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曾經(jīng)說過——
“你要永遠記住,你是光明的使徒,你生而光明磊落?!?br/>
長羲轉(zhuǎn)身看著一身黑色長裙、披著白色斗篷的女人,瞬間僵直了身體,抿著唇,無聲地看著她。
秦茶表面的神色還算平靜,她只看了一眼哀嚎掙扎著的埃維,就把目光放在這個已經(jīng)幾乎和她一樣高的少年身上,她淡淡地重復問了一次:
“你在干什么?”
殺人。
殺掉覬覦你的人。
長羲回身注視著秦茶,他的眼早在聽見她聲音的時候便恢復成清明的黑白,此刻目光里帶著淺淡的哀求神色。
他不確定教母什么時候來的,有沒有聽見他說話,他現(xiàn)在只能把姿態(tài)放低了,擺出一股子受害者的意味。
秦茶往前走了幾步,白色的斗篷摩擦過地上的落葉,黃昏的光染的她的臉龐安寧而纖秀,但她的眼格外淡漠。
“我說過——”她站在長羲面前,平視他俊美驚艷的臉,“你要是胡亂做些什么,我會殺了你。”
長羲濃密的睫羽微微一顫,他有些受傷難過地看著秦茶,然后把臉湊過去想蹭著她撒嬌,被秦茶一只手擋住了。
“所以,是你做的嗎?”
秦茶的語氣平靜又冷厲,她的神色是長羲熟悉的寡淡安靜,卻比他熟悉的更為冷漠,他心里剎那之間有些慌亂。
“回答我?!?br/>
長羲抿著嘴角,漆黑的眼盯著秦茶,他知道自己應該搖頭,應該回答“不是我”,他就還是教母喜歡的那種,光明磊落的孩子。
教母雖然是亡靈,看似冷漠少言,但性子最是善良磊落,她仿佛站在了云端,而他在一邊卻仿佛低入了塵埃。
觸不可及,求而不得。
這種感覺讓他無時不刻想要把她同樣拉入罪惡。
所以,如果他承認了,教母會一如既往地喜歡他,還是,厭惡?
但是……萬一還喜歡呢?
長羲心臟頓時漏跳一拍,他忍不住告訴自己:教母會喜歡所有的他吧?她最疼他的了,她是這個世界最疼愛他的人,所以也一定可以接受他是這樣的一個人。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是我?!?br/>
然后他眼珠一錯不錯地死死盯著秦茶,他生怕漏看教母一分一毫的細微表情變化,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手心里全是汗。
百分之六七十肯定是長羲干的秦茶在得到確切答案之后,她正直的內(nèi)心有些崩潰:……臥槽臥槽?。?!我的根正苗紅?。?!我的光明磊落?。?!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娃!他特么是不是還是歪了啊嚶嚶嚶!
然后秦茶移開了目光。
少年的身體頓時僵直了。
他緊張而又小心翼翼藏著期待的目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純黑的眼毫無情緒地看著自己的教母冷然的眉眼,他的內(nèi)心各種復雜奇怪的情緒在拼了命地翻涌——
為什么不可以接受呢?
教母,您是厭棄我了嗎?
厭棄真正的我嗎?
少年站在暮光里,失魂落魄。
秦茶沒有和長羲說話,她移開目光去看長羲背后的埃維,埃維因為血液的流失臉色在迅速地死白,同時軀體也不住地在畏縮,他身上的蛇足并沒有快速掠奪他的生命,而是折磨似的,慢慢在他皮膚表面鉆動,無限拉長死亡的時間,無限放大死亡的痛苦。
秦茶其實剛來不久,她來的時候,埃維就已經(jīng)這樣了,長羲當時還背對著她,她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埃維身上的東西是“蛇足”,這種東西極少出現(xiàn),古籍文書里面也甚少提及,出現(xiàn)的原因也歷來備受爭議、不清不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蛇足是一種非??膳碌暮诎瞪?,被蛇足寄生的人會很痛苦,同時還會不斷地被吸食血肉,直至寄生體成為干尸。
迄今有過記載的,被蛇足寄生活得最久的,不過兩個月。
秦茶沒辦法救,沒有人知道把蛇足剝離的辦法,她也不知道長羲怎么會把蛇足寄生到埃維身上,也不知道長羲這么做的原因。
雖然心里清楚長羲不可能是什么良善的人,但她卻莫名地堅信長羲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傷害別人。
秦茶盯了片刻,埃維身上的蛇足已經(jīng)被他的鮮血染紅,全身的觸條也在不斷膨脹,越來越粗壯也越來越長,幾乎已經(jīng)把他所有的皮膚都占據(jù)捅爛。
被上一個世界折磨到神經(jīng)無比強大粗壯的秦茶十分淡定,她收回目光落在長羲可憐兮兮的臉上,而就是這一剎那,還沒有完全收回的余光捕捉到埃維瞬間孤注一擲的瘋狂神色。
長羲還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一點摸上秦茶的衣角,臉上的表情乖巧而忐忑,畢竟他從未看過秦茶這樣冷厲到淡漠的神情。
他告訴自己撒撒嬌就好了,教母嘴上從來不說,但最是心疼他,所以一定會原諒他的。
他剛張了嘴,就看見秦茶眉目剎那間凜冽至極,然后身邊就突然卷起浩瀚無垠的力量,這樣磅礴的死氣,猝然之下長羲沒能控制住自己,他貪婪地吸食了幾口,整個身體被這種突然起來的痛苦和快感淹沒,他甚至發(fā)出一聲短暫的喘息。
他不受控制地攬住了秦茶的腰,纖細柔軟的腰,入手是她身上絲滑的布料和冰涼的體溫。
他意識到自己擁抱了教母之后,還沒來得及體會這種奇怪而令他興奮又迷戀的感覺,就發(fā)現(xiàn)教母把所有的力量堆砌在他身上,替他支撐起一片堅不可摧的屏障。
混沌的死氣翻涌滾動,這一個時間在長羲面前似乎被無限拉長,他甚至可以看得清自己的教母因為抽盡力量而瞬間死白的臉,那雙從來神秘安靜的眼依舊堅定而強大。
“嘭——”
狂風撞擊在死氣筑就的盾上,氣浪掀起落葉瞬間碾成粉末,突然迸發(fā)的強光蓋住了所有的視線,世界一片空白。
長羲睜大了眼。
“罪惡!燒掉所有的罪惡!”
