意義，但又覺得除此之外沒有活命的辦法。

    以異常速度越變越大的怪物不斷逼近，想用跑的逃走幾乎是不可能的。一旦逃跑，只會從背后被那巨大羊蹄踩扁。

    他們不斷祈求魔物不要到自己這邊來，并準備阻擋它們的突擊。

    原本看起來小小只的魔物，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越變越大──拉近距離。

    隨著它們的變大，隨著大地傳來震動，士兵們的心臟越跳越快。最后，當心臟跳到快要破裂之時，龐大身軀沖到了眼前。

    那就像是巨大砂石車闖進一群老鼠之中。

    在王國軍這邊，數(shù)不清的士兵抖著手舉起槍矛。然而對于巨大而擁有強壯肉體的黑山羊幼仔們而言，這樣做又有什么意義呢？槍矛比牙簽更輕易地被折斷，無法對黑山羊幼仔留下半點傷痕。

    黑山羊幼仔的龐大身軀，踏進王國的士兵之中。

    無數(shù)化為碎片的槍矛在空中飛散。

    黑山羊幼仔雖然踐踏著稱不上抵抗的無謂抵抗，但還是有慈悲心的。

    沒有痛苦。

    壓倒性重量的沖刺讓人無暇感到疼痛。

    舉槍的士兵們根本沒機會察覺自己手中的槍被巨大身軀踩碎的瞬間，只知道黑影覆蓋了眼前。

    慘叫，慘叫，又是慘叫。

    肉片飛上半空，而且不是一兩個人，甚至不是幾十人，是超過百人。他們被大腳踩爛，被揮舞的觸手打飛──不對，是彈飛。

    管他是貴族還是農(nóng)民，一旦化為肉片就都不重要了。

    不管故鄉(xiāng)有家人還是朋友，有誰盼著他們回去，一旦變成地面的污泥就都不重要了。

    大家都一樣得死。

    大腳踩爛了無數(shù)人類，是不是就滿足了，愿意停下來了？不。

    黑山羊幼仔們跑著。

    沒頭沒腦地跑著，在王國軍隊中沒一刻停下來，到處亂沖。

    「唉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噗喔喔喔！」

    「停下來啊啊啊?。　?br/>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啊?。　?br/>
    每當大腳一踏下去，就聽見慘叫連天。黑山羊幼仔們的粗腿踩死人類的聲音，還有嬉戲般亂甩的粗壯觸手彈開人體的聲音。

