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酒醉

    南宮羽果然是地頭蛇一只。

    他帶著云出到了一個其貌不揚(yáng)的小酒店，外面看是在看不出什么出奇之處，灰蒙蒙的裝修，門口還掛著一床厚厚的毛氈。

    哪知，掀開毛氈，里面一股熱浪迎面撲來，熱浪后面，是鼎沸的人聲和酒杯相碰的撞擊聲。

    非常熱鬧溫暖。

    “這里有全王朝最好吃的狗肉火鍋，絕對辣得夠味?！蹦蠈m羽似乎和老板很熟，一見到他，店小二已經(jīng)笑著迎了上來，極殷勤地將他們帶到一個臨窗的雅間。

    雅間中央，小圓桌上的小火爐已經(jīng)燒得很旺，紅彤彤的火光幾乎透過爐身，幾乎暖到人心里來。

    “酒和肉，盡量加辣，快點(diǎn)?！蹦蠈m羽簡短地吩咐了一句，然后伸臂一引，很客氣地讓云出坐在靠里的位置。

    自己則拉開小靠椅，坐在對面。

    云出卯上他，確實(shí)是想找個機(jī)會套近乎，然后把他灌醉啥的。

    可是，如今見到這等架勢，云出默了……

    最后，到底誰灌醉誰，只怕還不是定數(shù)。

    恩，到時候就看自己的隨機(jī)應(yīng)變了。

    正琢磨著呢，店小二已經(jīng)端著熱騰騰的火鍋?zhàn)吡诉M(jìn)來，爐火被撥到最旺，小小的鐵鍋一放上去，便聽到咕咚咕咚的沸騰聲，熱湯滾著紅色的辣油，空氣里彌漫著讓人口水直流的香氣——雖然剛剛才吃過兩碗餛飩，云出仍然堅(jiān)信：自己還是能吃上一整鍋，不，兩整鍋！

    “不要客氣，嘗一嘗?！蹦蠈m羽早瞧出了云出微薄的定力，他微微一笑，說。

    云出也回以一笑，道了聲‘那就不客氣了’，然后拿起筷子，一陣大快朵頤。

    痛快啊痛快。

    果然很辣，辣到心口也獵獵地?zé)?br/>
    特別，是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擁著一團(tuán)爐火，啃著兩口狗肉，簡直是賽過活神仙。

    “陳年的青梅酒，不知道合不合王妃的意？”南宮羽微笑地看著云出大包大攬的貪吃樣，又舉了舉手中的杯子，示意。

    “青梅酒？”云出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清爽怡人，仿佛還殘留著青梅淡淡的露水味。

    好喝。

    她一仰頭，灌了。

    然后，把杯子往前一伸，“再來一杯！”

    接過，南宮羽沒有吃什么喝什么，云出一個人也可以忙活得不亦樂乎，吃一口狗肉，喝一口青梅酒，太快活了太快活了。

    身上暖得發(fā)燙，心情好得出奇。

    待十杯青梅酒下肚后，她有點(diǎn)飄飄然了，那夾狗肉的筷子，在鍋里撈啊撈的，卻怎么也夾不起來。

    南宮羽一直微笑地看著她，此刻，他輕聲說，“王妃，你喝多了?！?br/>
    云出睜開醉意朦朧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瞅了他一眼，然后搖晃著身子，笑嘻嘻道，“我……我才沒喝多……從前……從前我能喝很多的……”

    南宮羽還是保持著他斯文含蓄的微笑，透過蒸騰的霧氣，靜靜地看著她。

    云出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臉上那傻呵呵的笑容突然一斂，變得異常惆悵，“不過，這酒沒有爹爹釀的好喝……嗚嗚嗚嗚，這酒不好喝，不好喝……”

    她又哭了起來，全然一副發(fā)酒瘋的樣子。

    南宮羽沒有接話，自然也不會去安慰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地引。

    窗外的大街，人漸漸稀少了。

    午時已過，本就微弱的太陽，在中午的時候就已經(jīng)落下了，此時的天空，是一副欲雪的天道，沉沉的，灰蒙蒙的，好像要壓下來。

    而朔風(fēng)，更一陣緊似一陣。

    這樣的天氣，適合感傷。

    即便是這美酒，這爐火，也無法驅(qū)散的感傷。

    “你還記得你爹爹的模樣么？”云出似乎真的醉了，那種醉態(tài)，根本不是偽裝能達(dá)到的——一個人，即便她的演技再好，她的眼神不會騙人，尤其是醺醉的眼神，空茫得沒有焦距——何況，她真的喝得太急太快，就算酒量本就很大，此刻醉了，也并不出奇。

