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緩腳步走了半天，終于到了。卻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四顧，周圍哪還有什么房子！若不是我曾在這里住過，一定會以為我走錯了地方，這里連什么斷垣殘壁都沒有了，只是地皮比原來高了些！木頭都被燒成了灰，泥瓦都被踩成了碎末。只剩門外那棵大樹，居然還立在那里，可葉子也不如從前茂盛了。像是生了病一樣沒有精神。
走近些看，樹干上下居然釘了十幾支箭，好像那些人都是為了殺死這樹而來的。
我想，他們終于沒有成功，而我仍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沒了地方睡覺。
我用手撫著那棵樹，心里似乎一下子涌起了很多感覺，酸酸的，可是我并沒有想著什么。
我覺得，是樹在和我說話。
我正在愣神，這時長風從身后喊我：“小天，走，去領(lǐng)賞了！”
我轉(zhuǎn)過頭來，迷茫道：“領(lǐng)賞？”
長風道：“當然了，你沒聽說么？那劉備給曹*寫了封信，直接就把他嚇跑了！陶老頭兒一高興，所有參加戰(zhàn)斗的人都有賞�！�
我心里突然說不出的厭惡，打仗之前，我還記得和長風討論領(lǐng)賞攢錢娶媳婦的事。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這賞銀竟是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換得的！
我沖他擺了擺手，可還沒說出話來，卻被他一下子抗起來。只聽他笑道：“快走吧，去晚了只怕就沒得領(lǐng)了！”我在他肩上被晃得左搖右擺，已沒有力氣反抗了，只好認命一樣，任由他扛著我走了。地面看上去搖搖晃晃的，看得我昏昏欲睡，可偏偏肚子那里卻咯得很疼，這種感覺真是讓人討厭。
沒過多久，周圍的人聲又嘈雜起來，吵得我腦袋里嗡嗡的。
我聽見有人樂道：“這下好了，我有了錢，就可以上小紅家提親了！”
他旁的人說：“可是你剛才也說了，她家連房子也沒了，難道你要把她爹娘一起接來住？”
先前那人頓時沉默不語。
又聽見一人說：“娘的，才給這么點錢，還不夠老子吃一頓的！”
也有人跟他說：“不如拿著做本去賭，定能得著更多�！�
那人附和：“有理！”便興高采烈地去了。
終于到了地方，長風將我放下來，大聲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看，前面只有一個人。”
只聽那坐在桌后，賬房先生一樣的人問道：“殺了幾個？”
我們前面那人穿著普通士兵的盔甲，有幾處看到有明顯的裂痕了。只聽他嗡嗡的說：“只殺得三個。”
那賬房先生一樣的人卻沖他一伸手，他便從腰巾里掏出三只扁扁的東西，扔在桌上。初時我沒瞧清楚是什么，仔細一看原來是人的耳朵！我胃里一陣惡心的難受，想吐又苦于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吐，只覺得一陣陣的頭暈。只想離那人遠些，可那賬房先生卻似乎對他很欣賞，對他微微點頭，并從袋里摸出三十兩銀子給他。
這耳朵，當真好價錢！
這時輪到長風，那人問他：“殺了多少？”
長風高聲道：“殺了七個，哈哈！”
那人也眼前一亮，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長風，才道：“拿來吧�！�
長風一愣：“拿什么？”
那人指指旁邊堆著的一堆耳朵，看的我一陣頭皮發(fā)麻。長風訥訥道：“我不曾將他們的耳朵割下�！�
那人便轉(zhuǎn)了個腔調(diào)：“哼，無憑無據(jù)，哪個相信你殺了七人？”
長風怒道：“我說七個便是七個，莫非老子誑你不成？”
那人卻不理他：“哼，你便說是七十個，七百個也行了。”說著用手一指我：“后面那個，你殺了幾個？”
“一個也沒有。”我平靜的說著，說完竟如釋重負了，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也不覺得那么累了。
那人瞪起三角眼道：“那你們兩個杵在這里干什么？還不快滾！”
長風立刻指著他的鼻子：“你個鳥人……”我突然打斷他：“長風！”他回頭看看我，我突然感覺很輕松，對他笑笑：“我餓了�！�
良久，長風也笑了，竟對我說：“小天，你長大了�！�
我翻個白眼兒給他：“廢話�！�
長風沖那人呸了一口，轉(zhuǎn)身大步走開，大聲道：“吃酒去！”
我緊走兩步趕上他：“到哪里吃酒，你身上有銀兩么？”
他翻個白眼兒給我：“哪有什么銀兩，你忘了我是離家出走啦？”
我只好說：“那怎么辦？難道回你家去？”
他轉(zhuǎn)身怒視我：“我再說一遍哈，我是離家出走的！”
我：“……”
走了半路，越來越餓，我只好說：“沒辦法了，看來只好去打獵了�！�
長風興奮道：“好啊好啊，說走就走�！闭f完發(fā)足狂奔，看來也是餓得緊了，我只好苦笑跟上。