埃維張狂的聲音如同雷聲,轟隆隆地炸響天地,然而這只是最后的振聾發(fā)聵,強光隨著聲音消散,入目是慘烈破敗的現(xiàn)場。
整片樹林全部碎成粉末,甚至于樹林之外的建筑也坍塌了一半,彌漫天空的粉末和灰塵如同陰霾,呼啦呼啦地跟著還未退卻的烈風游蕩哀鳴。
幾乎學院所有人都趕了過來。
濃郁的死氣散去,長羲看著眼前單膝跪地的骷髏,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他仿佛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和反應,都在眼前黑漆漆的骷髏面前被剝奪。
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趕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但大多交頭接耳,并沒有人敢靠近中心。
直到副院長悲痛地大喊:“埃維院長自爆了——”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
埃維是大魔法師,而且是離圣級只有一步之遙的大魔法師,從來沒有人見證過大魔法師自爆的景象,但毋庸置疑,這絕對是極其恐怖可怕的力量。
沒有人會愿意自爆,這是靈魂都會被吞噬得一干二凈、絕對同歸于盡的攻擊,完全被剝奪了任何生的希望。
而更可怕的是,有一個人,在這樣絕對摧毀力量面前,依舊毫發(fā)無損。
所有在場的人幾乎同時想起,埃維院長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罪惡!燒掉所有罪惡!”
所有人看著少年的目光驀地變得恐懼、忌憚、不善且憤怒,副院長吩咐身邊的人,“去請來所有的族長和祭司大人們,神啊,罪惡的污穢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br/>
而長羲什么都聽不見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呆呆地跪下來,伸出手,顫抖地伸向面前脆弱的骷髏架子,他小小聲地,想要喊出“教母”兩個字。
沒有聲音。
嗓子被掐斷了一樣,張開就是痛,干澀得仿佛要涌出血液才能被潤濕。
教母。教母。教母。
“秦?!?br/>
這個字是血與淚的廝磨,他把指尖輕輕地握住骷髏的指骨,然后慢慢一點一點地包圍她的手掌,然而他還沒怎么動,秦茶的手骨就因為長羲的動作四下散落。
他的眼頓時一片漆黑,如墨的,如魔的,他全神貫注的看著眼前黑色的骷髏,像看著最深愛的人。
哪怕箭矢從身后射過來,穿透他的肩胛骨,他都沒有把視線從秦茶身上移開。
第二支箭,對準了他的心臟。
然而箭矢在半空,就被打落了。
秦茶被炸的暈頭轉(zhuǎn)向,血肉被剝離的時候痛得無以復加,她是活生生疼暈的,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箭,才發(fā)現(xiàn)自己虛弱到只能勉強把箭打落。
再去看長羲時,秦茶難得的震驚了。
他在哭。
他很悲傷。
像整個世界都坍塌了那樣。
秦茶看著長羲的神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她跟著長羲近三個世界,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也從未出現(xiàn)過這樣的神情,長羲是驕傲的,向來運籌帷幄,向來詭譎莫測,她何曾見過他現(xiàn)在這樣脆弱的表情。
直到長羲抬起全然純黑的眼睛,盯著她,握緊了她的手,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她抬起一只枯瘦的骨頭,有些目瞪口呆。
臥槽……
長羲這時候身子前傾,把她整個架子擁進懷里,他害怕秦茶會散架,因此懷抱特別輕柔,而與力度完全不同的是,他仿佛重新觸摸到世界的喜悅。
“你……”秦茶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用骨頭拍拍少年瘦削的脊背,“我沒事?!?br/>
秦茶在檢討自己有點蠢,最理智的反應不應該是阻止埃維自爆嗎!為什么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去保護長羲!