    南宮羽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云出趴在桌上，正茫然地看著他。

    可是，看模樣，她又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

    只是一句自言自語而已。

    南宮羽的視線重新挪到窗外：下午過得太快，不過才一瞬，就好像有淺淺的黑霧蒙上來似的。

    “不記得了?！彼p聲道，也似自語，“以前的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br/>
    “為什么會不記得呢？”云出搖著酒杯，夢囈一般說道，“那些已經(jīng)不存在在這個世上的人，如果連我們都不記得了，豈不是真的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可是他們明明是活生生的，我走的那天，爹爹明明還對我笑來著，怎么就不存在了呢……我要記住，我一定要記住，等我死了，我要讓我的兒子，我的女兒去記住他，卻記住那些為我哭過笑過的人，我的爹爹，還有……他?！?br/>
    說到這里，云出是真的動情了。

    如果，如果唐三真的忘記了所有，至少，她不能忘記。

    只要有一個人不曾忘記，他們之間，便是真實(shí)發(fā)生的事情。

    而不是一場虛幻，一場夢境，一場曲終人散的戲劇。

    南宮羽的身體，卻在云出飽含深情地吐出一個‘他’字時，輕輕地顫了一下。

    是啊，他怎能忘記？

    如果連他都忘記了，他們就真的消失了。

    這么淺顯的道理，這些年來，他竟然不曾懂得。

    一杯酒下肚，他們說酒不像水，是越喝越暖的，可青梅酒卻不一樣，清清泠泠的味道，透骨入髓。

    喝了許多許多，都不能讓你溫暖。

    “來，為了那些讓我們不能忘記的人，干杯！”云出這丫頭繼續(xù)發(fā)著酒瘋，站起來，醉意濃濃地吆喝著。

    南宮羽應(yīng)著她，其實(shí)，即便她不喊出這句話，他的酒也喝得很快。

    云出卻已經(jīng)支撐不住，噗通一下，趴到了桌上。

    似乎睡過去了。

    南宮羽看了她一眼，又凝神朝窗外出了一會神，而后解下外衫，很輕巧地為云出蓋上。

    他繼續(xù)喝酒。

    一個人，蘸著往事。

    被他封存了太久太久的往事。

    只是往事太過辛辣，太過凌厲，竟是多厲害的酒，也無法將它下肚。

    “小玉……”

    最后，他也喝醉了。本來一直不肯念出口的名字，隨著醉意洶涌而出。

    “小玉，對不起?！?br/>
    他說，然后，趴倒。

    兩人各據(jù)一邊，除了小火爐咕咚咕咚的熱氣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本應(yīng)該呼呼大睡的云出終于抬了抬頭，瞇起眼，瞅了一眼南宮羽。

    瞅一眼，再瞅一眼。

    還好，南宮羽紋絲不動。

    看來丫是真的喝多了。

    云出終于直起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送送筋骨，然后施施然地站起來，踢踏踢踏地轉(zhuǎn)過桌子，走到南宮羽身邊。

    結(jié)果一抬腳，就踢到了一堆酒壺。

    她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咋舌。

    媽媽呀，一共四五十個。

    還好沒有硬拼，南宮羽看上去那么斯斯文文，安安靜靜的一個人，沒想到酒量如此之好，簡直是個酒桶了。

    若不是先攻陷心理防線，讓他成心想醉，今天還不知道怎么收場呢？

    云出撇撇嘴，將空酒壺踢到一邊，然后湊在南宮羽耳邊，吐著氣，低聲說，“你那么厲害，我當(dāng)然知道騙不了你啦。所以呢，之前搶著喝酒，其實(shí)是真醉來著，不過呢，你大概不知道，我這人很奇怪的，就算喝得再醉，暈一暈就恢復(fù)了。不過，看來你醉了后，可能要睡很久呢。

    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戰(zhàn)略，懂不？”

    南宮羽是個很克制的人——理智而聰明的人，一向克制。

    克制的人，鮮少讓自己喝醉。

    所以他們不喜歡喝醉酒。

    一旦醉了，就會醉很久。

    哪里像云出，以前動不動就裝醉騙人，早就練就了一身她自己都摸不明白的醉酒功夫。

    算了，閑話少說，眼瞅著越好的兩個時辰就要到了，趕緊去城門口見南司月。

    云出臨走前，又想起什么，彎腰摸了摸南宮羽的腰間，掏出一只繡著荊棘的錢包，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裂開嘴，笑得眉眼彎彎，像只小狐貍，“等會呢，老板找你收賬，你就等著做工還債吧——這錢包，你姑奶奶我笑納了！”