    人一輩子沒機會聽到一次的聲音接連響起。

    蹂躪。

    還有其他更好的字眼能用來形容這片景象嗎？

    幾個人拼命刺出槍矛，槍尖確實命中了身軀龐大且無意閃躲的黑山羊幼仔。然而槍矛絲毫沒能陷進那肉塊般的身體，簡直像是厚重的橡膠皮膚與鋼鐵肌肉的團塊。

    黑山羊幼仔對這些無謂抵抗甚至沒有嘲笑，只是不斷前進。

    在他們明白再怎么拼命攻擊也沒用前，黑山羊幼仔們一口氣沖進中央軍的正中央附近。

    「撤退！快點撤退！」

    遠處傳來了尖叫，聽到那聲音，所有人拔腿就跑，那就像是小蜘蛛四散般。然而，黑山羊幼仔比人類快多了。

    咕喳。咕喳。咕喳──

    只有人類被踩死，變成肉塊的聲音不絕于耳。

    宛如走在無人的荒野上，三頭怪物橫越中央軍，一邊掀起漫天血肉一邊接近右翼，再過不久就會靠近雷文侯爵的軍隊了。

    「撤退！快撤退！」

    雷文侯爵慘叫般的大聲嚷嚷。

    不可能對付得了那種怪物。

    不該白白浪費性命。

    聽了雷文侯爵的話，周圍的士兵們都扔下武器慌忙逃命。

    然而他們?nèi)藬?shù)太多，無法自由行動。

    他原本想稍微保持紀律撤退，這是為了戒備后方的襲擊，結(jié)果卻因此浪費了時間，真是失策。

    「安茲?烏爾?恭……竟然是，竟然是這么可怕的存在，這么可怕的魔法吟唱者！」

    自己太小看他了，不，自己并不是有意小看他。

    雷文侯爵聽了葛杰夫?史托羅諾夫的那些話，已經(jīng)把對手放在自己所能想像的最高位置。然而即使如此，還是太小看對手了。

    那人太超乎想像了。

    這世上有誰能料到，安茲?烏爾?恭的力量有這么強大？誰會知道世上存在有這么可怕的力量？

    看著拉近距離，徐徐變大的怪物，雷文侯爵喊叫著命令周圍的士兵們。

    「這個戰(zhàn)場已經(jīng)淪為虐殺之地了！總之快逃就對了！」

    「侯爵！」騎兵摘下頭盔喊著：「國王呢！國王要怎么辦呢！」

    「笨蛋！沒時間想那種事了！侯爵！怪物要來了！」

    聽到叫聲，雷文侯爵視線轉(zhuǎn)回來一看，只見怪物正開始蹂躪兵士爭先恐后地逃竄而逐漸崩潰的右翼。怪物好像是一直線往這邊跑來，但與其說是盯上了雷文侯爵，倒比較像是隨便亂跑的結(jié)果。實際上，其他黑山羊幼仔都離雷文侯爵的所在位置很遠。

    「國王人在何方！」

    「那邊！」

    往士兵指的方向一看，只見王室旗飄揚的位置，已經(jīng)有一頭黑山羊幼仔急速進逼。

    雷文侯爵猶豫了，如果去救駕，會有什么結(jié)果？但是在王國目前的狀況下，一旦失去蘭布沙三世，有可能造成王國瓦解。

    不過──

    「交給葛杰夫閣下！」

    雷文侯爵很信任葛杰夫。

    他是王國真正引以為傲的戰(zhàn)士，雖然就算是他想必也贏不了那種黑山羊魔物，但至少一定可以把國王帶離這個地獄般的世界。

    「雷文侯爵！情況危急！請侯爵快逃！」

    雷文侯爵屬下當中最值得信賴的前山銅級冒險者的叫喊，打消了他的猶疑。

    「──侯爵！」

    那已經(jīng)不是叫喊，是慘叫了，雷文侯爵吼回去：

    「我知道！逃吧！」

    事到如今──怪物已近在眼前，不用再說撤退這種好聽話了。

    「軍隊就讓在下來整合吧！請侯爵盡快離開此地，前往耶?蘭提爾！」

    看似睡眼惺忪的男人如此吼叫，此人雖然相貌平平，卻沒有人比他更會帶兵。

    「交給你了！我的名字隨你使用，責任我來扛?！?br/>
    羊蹄聲近了，雷文侯爵害怕得不敢回頭，踢馬腹的腳也就更加用力。然而，馬匹動也不動，踢得再用力也不動，耳朵貼平，維持著不動姿勢。

    這時，在大混亂當中，一群馬匹踹飛著別人沖了過去。騎馬的人拼命抓著馬的身體，似乎沒有多余精神去握韁繩。

    諷刺的是，習(xí)慣戰(zhàn)場的軍馬嚇得不敢動彈，未經(jīng)訓(xùn)練的馬則因為陷入恐慌而失控。

    「想不到訓(xùn)練反而收到反效果！」

    馬本來是一種膽小的動物，經(jīng)過訓(xùn)練，才能成為不怕上戰(zhàn)場的戰(zhàn)馬。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會變得無法動彈。精神上已經(jīng)超出容許范圍了，但還沒忘記不準逃跑的訓(xùn)練。

    「非常抱歉！『獅子心（Lion's Heart）』！」

    風神神官約蘭?迪克斯戈多對馬施加抗恐懼的魔法。馬匹恢復(fù)鎮(zhèn)靜，咈咈地叫了一聲。

    「雷文侯爵！那么由我們?yōu)槟?！?br/>
    「拜托了！」

    背后聽到有人說「一路小心」，雷文侯爵在前山銅級冒險者們的保護下，開始策馬奔馳。

    騎馬穿越因混亂而失去軍紀的暴動人潮，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然而他們就是辦得到，因為他們是接近人類最高水準的山銅級冒險者。