炒!雞!蠢!
感覺長羲的身體仍在因為以為失去她而顫抖,秦茶心里有些說不明的微妙心疼,她嘆氣,嗓音很柔軟,“我沒事的,我是亡靈?!?br/>
骷髏才是亡靈的正常形態(tài),之前她只是被疼暈了,現(xiàn)在力量用盡而顯得虛弱而已。
“秦大人!”
十米開外的副院長喊她,“他殺害了院長,您要庇護他嗎?”
長羲仍抱著她,死不撒手。
秦茶默默看了周圍一圈壯烈的景象,然后把目光投向眾人,五大家族族長,三大祭司全部齊了,他們的目光和動作都是攻擊形態(tài),她幾乎可以肯定,只要她離開,長羲就會被迅速圍攻。
她雖然是亡靈,但在成為亡靈之前,她是一位走至巔峰的圣魔法師,為了阻止不死殿左眼的詛咒,她和其他五位圣魔法師一同以身封印。
幾十年后,她從詛咒里脫離,成為了一個亡靈,活著走出了不死殿,她對于整個大陸的意義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沒有任何人懷疑這樣一個為大陸奉獻了一切并忍受無限痛苦的人,會殺掉埃維。
“你殺了我吧?!?br/>
正在想辦法救長羲的秦茶聽見少年冰涼的嗓音在她耳邊說:
“你殺了我好了?!?br/>
一直以為長羲是啞巴的秦茶一時之間十分詫異,少年就已經(jīng)松開秦茶,他注視著她,秦茶可以在他漆黑的眼里看見自己一身黑咕隆咚的骷髏樣。
……特么真丑。
……還沒穿衣服。
……完全是裸透了的骨奔。
“教母,”少年的嗓音介于清澈而沙啞之間,他沒有笑意,專注的目光有著別致的韻味,“我想死在您手里?!?br/>
“……說什么胡話?!?br/>
秦茶的話很平靜,她顫巍巍站起來,身上細小的骨頭噼里啪啦往下掉,然后又被身上微弱的死氣噼里啪啦地粘回來架好,如此反復,她只是站起來,就讓人感覺她是一架馬上會崩潰的腐朽骷髏,似乎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會完全垮塌下去。
長羲緊張地看著她,手指捏得死緊,整張臉很蒼白。
“我沒有包庇他?!鼻夭枵遄弥f,“是我做的?!?br/>
漸漸靜下來的風讓秦茶每一字句顯得都很清晰,甚至于她身上骨頭碰撞“喀喇喀喇”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長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骷髏,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教母對于正直和磊落的執(zhí)著,她教導他的一兩年,無數(shù)次告訴他——你生而光明磊落。
她最恨他傷害別人。
而這樣的教母,現(xiàn)在竟然在包庇他,在替他頂罪。
“埃維犯了錯,我只是稍稍給予懲戒,”秦茶很淡定地撒謊,“我不知道他會自爆,大概是畏罪?!?br/>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大家臉上的神色很狐疑。
“那院長犯了什么錯?”副院長大聲質(zhì)問,“有什么錯,需要受到秦大人的懲戒,甚至于逼得埃維大人自爆呢?”
“先不提這個,”大祭司打斷副院長的話,他眼眸深邃,非常英氣,字句也清晰得殘忍,“秦的事情先放一邊,那個孩子必須處理掉?!?br/>
“他身上有著濃郁的黑暗詛咒氣息,存著在對不死殿的威脅?!?br/>
他們不會放過長羲的了。
秦茶往后退了一步,對著長羲十分小聲地說,“我會送你走?!?br/>
長羲抿著嘴角,沒有說話。
“活著?!?br/>
秦茶開始念咒語。
埃維的自爆對于她的影響比她想象的更大,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能力去阻止任何攻擊,甚至于,她都沒有把握自己的轉(zhuǎn)移咒語可以把兩個人都帶走。
長羲看著瘦弱的骷髏站在他面前,他低聲問,“您不殺了我嗎?”
您為什么要救我呢?
您為什么要包庇我呢?
您把一切拿來保護我。
為什么呢?
“好好活著?!?br/>
骷髏的咒語完整地念完,她回頭用空洞的眼眶看著少年,長羲似乎感受到教母難得的溫柔神色。
微弱的死氣纏繞在長羲的腰腹,秦茶站在他面前幫他擋住背后轟然的攻擊,她的背脊看起來依舊無堅不摧。
在快要消失的剎那,長羲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秦茶的掌骨。
“一起走?!?br/>
而覺得自己肯定掛,做好準備寫事故責任報告的秦茶被長羲帶走的時候,有些懵逼。
……她真的很想掛回去的啊長羲小祖宗!她已經(jīng)捅了很大的簍子了!
我原來只是想要獨占你,畢竟我一直被孤獨地遺棄。
可是現(xiàn)在,我想要毀掉你。
你會被所有人背棄,你不再擁有力量,你將失去所有。
你會依附我,屬于我,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