    沒捅他一刀，已經(jīng)算是她的慈悲了。

    哼，老鬼的同謀！她可從來沒打算和他做朋友！

    她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出門的時候，見店小二殷勤，還特意賞了一粒碎銀子。

    店小二眉開眼笑。

    云出當(dāng)即感嘆：用別人的錢，感覺真好……

    夜都，城門口。

    自從餛飩鋪?zhàn)唛_后，南司月已經(jīng)在這里站了很久很久。

    兩個時辰，未曾換過一個姿勢。

    阿堵瞅在眼里，竟然很惡劣地，無端端地，想到了三個字。一個詞。

    望妻石……

    南司月當(dāng)然不至于成為望妻石。

    何況，他站在這里，也并不是專門等待云出。

    只是，想在這里而已。

    南司月做事，從來不需要什么理由。

    就這樣，站在這里，聽著熙熙攘攘的人聲川流不息，聽著眾生萬態(tài)，聽著風(fēng)聲凜冽，聽著遲落的葉子，靜靜地跌在地上，又被一雙匆忙而至的皮靴踩入泥濘里。

    這是那片濃稠黑暗的呼吸聲，讓他撕開沼澤一樣的沉寂，喘息。

    他只是在呼吸而已。

    從中午太陽隱匿云層后開始，因?yàn)榕侣溲?，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城門口更是人來人往，之前出城的人急著進(jìn)城。之前進(jìn)城趕集的商家，則忙忙地?fù)屧诔情T關(guān)閉之前回家。

    只是人雖多，繁亂時，幾乎摩肩擦踵，卻沒有人敢碰到南司月。

    除了那個人實(shí)在太醒目外，他身邊那個執(zhí)劍警戒的阿堵也寫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著實(shí)嚇人。

    紅塵萬丈，他只在他的世界。

    云出氣喘吁吁地跑到城門口時，便看到人口稀落的大門前，南司月兀自站在右邊的長街旁，他旁邊是一株已經(jīng)徒留空枝的梧桐樹。

    阿堵站在五步遠(yuǎn)的長街側(cè)。

    其它行人則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時不時用目光瞄一眼他們。

    云出抹了抹汗，奔至南司月身前，扶著膝蓋，彎腰喘著氣，問，“等……等很久了？”

    “不久?！蹦纤驹聸]甚表情地答了兩字。

    阿堵表示沉默。

    “對了，東西呢？”云出心里可還記那些價值不菲的戰(zhàn)利品呢。

    “王妃放心，已經(jīng)派人送回南院了?！卑⒍鹿鹿k地回答道。

    “那就好，我們走吧，南宮羽一時半刻不會跟上來的?！钡人昧耍晕⒒謴?fù)了一點(diǎn)力氣，云出直起腰，大喇喇地招呼道。

    “去哪？”南司月還是無甚表情的兩字。

    “喂，你不是想賴賬吧？今天早晨你不是還說，只要我起床，你就帶我去見唐三……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把南宮羽擺平了，我們可以去見唐三了?！痹瞥黾绷?，生怕南司月和南之閑玩同一招，白白挑起了她的希望，結(jié)果又死不兌現(xiàn)。

    “是嗎？”南司月哂然地轉(zhuǎn)身，“阿堵，回吧?！?br/>
    云出目瞪口呆，看著在暮色中淡然轉(zhuǎn)身的南司月，咬了咬唇，然后豁出去道，“好了，我不就說了你幾句嗎？別這么小氣，大不了，我讓你罵回來。你想怎么罵就怎么罵。就當(dāng)扯平了。不過，罵完后，我們還是依言行事，去見唐三，好不好？”

    當(dāng)初罵南司月的時候，就知道這丫小氣，她有心理準(zhǔn)備。

    可是，他應(yīng)該知道，她不過是借題發(fā)揮，不是成心要罵他的嘛。

    現(xiàn)在跟她玩這一招，簡直招人鄙視。

    南司月頓住腳步，微微側(cè)過臉。

    沉沉的暮色壓了下來，余下的天光也早鍍上一層灰白的金屬光澤。

    南司月的側(cè)臉也被一層銀色的光籠罩，眉骨清晰，懸鼻嶙峋，唇形優(yōu)美，便好像一尊精致的雕塑，只是森冷了些。

    “如果我介意你罵我，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彼f。

    云出眨眨眼，莫名地打了個寒戰(zhàn)。

    是了，大概這兩日的接觸太過隨便了，她幾乎忘記了他的身份。

    南王啊南王。

    傳說中殺人不眨眼，動輒抄家滅門的南王。

    她真是瘋了，才來招惹他。

    從前可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可是，為了唐三，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南司月丟下這一句話，繼續(xù)回頭走他自己的路。