    一行人巧妙穿梭于人潮之間前進。

    「那個可惡的怪物魔法吟唱者！那種人怎么能待在人類的世界??！」

    在隨著馬匹飛奔上下起伏的視野里，雷文侯爵忿忿地咒罵安茲。

    「混帳！得想想辦法才行。得想想如何保護人類的世界──保護未來！」

    他因為害怕而不禁喃喃自語，若是不說些什么，不找點什么分散注意力，他那清晰的頭腦，會因為逼近自己的危險而忍不住想像各種惡夢。

    等回去之后，必須跟王子（賽納克）還有公主（拉娜）會面，找出對抗那個超人魔法吟唱者的對策。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類將會被支配──如果只是這樣還好。最壞的情況是人類淪為安茲?烏爾?恭的玩具，被凌虐到壽命結(jié)束的那一刻。

    馬匹奔馳的蹄聲當中，傳來充滿緊張感的砸嘴聲。

    「糟了！雷文侯爵！請一邊跑一邊讓馬匹慢慢往右方移動！要追上來了！」

    「那個看起來沒長眼睛，怎么會看到我們??！」盜賊洛克麥亞喊道?！競惖?，有沒有什么魔法??！」

    「沒有！你以為那種怪物會怕什么魔法嗎，洛克！」

    「就算是這樣還是得──」

    「住手！非到緊要關(guān)頭不要出手！也許只是正好跟我們跑同一個方向！雷文侯爵！請跑到我們前面！就這樣往旁邊跑！」

    他們的聲音在發(fā)抖。

    雷文侯爵聽從指示，讓馬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往逃跑人數(shù)較少的方向奔馳。

    仿佛要握碎怦怦跳動的心臟，極近距離內(nèi)傳來黑山羊幼仔的叫聲。

    「羊──────────！」

    ──很近。

    雷文侯爵的額頭流下瀑布般的冷汗，他怕得不敢回頭，但仿佛感到后方吹來一股微溫的空氣。

    然后他再度聽見──

    「羊──────────！」

    「可惡……！不行了！完全是追著我們跑！……大家都做好覺悟了吧！」

    領(lǐng)隊鮑里斯的呼喚，得到魔法的發(fā)動作為回答。

    「『鎧甲強化（Reinforce Armour）』?！?br/>
    「『增強低階臂力（Lesser strength）』?！?br/>
    「好！那么！雷文侯爵！我們迎擊那個怪物！請侯爵千萬不要回頭，只專心讓馬奔跑就好！」

    對于克服了恐懼的他們，雷文侯爵現(xiàn)在該說的，只有一句話。

    「……拜托了！」

    「是！我們上！」

    「喔喔！」

    聽聲音就知道自己與后方前冒險者們的馬拉開了距離。

    雷文侯爵壓低了臉，維持盡量減少風阻的姿勢。雖然不知道他們能爭取多少時間，總之自己必須頭也不回地逃跑──只有生還，才能報答他們的忠勇。

    「看我炸飛你！『火球』！」

    「『不落要塞』！」

    任憑馬匹奔跑的雷文侯爵耳里，聽見了像是前冒險者們迎戰(zhàn)魔物的聲音，逆著呼嘯吹過臉旁的風傳來。

    然而──兩秒后就再也聽不到前冒險者們的聲音了。

    只聽見巨大羊蹄的踏步聲。

    撲通！心臟重重地響了一下。

    壓低的視野里──看到地上映照的影子，雷文侯爵死命忍著不叫出聲。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自己疾馳的腳下有個巨大黑影，并且看出那黑影中伸出一根又粗又長的物體。

    「不……」

    馬發(fā)瘋般狂奔，已經(jīng)比雷文侯爵操縱得還快，恐怕是這匹馬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即使如此，那影子還是在地上。

    「不要?。　?br/>
    那是尖叫，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叫出聲來，而且非常大聲。

