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這樣的決心后，承鈺開始著手整理自己的資料，與此同時，他聯(lián)系到一名從前的老師，并通過這名老師的介紹結(jié)識了一位在甲骨文做數(shù)據(jù)庫的華裔先生。

    那是這一年的春天的深處。這座濱海城市的空氣中浸泡著水汽，溫暖而濕潤。他們在圣特克拉拉縣的一家巴西餐廳吃了飯，相談甚歡。

    幾天后，承鈺去老師的家中拜訪，他們談起以前的一些趣事，承鈺也不禁露出微笑，時光真是快也真是好呀，這么一眨眼的功夫，七年就從指頭縫里溜走了。

    臨走時，老師喚住他，說等等，接著轉(zhuǎn)了身，拉開抽屜，取出那位先生要他代為轉(zhuǎn)交的推薦信。承鈺接過去，垂眼望見上面的落款與簽名。

    老師看著面前的學(xué)生。青年有一張玉一樣的臉孔和好看的眉眼。老師拍拍這長大成人的學(xué)生的肩頭，說：“你真的決定不再走音樂這條路了嗎？”

    承鈺點(diǎn)頭說：“我想了很久，已經(jīng)決定了，你不用勸我的?！?br/>
    老師嘆了口氣，覺得真是暴殄天賦啊。他說：“我不勸你，你才二十五，一切都來得及，決定了就好好開始你的新生活吧。”

    拿到這位先生的推薦信后，承鈺很快向SU的計算與科學(xué)學(xué)院遞交了入學(xué)申請。他成功入了學(xué)，沒有申請宿舍，找了一間單身公寓住下來，學(xué)校雖大，卻也不用次次開車。他買了一輛藍(lán)色的崔克自行車，騎自行車在校園穿行去上課，又環(huán)保又鍛煉。承鈺按著響鈴，白襯衫，黑長褲，陣風(fēng)從一群群年輕人旁穿過。

    他的外表依舊年輕俊美，卻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老很老了。

    承鈺的性子是不變的，他對那些擠滿年輕肉體的聚會與晚宴提不起太大的興致，他的時間多半花在課堂與圖書館。每天早上，他給自己煎一個雞蛋，烤幾片土司，然后再從冰箱取一份盒裝的果汁，保證早餐可以在半小時內(nèi)結(jié)束。他隔幾天去一次超市，一個人推著裝滿食品的購物車靜靜等著刷卡結(jié)賬。與此同時他設(shè)計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時間程序，會提醒他冰箱有哪些食物不新鮮了需要替換，什么時候應(yīng)該去做什么事情。漸漸地他又把程序修改了，對接學(xué)校的教務(wù)系統(tǒng)，于是當(dāng)有名人赴校演講的時候，那小小的鬧鐘圖標(biāo)也會唱著歌跳出來提醒他，音樂對接曲庫，是隨機(jī)的。那天早上他起來，沒睡醒，開了冰箱，摸出雞蛋，客廳筆記本里，音樂響起來，是日本歌手椎名林檎的英文歌《loveisblind》，他定在原地，頭腦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過神來的時候，承鈺垂眸，蛋黃蛋清瀉了一地，粘膩一片，像他的心情。

    幾天后，他早早醒來，睡眼惺忪，窗外大雨傾盆。他在昏暗的空間里摁開吐司機(jī)，點(diǎn)火澆油，半瞇著眼睛，蛋液刺啦啦舔上平底鍋。他閉了眼睛小憩，刺鼻的味道撲過來，他徹底醒了神，垂了眼睛一望，小小地糊了。

    黑色的鍋面上，躺著兩只靜靜的煎蛋。下意識里，他準(zhǔn)備了兩個人的分量。

    承鈺將那可愛的嫩黃色看了好一會兒，抄起鍋?zhàn)?，倒上碟子，一個人吃了。

    這一年，索愛發(fā)布了第一款音樂ALKMAN手機(jī)800c，很快，音樂手機(jī)席卷市場。知名的、不知名的品牌全部開始推出攜帶音樂功能的手機(jī)。身邊的人漸漸換上諾基亞新型主打影音娛樂的手機(jī)，承鈺的手機(jī)卻是一直不變的。同學(xué)說你可真是念舊，承鈺笑笑，心里想：這不是念舊，這是犯賤。