    云出吞吞口水，腳步慢慢地往右邊挪了挪，挪到阿堵旁邊，用兩根手指夾住阿堵的袖子，扯了扯。

    阿堵詫異地低下頭，探尋地看著她，“王妃有什么吩咐？”

    “他會不會……突然殺了我泄憤啊？”云出壓低聲音，小心地問。

    雖然要硬著頭皮上，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啊。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阿堵啼笑皆非，“王妃放心，王爺想殺誰，從來不會提前威脅他的?！?br/>
    換言之，雖然南司月說得那樣森冷，但只要他說了出來，她也就安全了，沒事了。

    云出這才松了口氣，定定心，三步化作兩步，朝南司月追了過去。

    南司月走得不快，她沒有費(fèi)多大勁便趕上了他，不過，這次不敢靠得太近，而是遠(yuǎn)遠(yuǎn)地隔開兩步，猶自不死心地說，“你是南王殿下誒，我一個弱女子，你不能對我食言的。我——嗝……那個——嗝……”

    天殺的，貌似酒勁又上來了。

    她喝完酒后的反應(yīng)很奇怪，雖然醉了后會很快清醒，但再過一會，又會再暈乎一會，就好像把醉酒的癥狀分為幾期進(jìn)行一樣。

    形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有很多。不過，總的來說，能間歇地壓制住酒態(tài)，確實(shí)對云出幫助良多。

    這也是優(yōu)勝劣汰，自然進(jìn)化的結(jié)果。

    聽云出連打了幾個飽嗝，南司月皺了皺眉，嗅著空氣里實(shí)在稱不上好聞的酒味，沉聲問，“你喝酒了？”

    ……這不是廢話嗎，不然，他以為她是怎么擺平南宮羽的？

    難道，靠武力？

    那她只有任人蹂躪的份了。

    “……不多……嗝……我我……嗝……”云出的頭又有點(diǎn)暈了，酒嗝不斷，連一句話都說不太全。

    南司月蹙眉的紋痕越深。

    云出卻還在試圖爭論最開始那個問題，“我說……厄……為什么不去找……唐……唐三……”

    “你往后看?！蹦纤驹碌?。

    云出搖晃了幾下，低著頭，把脖子歪過去。

    這一看，差點(diǎn)把自個兒嚇得憑空跌倒。

    在她身后，南宮羽雙臂抱胸，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仍然是一副斯文俊秀、落魄書生的模樣。

    ——好像方才她看到的那個傷心買醉人，只是她的一個幻覺。

    難道，其實(shí)真醉的人是她？其實(shí)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一切只是止于她最開始喝醉為止，剩下的事情，都不過是她的幻覺？

    云出有點(diǎn)犯迷糊了。

    “王妃真是粗心，怎么走得那么匆忙，連自己的錢袋都忘記了?！蹦蠈m羽似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腦袋，很殷勤地掏出一個小巧的藍(lán)布小包。

    正是云出裝隨身東西的小袋子。

    她怔了怔，趕緊伸手掏懷里。

    ——不但沒有找到之前南宮羽的錢袋，連自己的小包也不翼而飛。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記得，自己確實(shí)搜走了南宮羽的錢袋，還打賞了店小二一粒碎銀子。

    店小二還對她千恩萬謝來著。

    “不過，王妃錢袋里的錢還真少，我本來想代你付賬，結(jié)果，里面只有二兩銀子，還有一枚不值錢的玉佩，一根竹簽……那頓飯一共是十五兩銀子，所以呢，王妃還欠著在下十三兩。這玉佩就當(dāng)做抵押了，刻了一個云字，不過看不出什么玉質(zhì)。至于這枚竹簽……”

    南宮羽作勢從藍(lán)布包里取出一只新簇簇，泛著青翠色的竹簽，瞄了一眼，唇角立刻逸出興味的笑意來，“沒想到是一只姻緣簽，良辰美景奈何天，花好月圓……”

    云出的臉立刻像充血一樣變得通紅，她咬著牙，恨恨地沖南宮羽說道，“還給我！”