    胯下流出溫熱的液體。

    雷文侯爵睜大雙眼，但仍然不敢往后看，繼續(xù)讓馬奔跑。

    自己還不能死，王國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國家要毀滅就讓他去毀滅吧。

    如果跟安茲?烏爾?恭敵對就代表死亡，他愿意舍棄這個國家逃走。

    真蠢。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跑來這種戰(zhàn)場，真是蠢斃了。

    既然早就知道安茲?烏爾?恭擁有驚人的力量，應(yīng)該想盡辦法待在王都的。

    干嘛去想什么王國的未來。

    「不要啊！」

    自己還不能死。

    在那孩子長大之前，自己還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拋下心愛的妻子死去。

    「不要──」

    雷文侯爵的眼前浮現(xiàn)出小孩的模樣。

    是他的寶貝兒子。

    誕生的小小生命，想起他日漸長大的模樣。兒子還生過病，那時候自己把家里鬧得雞犬不寧，對妻子發(fā)瘋般大叫大嚷，弄到她拿自己沒轍，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是丟臉。

    那粉嫩的小手，薔薇般的臉頰。長大之后，一定會成為王國的話題人物。雷文侯爵堅信兒子比自己更有才華，小小年紀就已經(jīng)微露鋒芒了。

    妻子說誰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好，才沒有那種事。

    雷文侯爵真心感謝自己的妻子，生下了這么可愛的孩子。只是他怕羞，不常說出口。

    他甚至在想差不多可以生第二個了。

    自己實在不該來到這種戰(zhàn)場，真希望能親手抱緊他倆──

    「──咦？」

    蹄聲停止了。

    雷文侯爵并非憑著勇氣，只是出于好奇心回頭一看，只見黑山羊幼仔像是凍結(jié)了般，停止了動作。

    3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簡直像被扔進了惡夢的世界。

    帝國四騎士──巴哈斯帝國最強戰(zhàn)士的稱號，如今淺薄得令人驚訝。

    拿那種東西引以為傲的自己，是多么渺小且可悲的生物啊。擺在眼前的沖擊就是有這么大。

    寧布爾的耳朵聽見壓低的哭聲，是那些恐懼與不安突破臨界點的人發(fā)出的嗚咽。簡直就像小孩──不對，是精神退化到小孩程度的人沉痛的悲泣?？奁氖堑蹏T士，而且是大多數(shù)的人。

    他聽見「快逃啊」的哀求聲。

    那是一群人發(fā)出的祈禱聲，可憐被眼前上演的殺戮慘禍吞沒的人們。

    王國軍的嚴重慘劇，讓身為敵方的帝國騎士們祈求著。

    祈求他們能逃一個是一個。

    他們是來廝殺的，然而，面對那樣的殘殺場面，任何人類都會心生同情而產(chǎn)生動搖。面對這個狀況還能無動于衷的，只有人面獸心，人類以外的存在。

    況且，寧布爾與帝國騎士們都察覺到，這絕非事不關(guān)己。

    把帝國與王國分開來想，災(zāi)難是發(fā)生在他們那一方。然而如果分成人類與怪物，也可以說災(zāi)難是發(fā)生在自己這一邊。

    帝國騎士們是將王國士兵當成了自己人，為他們的悲劇落淚。

    「好，差不多了吧?！?br/>
    對安茲的低喃做出反應(yīng)，所有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人數(shù)多達六萬人，那音量并沒大到能讓最角落的人聽見。但是他們知道身邊有人轉(zhuǎn)動了臉，而那臉是對著安茲?烏爾?恭，自己當然也會跟著轉(zhuǎn)頭。

    因為任誰都在害怕眼前惡夢的始作俑者──安茲?烏爾?恭的一舉一動。

    安茲慢慢取下面具。

    無皮無肉的白色頭蓋骨暴露出來。

    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也許他們會以為面具底下還戴了別的面具。然而，包括寧布爾在內(nèi)，恐怕帝國所有騎士都立刻理解了。

    理解到這是他的真面目，安茲?烏爾?恭是個怪物。

    因為他們早有預(yù)感，認為能行使那樣巨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是人類。

    安茲慢慢張開他的雙臂，如同擁抱朋友──如同惡魔張開翅膀，看起來甚至整整大了一圈。

    寂靜──遠方傳來王國兵士的慘叫，只有安茲沉著的聲音格外響亮。

    「──喝采吧?！?br/>
    寧布爾不懂安茲在說什么，張著嘴巴凝視著他。

    聽得見他講話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隨著竊竊私語像傳話般把安茲所說的話傳出去，視線的數(shù)量也越來越多。