    這只垂垂老矣的手機(jī)里裝載了無數(shù)條曾經(jīng)往來的短信。有時候他翻一翻，邊翻邊笑，翻完又覺得自己真是賤啊，好賤好賤吶。這樣一想，想著他就又笑了。

    那天下午的時候他停了車，走向教學(xué)樓的時候，路遇一只藍(lán)色的新裝垃圾桶。他突然停了步子，對自己說：要不手機(jī)扔了算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到底沒扔。

    沒過幾天，舊機(jī)內(nèi)的配件出了問題。他致電廠家，得知這種機(jī)型早已停產(chǎn)。他掛了電話，看著黑靜的屏幕發(fā)了好一會兒呆，又撥了回去，得知原產(chǎn)地在印度孟買。第二天，他遞了假條，飛去孟買，在工廠倉庫里找到圖紙，花大價錢重新訂做了一份。他收到郵寄的快遞，自己鉆研，將舊機(jī)修理好了。

    望著重新亮起的屏幕，他靜靜想：真是賤啊。

    承鈺成績優(yōu)異，樣貌討人喜歡。第二學(xué)期的時候，他分到一個小組任務(wù)，他們第一次在咖啡館里聚集討論，最后決定做一個依據(jù)其他學(xué)生選課邏輯而讓用戶參考選課的程序。

    承鈺就邏輯設(shè)計的問題和一個白人男生發(fā)生了爭執(zhí)。

    承鈺骨子里頭是很有幾分大少爺?shù)钠獾?，他從來不是一個溫和的好好先生，他冷笑一聲，最后說：“那隨便你們好了?！彼f完，轉(zhuǎn)身就走。

    他走出大門，被一個女聲從后頭喊住。那是個有著紅潤面龐，潔白牙齒，面目姣好的美國女孩。

    她氣喘吁吁地在他的面前停了，抬起頭來，一張青春的笑臉。

    女生說：“你腳步真是快呀。”

    他們并肩走了一會兒，在一個路口準(zhǔn)備分離。女生問：“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

    承鈺多少有點(diǎn)尷尬了，他們不久前剛剛做過自我介紹。

    女生伸出手來，望著他笑，說：“你記住了啊，”她指了指自己，“詹妮弗·泰勒?！?br/>
    承鈺看著她想：真是直白啊。

    #

    陳簡那天醒來得很早，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的濕氣，漸漸想起已經(jīng)到了雨季。

    她起來，單腳踩一只灰黃的球鞋，跳著去夠抓臺面上的T恤，又伸展胳膊，套上去。

    屋外有滾雷在響，屋里漏了雨，地上有潮濕的印記。每當(dāng)聽到雷聲，她總覺得生命中發(fā)生了什么無法彌補(bǔ)的事情。

    她小時候很怕雷，覺得那聲音近在咫尺，要在她眼睛前面突然白白地爆開來。

    然而，二十歲的女孩還可以膽小受驚，跳著撲倒別人的懷里埋了臉。但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應(yīng)當(dāng)是無所畏懼的。

    她想著，披了雨衣，跑到外面的公共洗漱處刷了牙，漱口水，一口吐出來，又?jǐn)Q了開關(guān)，捧把水撲了臉，跑回屋子。陳簡從枕頭旁尋到到斷了一根齒的木梳，她狠抓了頭發(fā)，用力貫通，用手指細(xì)插梳理，接著綁一只黑色皮圈。她找到白色的小瓶罐，旋開，用小指挑出點(diǎn)乳白細(xì)膩的膏，揉在臉上，拍拍，又摸出鏡子，將臉面照了照。

    光潔的鏡面里，是一個女人的臉。挺鼻，目若寒星。只是今天到底與往日有些不同。

    那右眼眼角和鬢角之間，細(xì)細(xì)地勾出了一道紋，魚尾的形狀。

    她望著那紋有足足十秒，扣下鏡子，大笑而去。

    #

    幾天后，陳簡和一個穆.斯林男人一起，開車去另一個地點(diǎn)取物資。大雨磅礴，地面泥濘，去的路上穆.斯林男人開車。黑夜沉沉，雨水震天，他們又困又倦，陳簡在后座睡過去，忽然醒了，掀開眼皮，向左望一眼，穆.斯林男人頭在打點(diǎn)，鼻子幾乎親到方向盤，似乎下一秒就要睡死過去。

    車子開得歪歪扭扭，隨時要車毀人亡。她想這可不行，就趕忙把男人搖醒了。喊：“我的命在你手里啊，你要挺住啊！”