    “抵押品呢，怎么能還？”南宮羽很厚道地笑笑，而后把小藍(lán)布包重新塞回懷里。

    云出簡直氣紅了眼，事情到底是怎樣的，她并不知道，此時此刻，也不想去了解。

    可是那枚玉佩，是娘親留下來的唯一東西。

    而竹簽……

    小樹說，那不是真的，是唐三假造的。

    這也是，唐三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很多東西，你失去了，你也許再也無法挽回了，那就保住目前能抓住的，保住回憶，讓自己不要再失去，更不要忘記。

    南宮羽本來只是想逗一逗她，沒料到她真的那么著急。

    見云出不管不顧地沖過來，一副不搶到手不罷休的架勢，南宮羽下意識地躲開，身體擦過云出，輕盈地旋到她的身后。

    以他的功力，他可以將她完全玩于股掌。

    包括，剛才酒館的那一幕，她那么賣力地表演，他如何不給面子呢？

    卻也不過是玩于股掌罷了。

    可是，明明知道自己搶不到，云出還是迅速轉(zhuǎn)身，又朝南宮羽撲過去。

    南宮羽這樣戲弄了幾次，見她還是不依不饒的，也覺得無趣，正想直接躍走，可再轉(zhuǎn)身時，忽而愣住。

    云出不知何時已經(jīng)哭了。

    這個丫頭一向半真半假，真假不辨，所以，他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哭到底有幾分真心。

    可是云出確實(shí)哭了。

    臉憋得通紅，眼睛更是紅得像只兔子，淚水漣漣，那么悲傷而委屈，像被欺負(fù)得厲害的孩子。她索性蹲了下來，無助地抱著膝蓋，低著頭，抽泣著，哭泣。

    “為什么……你們……都那么壞……那么壞……”

    她不過，不過是想好好地過此一生而已。

    照顧好孩子們，照顧好自己，偶爾做一些讓自己大快人心的事情，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計(jì)較地過此一生。

    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事情變得不同了呢？

    小漁村的屠殺，唐三的離開，他們那么千辛萬苦，那么孤注一擲，卻終究，不過是他們眼中可有可無的笑柄。

    一句話生，一句話死，一句話前功盡棄，一句話給之希望，一句話食言棄義。

    大概，是真的醉了……

    所以，不能再一笑置之，不能再屢敗屢戰(zhàn)。

    那晚的變故后，她一直沒有哭，因?yàn)橛心敲炊嗳丝粗?，即便是思念，也只能在午夜夢回，看著空蕩蕩的屋梁，默默地忍住?br/>
    因?yàn)?，如果心痛了，就再也沒有繼續(xù)前進(jìn)的勇氣。

    那人藍(lán)發(fā)白衣，決然轉(zhuǎn)身的樣子，終于化成那枚竹簽，帶著往昔的音容笑貌，溫暖著寂冷的無望。

    可連這些，也要被他們，無所謂地剝奪，不在意地笑謔。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這么壞呢！

    南宮羽有點(diǎn)措手不及，他默然了一會，隨即掏出那個藍(lán)色布袋，放在云出前面的地上，“算了，那頓本是我請王妃的，王妃這么賣力地陪著我喝酒……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對我說的話。”

    說完，南宮羽有點(diǎn)訕訕，他起身，抱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轉(zhuǎn)身，文士服在夜風(fēng)里翩躚不定。

    “南王殿下，先行一步，明日羽再于南院恭候?！?br/>
    他走得利落灑脫，只是長街寂寂，暮色愈沉，他漸漸融進(jìn)暮野的背影，顯得如此寂寥落拓。

    云出仍然在哭，她慢慢地伸出手，將布袋捏在手里，握緊。

    其實(shí)心里很清醒，也明知道很丟臉，她想讓自己止住，大概真的是醉了，只有醉了，才會做出這么丟臉、這么自曝弱點(diǎn)的事情。

    可是止不住，身體已經(jīng)不由她控制，那淚水仿佛不是從身體里流出來的，連綿不絕，哽咽得幾乎要不能呼吸。

    阿堵在旁邊看得擔(dān)心不已，南司月也微微側(cè)過身，靜靜地站在原地。

    誰也沒有開口。

    然后，她重重地抽了幾聲，全身使不上勁，膝蓋一軟，突然往后面倒去。

    阿堵驚呼一聲，正想上前接住她，不過，另一個人的速度似乎更快。

    紫紗揚(yáng)起，又安安穩(wěn)穩(wěn)地落下。

    南司月疾電一樣閃到云出的身后，單膝扣地，伸出手臂，準(zhǔn)確而安全地接住了她。

    然后，他將她打橫抱起，站起來，不去管目瞪口呆的阿堵，淡淡道，“回去吧。”