    當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自己身上時，安茲只是重復(fù)了一遍：

    「為我至高無上的力量喝采吧?！?br/>
    第一個拍手的，是站在安茲身旁，與寧布爾相反位置的馬雷。就像被這拍手聲搖醒，零零落落的掌聲，變成了雷鳴般的喝采。

    當然，沒有人是真心喝采。

    他們才不想拍手贊賞做出那種殘酷殺戮行為的人，那不是戰(zhàn)爭，是屠殺，大屠殺。

    然而，不可能有人說得出這種話來。

    如雷的掌聲，顯示了所有騎士的恐懼。

    響亮無比的如雷喝采繼續(xù)升溫，變得更為熱烈。

    因為有一頭黑山羊改變前進方向了，而且是朝著帝國軍而來。

    配合著拍手，傳出了吶喊般的歡呼聲。

    那是帝國騎士們贊揚安茲?烏爾?恭的喊叫，是喊到喉嚨流血的尖叫。

    然而，黑山羊沒有停止步伐。

    所以騎士們發(fā)出了更大的聲音，他們以為是這點程度的聲音不能令安茲滿意，黑山羊才會繼續(xù)前進。

    ──然而，它還是沒有停下來。

    ──所以，繃緊的線斷開了。

    第一個有動作的不知道是誰，也許只是一個騎士抖了一下，然而盈滿的恐懼就這樣輕易爆發(fā)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膽喪魂的尖叫從帝國陣地內(nèi)的各處響起，帝國軍產(chǎn)生了動搖。

    蹂躪過王國軍的其中一頭怪物進逼而來，這種異常事態(tài)嚇壞了一些騎士，寧可舍棄動彈不得的馬也要逃命。剛剛才看過那場仿佛地獄的光景，再怎么缺乏想像力，也會認為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與同伴了。

    然后──恐懼是會傳染的。

    起初不到一百的逃跑人數(shù)，每秒鐘都在大幅增加，最后達到整整六萬。

    ──沒錯。

    帝國全軍陷入恐慌，軍隊紀律完全崩潰。

    他們逃之夭夭的模樣實在太難看了。

    騎士們當然也受過撤退的訓(xùn)練，然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多余精神維持紀律了。他們只想盡早逃離現(xiàn)場，盡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使盡全力推開前面的同袍也要奔跑。

    被人從后面使盡全力一推，就無法避免踉蹌摔倒。而一旦摔倒在地，受到恐懼驅(qū)策的后續(xù)逃兵，就不可能給他們爬起來的機會了。

    跌倒的人被后面跑來的人群踩爛。

    就算穿著金屬鎧也沒用，別人也一樣穿著金屬鎧。用不了多少時間，這些人就變成了鋼鐵與血肉混合的團塊。

    到處都在發(fā)生這種光景。

    帝國軍不是與敵人廝殺造成傷亡，而是自己不斷增加死傷人數(shù)。

    寧布爾不知道該怎么辦，一籌莫展。

    他自己也很想逃命，但他不能這樣做，況且也不是所有騎士都逃走了。

    環(huán)顧軍陣，只見寥寥無幾的──騎著馬不動的一些人還在那里。

    那些人不是嚇得不敢逃走，是被人類無法對抗的壓倒性力量迷住，而興奮忘我。

    看到巨大龍卷風往自己這邊前進，一般人一定會想馬上離開。然而，也有一些人對那龍卷風──明知自己會因此喪命，仍然感受到一種美感而留在原地。剩下的就是這種屬于異端的分子。

    黑山羊幼仔來到安茲跟前，彎曲著腿，將觸手垂了下來，大概是在表示敬佩服從吧。

    怪物不像怪物的模樣，讓寧布爾露出抽搐的笑容。

    山羊幼仔原本應(yīng)該全身沾滿回濺的血，但是看不到血跡，因為都被皮膚吸收了。

    安茲坐上它的觸手，又有幾根觸手伸出來，固定著安茲的身體往上抬，然后舉到自己的頭頂上。

    「本來應(yīng)該是我先用魔法攻擊敵軍，再由帝國軍突擊加入戰(zhàn)局，不過看起來，你們似乎無意行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