    男人醒來，很是肅穆地講：“我知道。”沒幾分鐘，頭又沉甸甸起來。

    陳簡想了個辦法。她再次把男人搖醒了，在那包著頭巾的腦袋又低下去之際，對他說：“阿卜，這個世界是沒有安拉的?！?br/>
    男人閉著眼，嘟嘟囔囔：“你……你在說什么？”

    陳簡又堅定地重復(fù)了一遍：“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安拉的，你們所謂的真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玩意?！?br/>
    那長滿胡髭的腦袋從方向盤上抬了起來，那雙睡意沉沉的眼睛亮了起來，男人瞪大眼睛，用力呼吸，似乎爆炸，他一字一句地說：“簡，我從沒想過你竟然是這樣的人?！?br/>
    陳簡看著他說：“我們中國人早就得出結(jié)論，這個世上是沒有真主的?！?br/>
    男人臉都漲紅了，用了一個英語中的臟字：“屁！你給我住口！”

    于是陳簡和他對罵起來，男人氣得砸方向盤。忽然陳簡大笑說：“看，阿卜，你這下是不是完全醒了？”

    男人怔住。

    陳簡露出一個狡黠的笑，說：“我騙你的，我就是想讓你不打瞌睡而已?！?br/>
    男人反應(yīng)過來，大笑。

    他們開車跑了一個來回，回來時是清晨，大家都出來，運(yùn)東西。陳簡歇在一旁，咬著一根煙，站在屋檐下。水簾簌簌下落，煙氣裊裊，氤氳落落一只影。

    秀一接過阿卜遞過來的箱子，用力一包，鎖在懷里，看到她的樣子，問：“她怎么了？”

    阿卜拉扯過一個箱子，扛上肩膀，望一眼，說：“傻子都能看出她寂寞了?！?br/>
    他們每天工作開始的時間在早七點(diǎn)，理論上下午四點(diǎn)結(jié)束，但幾乎每個人都會自覺在辦事處工作到黃昏，然后結(jié)伴返回營宿地。

    這里沒有電視，沒有網(wǎng)絡(luò)，僅有的電臺播報著聽不懂的語言。他們有自己的廚師，但也經(jīng)常自己造飯吃。有米飯，薯和不新鮮的面包。運(yùn)氣好的時候，可以在商店碰見袋裝的意粉。

    肉主要是雞肉和牛肉，但雞實(shí)在生得苗條，下得蛋也是細(xì)細(xì)小小。綠色蔬菜是奢望，番茄和茄子占據(jù)全部素食菜譜。

    那天白天她接了一個腸道梗塞的女病人，傍晚，他們好多人志愿者聚一起，登上利雅難民營后的一處小小凸起的山包包。山丘的對面是谷底，綠色一望無際，零星點(diǎn)著騎驢運(yùn)送食水或者彎腰撿拾干柴的當(dāng)?shù)厝恕?br/>
    他們吃東西，唱歌，又開始喝酒。陳簡喝多了，醉暈暈，只覺得全世界都在她眼前跳舞，她伸手，不停地天空，把天空摁了個小小窟窿，她望著，哈哈大笑。宴散了，她懵懵懂懂中被人背了回去，被人放在床上，她睜眼，黃色燈光漫過來，光中是一個人的臉。

    白白凈凈的臉，雋秀的眉目。她摸上去，眼淚突然落下來，頭腦被酒精燒得發(fā)痛，心里也是痛得很。她想，好呀，姓傅的，不許這樣看我！她一下子打過去，那人沒閃，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吃了一下，她又心疼了，撲過去捧了那人的臉，有溫?zé)岬暮粑г谒哪樕希?xì)細(xì)地看，可是酒精蒙了眼睛，當(dāng)成了另一個人。她就撕咬他，咬半天，又低低地哭起來，想你來干什么，你不是恨死我了嘛，你走啊，你走?。∷睦镉滞蝗徊簧崃?，于是對著那臉，細(xì)細(xì)地吻上去。她撬開那紅色的唇，舌頭抵住了對方的牙齒。很快，她得到了回應(yīng)。

    第二天，她腦袋炸裂地醒過來，揮了一下手，觸到一個□□的胸膛。她一驚，回轉(zhuǎn)身體，對上男人清雋的面頰。

    秀一伸手，撫上她的臉，很溫柔地開了口：“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