    云出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里，臉上兀自殘留著未干的淚痕。手垂了下來，握成一個拳，手指幾乎扣進(jìn)藍(lán)色布包里，那么緊……

    其實(shí)，本文還應(yīng)該有一個簡介：小人物的憋屈史……哎。

    云出這一醉，也算是驚天動地，丟人現(xiàn)眼了。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好生生地躺在床上，身上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蓋著被子。

    再環(huán)顧一下周圍，這個房間的擺設(shè)和裝修貌似有點(diǎn)眼熟，略略想了一下，云出馬上想起自己醉酒的事情，而這間屋子，正是昨天與南司月‘共處一屋’的地兒。

    ——自己是怎么回來的？

    她悚然一驚，趕緊掀開被子跳下床，手一臺，便看到了自己牢牢拽著的小布包。

    眼神頓時黯了下去，云出將布包打開，將里面的玉佩和竹簽仔細(xì)地查看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了貼身的內(nèi)衫里。

    南宮羽的事情，是她太輕敵了。

    其實(shí)，也怨不得她，云出之前雖然騙吃騙喝所向無敵，但那些都是鄉(xiāng)下的土財主，都是一些處世不深的普通人。

    可南宮羽是誰？

    他是四殿之二，四殿在王朝里的地位，便像是勾魂使者一樣的存在。

    她這點(diǎn)小伎倆，怎么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不過，他趴在桌上，念得那個‘小玉’……還是有點(diǎn)意思的。

    云出漫漫地想了一會，隨便將稻草一樣的頭發(fā)扒拉了一下，挽成一個歪歪的發(fā)髻，然后耷拉著鞋子，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

    在轉(zhuǎn)過屏風(fēng)時，她突然看到小廳的八仙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燭臺。

    燭臺上，那只粗粗的蠟燭，已經(jīng)燃得只剩下攤蠟油了。

    許是燃了一夜。

    想起漫漫長夜，原是有燭光陪著自己一道度過，云出心底兒一暖，連宿醉后的頭痛癥狀，也莫名地好了許多。

    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透亮，轉(zhuǎn)眼又是一天。

    云出深吸了一口氣，心里憋著一股勁兒，然后揚(yáng)起笑容，猛地拉開房門，對著那個站在外面的人，大聲地打了聲招呼，“南王早！”

    她昨天太丟臉了，所以今天一定要裝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才好。

    不然，她該如何下臺呢？

    南司月輕輕地側(cè)了側(cè)身，卻并沒有轉(zhuǎn)向她。

    他反正看不見她。

    “那個，昨天……厄，下雪了？！”云出好容易擠出幾個字，突然又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忘詞了。

    不知何時，今冬的第一場雪，已經(jīng)悄然降臨。

    屋外，瓊樹雪光，搖曳生輝，厚厚的積雪，將道路，屋檐，樹枝，都鋪得潔白潔白。

    南司月就這樣站在雪地里，裹著一件白色的狐裘大麾，狐貍絨的毛領(lǐng)掃著他的下巴輪廓，光影疏漏，除了黑色的發(fā)絲和碧色的眼眸，其它都是白的，與這片還未被沾染的雪色連在一起，唇色亦很淡，冰晶一樣，讓人想嘗一嘗，它的味道是不是也如冰晶一樣淡薄遙遠(yuǎn)？

    “好漂亮……”云出仰起頭，貪婪地看著頭頂兀自紛落得散雪，從屋檐下，踏進(jìn)這片寂寥的雪地。

    她的腳陷了進(jìn)去，咯吱一聲，雪也陷了下去，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

    云出格格地笑了起來。

    下雪了，真好。

    那么白凈漂亮的雪，好像能把之前的所有不好，全部抹干凈一般。

    “昨天買的東西，都放在桌上。”聽到她的笑聲，南司月淡淡開口，“里面有一件貂裘披風(fēng)。”

    云出怔了怔，隨即又笑。

    “嗯?！彼刂氐攸c(diǎn)了點(diǎn)頭。

    南司月是在關(guān)心她呢，她不是傻子，當(dāng)然有感覺。

    那種關(guān)心，疏遠(yuǎn)而善意。善意這個詞，突然與他掛上關(guān)系，讓云出都有點(diǎn)不習(xí)慣了。

    無論如何——

    這突來的雪天，真的很好很好。

    遮掩了她所有的尷尬和懦弱。

    重新沖進(jìn)屋里，云出果然在桌子旁邊的貴妃塌上找到了昨天的戰(zhàn)利品。

    她略略算了算，總價值高達(dá)五萬啊。

    五萬！如果能折算成現(xiàn)錢，她也算發(fā)了一個小小的財。

    所謂財不離身，財不露白，更何況，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里住多久，為保險起見，云出決定將所有能穿的，能戴的，統(tǒng)統(tǒng)折騰到身上去。