不多時便來到北山上，因為這兩天打仗的緣故，上山的動物們也學會了銷聲匿跡，東躲西藏的。而長風在這方面的表現(xiàn)實在乏善可陳，好幾次他咋咋呼呼地把獵物嚇跑了。那動作讓我以為他在跟那些兔子、山雞玩捉迷藏……而在我好不容易射到一只兔子的時候，他居然不知道要先剝皮！
我也實在餓壞了，加快手腳把兔子收拾好，放在火架上烤了起來。這會兒是想快也沒辦法了，我一邊轉(zhuǎn)著兔子，一邊問長風：“你真的殺了七個人么？”
長風的口水都快把火撲滅了，他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嗯�！北阌掷^續(xù)盯著那兔子，好像生怕它跑了。
我問他：“殺人是什么感覺？”
他這才抬起頭來，奇怪地問我：“你殺這兔子時是什么感覺？”
我迷茫：“沒什么感覺�！�
“著了，就是沒什么感覺啊。”
“可那是人啊。”
長風嗤笑一聲：“你覺得，人和兔子，又有什么分別？”
“怎么沒有分別，你殺那人，那人一定痛苦，你不知道那個時候那個人叫的那一聲……”
“那你殺兔子，兔子就不痛苦么？”
我愣住了，無言以對。他又接著說：“在戰(zhàn)場上，我不殺他，他便要殺我了。只這一點，動物卻強過人許多！弱肉強食，所有生靈都是一樣。你比這兔子強，便吃了它。人比你強，雖不吃你，卻要用你的骨頭去換他們想要的，豈不是比動物要可恨百倍！”
我啞口無言，半晌，只能說：“那你覺得動物比人好？”
他說：“我只覺得都是一樣的，我吃這兔子和我殺人都是一樣的。我只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我突然很難過，只好問他：“活下去，又能怎么樣呢？只不過是殺更多的人�！�
他卻鄭重地點頭：“不錯，殺光我們的敵人。到時候就不用打仗了。百姓們都有地種，都有東西吃，就不用為了活下去而殺人了�！�
我問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么？”
他笑笑：“小天，你不適合在戰(zhàn)場上�！�
我嘆了口氣：“我也覺得是啊。”
“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么？”
“我想去隨便走一走，也許去去洛陽。我想做點自由自在的事情，也許還能打聽打聽我爹的消息�！�
長風道：“你爹他……”
“怎么你知道我爹的事嗎？”
長風連連擺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他是一個英雄。”
我愣了一會，道：“別扯了，英雄連老婆孩子都不要？”
“呃，兔子熟了沒？”
我這才想起來：“呀，都快糊了，趕緊吃！”
狼吞虎咽完，才發(fā)現(xiàn)四周都已經(jīng)黑了下來，幾點繁星掛在天上。夜風漸起，我們又把火堆生旺了些。
長風問我：“這山上沒有狼吧？我刀也沒帶著�！�
我說：“我沒見過，這兒離城這么近，狼應該都被打跑了�！�
“那就好�！闭f著他便躺在地上，還翹起二郎腿，往嘴里叼根兒草棍兒，雙手枕在腦后，目光灼灼地望著天。
我看著他，失笑道：“英雄，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家？”
他說：“不急，等我闖出些名堂來。我覺著劉備不錯，我打算跟著他，你看呢？”
“我不知道，我見那人只是哭。但連我這樣的人都聽過他是英雄，想必是有過人之處的吧。”
“那是，要不關(guān)羽、張飛能那么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么？”
“那你也跟著他吧，等你也像他們一樣有名了，你回家你爹估計就不會揍你了。”
這時城里突然放起煙火來，在天空中閃的一亮一亮的。我和長風都起來看，只見城里一片燈火，隱約還有敲鑼打鼓的聲音。似乎是在慶祝。我嘆息一聲，又坐回地上。
長風不解道：“好好的嘆什么氣�！�
我說：“死了那么多的人，毀了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多的人明天都不知道怎么過。居然還有這么多人在慶祝�！�
長風說：“死了再多的人，還活著的，也要繼續(xù)活下去。再悲傷，也要鼓起勇氣。明明是我們贏了，卻連慶祝也沒有，活著的人豈不是要失去這勇氣了？”
“我明白的，慶祝也是應該的，可我忘不了死去的人，小雙，倪大叔……”
他也嘆口氣：“我也忘不了……”
我不想再看城中的燈火，便將目光向遠處伸去，卻只見了無窮無盡的黑暗將這孤城包裹。城中原本燦爛的燈火此刻看來竟是那么脆弱。我忽然覺得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渺小到也許下一秒就會消失。因為生命太過脆弱，而我們什么也不能左右。
我對長風說：“睡吧�！北銓⒒鸲雅�，又用石頭壘了一圈，免得被風吹滅，然后就近找了一棵大樹一靠，努力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