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畫地為牢(二)
“——殿下!殿下不可!”
周鏡晃悠悠的聲音,打斷了清思殿中沉至窒息的寂靜。
段臻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便見自己的五兒子急急邁了進來,也不管殿中還有什么人,劈頭就道:“讓我去抓那個樂工!”
“放肆!”段臻沉聲喝道。
段云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恰跪在殷染身邊三步遠,殷染都覺自己膝下的磚石地面狠狠一震。段云瑯身子挺得筆直,仰著頭大聲道:“父皇!兒臣一定要將那害死□□母的兇手找出來!”
段臻突然站了起來,殷染看見他的手在那明黃袍袖之下輕微地發(fā)著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坐了回去,同樣還是那只手,在空中揮了揮,“你去吧?!?br/>
“得令!”段云瑯立刻應下,轉身又往外走去。段臻又看了殷染一眼,那一眼——不知為何,殷染覺得那一眼很復雜,好像圣人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圣人累了,不想再多說一句話了。
他終于道:“你也下去吧,等陳留王查出結果來。”
***
殷染自北偏門走出清思殿,領著她的內(nèi)官卻倏忽不見了。她不得不沿著宮墻憑記憶走回去,腦袋卻被一個輕飄飄的東西“砸”中了。
一根嫋嫋娜娜的柳條從天而降,撥松了她的發(fā)髻,又摔到了地上。
她抬起頭,左側宮墻之上,凸出來一座臺榭,幾株光禿禿的柳樹正搭在那精致臺榭的矮檐上,其中一枝柳條還被人抓在了手里。
殷染都為那柳樹感到頭發(fā)疼。
段云瑯手扶著望仙臺的紅闌干,低下頭帶笑望著她,天色微涼,而少年眸光瀲滟。
就好像方才那個在清思殿中撒潑耍賴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只同他對了一眼,便知道他生氣了。
段五的生氣是有層次高低的。若夫裝傻喬癲、大叫大罵,那其實并非生氣,只是著意現(xiàn)他的眼。至如冷眉冷眼、一聲不吭,那才是真的動了肝火,十勸九不回。
而到了這番模樣,唇角銜笑、容色溫柔……那就是地獄末日。
殷染匆忙低下頭去,往北直走。
段云瑯眉梢一挑,輕輕哼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地從望仙臺上奔了下來,而后又放慢了步伐,負袖背后,優(yōu)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四五丈遠。
自珠鏡殿側邊繞過,就入了御花園。初秋時節(jié),百草凋敝,蓬萊亭邊幾本嫩黃早菊迎風而綻,層層疊疊的花瓣纖柔地低垂,倒映著亭下的脈脈泉流。那流水又沿著假山的皴紋匯到斜橋之下,汩汩流入了煙波浩淼的太液池。一陣風來,水動,花動,明明是冷淡的秋光,卻偏偏萬物生出了華彩。
可惜天色陰沉,不然,蓬萊亭一貫是東內(nèi)勝景的。
也虧了天色陰沉,此處少人經(jīng)過,殷染走到那蓬萊亭外的矮坡上,身畔就是那被風吹得風姿搖曳的早菊,面前就是那錯落堆疊的假山,再放眼便見一望無際的太液池,心中一口濁氣終于消散。
有人走到了她的身邊,她感覺到了,但沒有轉頭。
“我若不出來救你,你可得同戚才人一樣地論罪了?!?br/>
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氣,一開口就興師問罪。殷染低下頭,腳尖蹭了蹭地上枯黃的小草,半晌才道:“今日多謝你了?!?br/>
這是什么話?他氣極反笑:“你我多久未見了,怎的如此生分?”
殷染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假山環(huán)抱之下,令人惘然生出一種身在五行之外的錯覺,可惜她自己都知道這不過是錯覺?!拔倚闹须y受得很,五郎?!彼纳ひ粲行└蓾?br/>
聽見她說“難受”,又聽見她喚“五郎”,他不平的心境奇特地被撫平,伸出手去拉了下她的袖子,見她沒有反應,便奓著膽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慢慢摩挲上去。她卻好像全沒感覺,只道:“鵲兒沒了,你知道么?”
他的手僵住。
“你說什么?”
“鵲兒沒了?!彼K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我看著她死的。她是被人殺死的,一刀割在了喉嚨。”
***
天色灰冷,坐在這草坡上望向天空,就好像是那假山被碾碎了,灰石碎渣子全都撒進了天空里。殷染慢慢地蜷起了腿,下巴一下一下地點著膝蓋,將鵲兒的死給他描述了一遍。
“我還想著找你拿主意的。”她道,“可巧碰上你了?!?br/>
這話仿若無心,卻暗藏依賴,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揉著,眼底的光芒漸漸地沉寂下去,仿佛是沉到了一個安穩(wěn)的地方?!澳闳绾慰矗俊?br/>
“鵲兒在來掖庭之前,是來了大明宮。她來大明宮會做什么?”殷染低聲道,“她本在喪期之中,也不該四處走動,何況大明宮本不是個好進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她是有什么切迫的事情……那她為何不來找我,反而要來大明宮?”
“那要看她所求為何了?!币笕绢D了頓,“她不來找你,或許是因為你力量不夠,或許是……或許是怕拖累你?!?br/>
段云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來。
殷染迷惑地抬起頭看著他。
“她……她同我說過一番話。”段云瑯艱難地措辭,“我該有感覺才是……她說,她留在宮里也沒什么意思。我那時只道她是要回家……”
那時候,鵲兒那絕望的眼神,分明是含了訣別的意味……
殷染眼神一黯,“她如今確實是回家了。”
“我去問我父皇?!倍卧片槢_動起來,拔腿便要走,殷染連忙拉住了他的衣角,橫了他一眼。
段云瑯靜了靜,復坐回來,沉默一晌,道:“待我查明了□□母的案子,便去掖庭宮找你。”
殷染沒有接話,自往他身邊靠了靠,而后伸出手來,還未碰到他便被他一把緊握住。
天邊密云不雨,時近黃昏,風從泥土底下一層層刮擦上來,像鈍重的刀背撲打在臉上。殷染低下頭,下意識地將自己埋進了他的懷里,道:“你今日演得也太好了?!?br/>
段云瑯冷哼一聲,“我如不這樣演,你還有命在?”
兜兜轉轉,終于是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他的怒氣還只多不少。想了想又實在不忿:“你為何一定要幫那個戚才人?你每回落難的時候,可沒見她幫過你一把?!?br/>
殷染淡淡地道:“她知道我們的事情,我如不幫她,她反咬一口我如何辦?”
段云瑯的表情驚訝地僵住,“是……是在教坊司?那個宮女……”他努力回憶著自己與戚冰不多的幾次見面,只覺心如亂麻。
殷染又笑笑,“其實也不盡如此。我?guī)退且蛴腥饲笪規(guī)退??!?br/>
段云瑯問:“誰?”
殷染不再回答了。
她抬起目光,看那陰霾的天空漸漸被黑夜所蠶食,在太液池的盡頭,三山隱沒,日月無光,四海八荒都寂靜下來,靜得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不知道下一回,能這樣安然地并肩坐在一起,看那沒有日落的日落,該是什么時候了。
明明是籠中鳥,卻偏能看見廣袤天空。明明是池中魚,卻偏能看見蒼茫海面。大明宮中山海無缺,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可即便是假的,也不得不爭搶得頭破血流。
夜幕終于在遠方的水面上閉合的一瞬間,他吻住了她。
喪志氣的話不要說,煞風景的話不要說,秘密太多,浮出水面的一點點棱角都已可傷人。在這心照不宣的一刻,只要親吻。
只有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