    好在她挑選物品時，就存了一個心思，那些東西大多輕巧保值：譬如南司月口中的銀色貂皮披風(fēng)，還有幾串瑪瑙項(xiàng)鏈，綠松戒指，嵌著夜明珠的金釵……不過，這些東西里，最最貴重的，就是那對綠寶石的耳環(huán)。

    足足兩萬兩呢！

    耳環(huán)小而輕便，也是最容易攜帶的東西。

    只可惜，她千算萬算，卻算掉了一樣?xùn)|西——她沒有耳洞。

    因?yàn)楣ぷ鲿r，她要時常換裝，若扮作男子，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耳洞，免不了要穿幫。

    這么小的東西，該怎么保管才好呢？

    云出正躊躇呢，一扭頭，看見仍然靜站在雪地里的南司月，覺得讓人家等太久也不好，趕緊把它往隨身的小藍(lán)布包里一塞，然后揣進(jìn)袖里，又小跑了出來。

    貂皮果然是貂皮啊，剛才站在外面時還覺得涼颼颼的，此時身體暖烘烘的，簡直可以用溫暖如春來形容。

    “那個，昨天，真是對不住啊?！彼５侥纤驹旅媲?，決定用自嘲的語氣趕緊將此事一帶而過。

    這就叫做先下手為強(qiáng)。

    “還得勞煩阿堵先生把我背回來……誒，阿堵先生呢，我要謝謝他才行?！痹瞥鰮蠐项^，左顧右盼，找那個總是抱著劍、盡職盡責(zé)地站在南司月旁邊的男人。

    南司月沒有解釋，只是回答道，“他出去辦事了?！?br/>
    聲音很平和，仍然有那么點(diǎn)疏遠(yuǎn)，但已經(jīng)沒有了之前那種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云出‘哦’了一聲，為表自己確實(shí)知恩圖報，又很認(rèn)真地加了一句，“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好好謝他！”

    然后，這個話題扯完，云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一直是個絮叨的人，一直有停不了的話，可是這個時候，看著遠(yuǎn)處白茫茫的宮墻遠(yuǎn)道，看著身邊這個不知道是陌生還是熟悉的南王，她有點(diǎn)恍然。

    宿醉的后遺癥，讓她安靜。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地站著，南司月本就是那種站很久很久也不知道累、更不會覺得無聊的人。即便不交談，他也不會覺得膩煩。

    因?yàn)椤?br/>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只是，這種靜默并沒有維持多久，云出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昨天喝完酒，又急跑，剛才沖到外面時吹了風(fēng)，有點(diǎn)點(diǎn)小傷風(fēng)。

    南司月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怎么了？”他問。

    “沒事，沒事?！痹瞥鲒s緊無所謂地?fù)u搖手，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小毛病?！?br/>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動作太大，還是剛才把藍(lán)布包塞進(jìn)袖里時太過潦草，而這件貂皮衣服袖口也確實(shí)太寬，隨著云出手臂的擺動，小藍(lán)布包竟然從大袖口里滾了出來。

    其它東西還好，但綠寶石耳環(huán)實(shí)在太小，從袋口漏出，跌進(jìn)雪里。

    泛著熒光的綠寶石，襯著無暇的白雪，像千年前鮫人的兩滴淚珠。

    云出一驚，忙忙地蹲下來，正打算去撿。南司月也已經(jīng)彎下腰。

    那耳環(huán)本就跌到了他的腳邊，他的耳力又一向好得出奇，就算是落在雪堆里，他也能準(zhǔn)確地聽到位置何處。

    所以，他先她一步，將兩粒綠寶石，拈在與雪同色的、玉白的手指間。

    云出有點(diǎn)訕訕，不知道是開口要呢，還是保持儀態(tài)，等著南司月自動還回來。

    不過，南司月似乎沒有還回來的意思。

    他將那兩粒耳環(huán)放在手中細(xì)細(xì)地把玩，指腹劃過它的輪廓，是兩枚小小的，菱形的耳釘，寶石一共有二十四個拋面，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觀看，都顯得光華奪目。

    云出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兩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呢，這就叫做物有所值！

    不過，南司月不會打算真的不還她了吧！雖然說，確實(shí)是用他的錢買的……

    “那個……”她拼著丟臉，怯怯地開口道。

    “我給你戴上。”南司月的話，是一句陳述句。

    不是詢問，更沒有征求的意思，平平淡淡，帶著讓人不能拒絕的霸道。

    云出眨眨眼，挺不可思議地看著南司月，嘴角扯了扯，尷尬地說，“我，我沒有耳洞的……”

    沒有耳洞，還用人家的錢買耳環(huán)，還買如此天價的耳環(huán)。

    哎，她這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南司月一定會狂鄙視她的。

    “為什么會沒有？”他似乎有點(diǎn)吃驚。

    尋常女子，不都有耳洞嗎？

    “因?yàn)楣ぷ麝P(guān)系唄，有時候要裝男子啊，男子不是都沒有耳洞的嗎——”云出耐著性子給他解釋。

    “我有?！蹦纤驹聝蓚€字，就把云出的話堵死了。

    云出愣了愣，連忙睜大眼睛，越過那扶疏的狐貍毛而披散的墨發(fā)，朝他的白玉般的耳垂望過去。

    果然，右邊耳朵有一個小小的、不細(xì)看都察覺不了的耳洞！

    “……那，那……”她躊躇了片刻，然后很自覺地，忍著嘶嘶的心疼，大方道，“那送給你好了?！?br/>
    好吧，她這也算投桃報李，借花獻(xiàn)佛，說到底，也沒啥損失。

    想開一點(diǎn)吧，云出！

    可即便想得很開很開，還是心疼啊。

    為什么是耳環(huán)呢，為什么偏偏是耳環(huán)呢，足足兩萬兩銀子啊，她所有的戰(zhàn)利品中最保值最值錢的東西??！

    “你站過來?！蹦纤驹滤茮]聽見她的話，還是平淡地命令語氣。

    云出垂頭喪氣地靠過去，以為南司月會說什么客套話或者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將耳環(huán)仍給她——這樣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兩種情況，她都沒有猜對。

    待她站近后，南司月抬起了手，冰冷的指尖滑過她的臉頰，很快移到了她的耳垂上。

    然后，在云出呆呆怔怔，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時，一陣溫柔的刺痛從耳邊傳了來，還未細(xì)細(xì)體味，已經(jīng)沒了感覺。

    南司月的手收了回去。

    云出的右耳上，已經(jīng)鑲了粒水綠瑩然的耳釘

    大概察覺到自己耳朵上多了一個東西，云出又眨了眨眼，不過，眼睛又很快睜大，連眨眼都忘記了。

    南司月收回去的指腹上，兀自殘留著一滴圓潤的血珠。

    他將指尖放在唇間，輕輕地吮吸著。

    非常自然，非常專注，甚至有種很純很純的感覺，好像他吮吸的不是她的血，而是一片馨香的花瓣。

    偏偏，他做這樣的動作時，也天殺的好看。

    滿枝玉樹瓊花，在南司月的身后，靜靜綻放。

    雪后的天空，瓦藍(lán)瓦藍(lán)。

    他放下手指，在云出發(fā)呆之時，突然傾過身來，溫?zé)岬暮粑鞯剿亩?，然后，一個小小的，濕濕的，熱熱的東西，卷過她的后耳。

    全身一僵，云出簡直是如遭雷擊啊。

    ——他用舌尖舔走了耳環(huán)邊溢出的、最后的血痕。

    “戴上這只耳環(huán)，從今以后，不會再有人欺負(fù)你。無論任何事，以此為信，南王府的人都會幫你?！背殡x前，他在她耳邊如是說。

    然后，南司月退后一步，唇角微微一勾，弧度雖然不明顯，但確確實(shí)實(shí)，是一抹微笑。

    “去吧，去圣山找唐三吧。今天若不去，你以后再沒有機(jī)會了?！?br/>
    云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鼻子一酸，轉(zhuǎn)過身，撒著腿地跑了出去。

    等云出跑出院門，阿堵好似從地底鉆出來一樣，突然冒到了南司月面前，扣地稟報道，“圣山那邊都吩咐好了，他們會照看王妃的。只是，王爺，你真的要放王妃走？”

    阿堵仰起頭，有點(diǎn)擔(dān)憂地看著南司月。

    雖然不過才短短三日，可這三日的王爺，比以前二十幾年都鮮活。

    如果可以，他希望王妃能一直留在王爺身邊，陪著他，不要讓他回到以前的狀態(tài)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