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坐在地上，廖無泣心中愁云密布。

    這個動作已經(jīng)逐漸被他習(xí)慣，幾天前跟“北匪”眾人的激戰(zhàn)之后，他也是現(xiàn)在這般處境。他覺得，自己讓師父蒙羞了。以一敵眾的打斗讓他落得如此狼狽，尚且有情可原，可如今被一個纖弱的女子用迷藥迷倒，廖無泣實在無法原諒自己。

    【換做是師父的話……】絕對不會。

    殺手最忌諱粗心大意，師父再三教導(dǎo)過，可廖無泣唯有這一點做的最差。現(xiàn)在他深刻的理解了和“魅”簽訂殘酷契約的意義，正如師父臨死前所說，如果不帶鬼防身，恐怕連四十歲都活不到。尤其是像他這種散漫的性格。

    他甚至想過，干脆死掉算了，血食指有他這樣不爭氣的門徒，總有一天會讓組織顏面盡失。哪怕被忽必蘭那一眾混蛋剝了臉，也總好過被門主抓回去問罪，慘死他鄉(xiāng)事小，師父顏面事大。

    當(dāng)廖無泣聽見南宮月的聲音傳來時，心里的滋味就更加復(fù)雜。當(dāng)初不肯聽人家的勸誡，一意孤行的帶走了忽必蘭，如今落難，反倒叫北匪出手相救，這份人情只怕永遠(yuǎn)也還不清。他記得師父還說過，殺手第二忌諱的東西，就是人情債。所謂人情大過天，終有一朝償債時，只怕用命都未必還得起……

    刺客這一行的大忌，基本被他犯了個遍。

    當(dāng)南宮月白凈俊美的臉龐出現(xiàn)在廖無泣面前，殺手仿佛看到了對方轉(zhuǎn)瞬即逝的笑容。

    【你小子也有今天……】他解讀著對方的心語。

    一股刺鼻的草藥味道涌進(jìn)鼻腔，南宮月用一個桃胡大小的布囊堵住他的鼻孔。殺手輕哼了一下，實在無法忍受這酸澀的氣味，便用手撥開對方的藥包。

    他能動了。

    廖無泣掙扎著站起身來，頭仍然暈得厲害，感覺四周的墻壁不停搖曳，仿佛整個山洞都在旋轉(zhuǎn)。

    他摸了摸身后的一對匕首?！具€在……】

    “那女人呢？”廖無泣惱怒的問。

    “跑了?！蹦蠈m月輕聲回答，“趕緊出去吧，不然一會又要暈了。”

    洞里的異香依舊濃烈，廖無泣點點頭，跟隨著幸存的幾人走了出來。洞口外橫著兩具尸體，正是忽必蘭的兩名同伙，顯然是被南宮月和賀兆雄打死的。不遠(yuǎn)處還有一人躺在地上，連聲呻吟，估計傷得不輕。

    算上洞里的胖子，這伙人兩死兩傷，也算損失慘重。

    “哎……那個，南老兄?！绷螣o泣活動著臂膀，向北匪詢問，“這些什么人？你們以前結(jié)過梁子？”

    “我復(fù)姓南宮?！睂Ψ诫m糾正了他，卻也沒有在意，繼續(xù)對殺手解說道，“和他們是老對手了。他們叫百面獸，一個敗類組織。具體他們想干什么……在下不清楚，也不便多說，總之這幫人渣殘忍奸詐，心機(jī)歹毒，以后遇見他們，千萬小心，見一個殺一個就是了。”

    廖無泣覺得他是故作神秘，待要追問，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方才聽閣下說，你們是北匪？”腿上受傷的老將軍在軍官的攙扶下，艱難的走過來問南宮月，臉上有幾分防備的神色。

    “老將軍是？”南宮月對他抱拳施禮。

    “冀州刺史楊如恩?！崩先藲v盡艱苦，此時嗓音已經(jīng)沙啞，但底氣還算充足。

    南宮月面露難色，“楊刺史有禮，在下……確是北翡一員。”

    鏘的一聲，楊如恩抽出了身旁軍官的佩劍，“只怕你也不是甚好鳥！列陣對敵！”他突然發(fā)怒，命令著自己所剩不多的屬下。

    活著的帝國士兵們迅速集結(jié)在一起，互相攙扶著，勇敢的對敵人亮出刀劍，儼然是拼死相搏的架勢。

    “你們搞什么？”廖無泣看見他們過激的反應(yīng)，插了句嘴，“雖然我也不喜歡他們，可人家剛救了咱們性命，保住你們的臉，干嘛？早知你們不想要臉，讓那幫雜碎拿去多好？”

    老將軍臉上泛紅，多了幾分慚色，“一碼歸一碼，他們救了我和屬下性命，我無以為報，但是自從王朝建立兩百年來，他們一直在南北兩國交界處興風(fēng)作浪，幾次三番挑起事端，此前北凌關(guān)軍越境殺人之事只怕與其脫不開干系，帝**人皆得以誅之，此國家大義，恕在下負(fù)恩了！”

    “老混蛋！你信不信我一錘敲死你！”賀兆雄大怒，正要沖上前去，卻被南宮月伸手?jǐn)r住。

    “楊刺史，”后者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素聞閣下忠義，今日得見，名不虛傳。你我此中誤會甚深，百余年來皆是如此，已非一兩句得以解釋。”他輕嘆一口氣，無奈之情溢于言表。“我等無意與閣下結(jié)怨，何況動起手來諸位絕不是對手，所以今日大家還是暫棄干戈，各奔要事吧。日后若有時機(jī)，我再為將軍細(xì)說緣由……”

    廖無泣轉(zhuǎn)頭看著那幾名帝國官兵，除了自稱刺史的老者外，一個軍官，一個步兵，還有一個弓箭手。他心下盤算，以他們的狀態(tài)，只怕真打起來，南宮月一招一個，喘口氣的功夫就完事了。

    “走吧！”殺手勸說他們，“南兄給你們活路，先回巖城養(yǎng)傷去吧！”

    “我復(fù)姓南宮。”北匪再次糾正。

    幾名帝**士一齊看著楊如恩，老將軍思索了很久，心中顯然有一番艱難的權(quán)衡，最終還是放下了佩劍?！皞b士……”他對廖無泣說，“多謝你今早救命之恩，日后有緣，必定報答！”

    殺手一擺頭，示意他們快走。

    “給刺史牽匹馬。你護(hù)送他們回去，路上如有蠻子阻撓，格殺勿論?！蹦蠈m月對賀兆雄交代。壯漢極不情愿，卻也不敢違逆，轉(zhuǎn)身去了。

    年輕的軍官想要帶走同袍們的尸體，卻被一名士兵勸阻了，此刻他們的處境的確沒法再攜帶其他重物。一番無奈的嘆息后，他們向廖無泣告辭，相互扶持著，朝南方行去。

    “仁至義盡??！”目送幾人漸行漸遠(yuǎn)，廖無泣對南宮月笑道。

    “彼此彼此。”對方回以微笑。

    “你覺得……我今天丟不丟人？”殺手撓著頭問。他考慮了很久，本來覺得還是不要問的好，可是心中實在安奈不住，想知道別人對自己蠢行的看法。

    “常在河邊走……”南宮月沒有正面回答他，轉(zhuǎn)身向躺在地上喘息的百面獸走去，“兄臺這身武藝，算得上絕世高手了。何況你年紀(jì)輕輕……”

    “說得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樣！”廖無泣跟上北匪的腳步。“論身手大家才是彼此彼此吧?！?br/>
    “可我畢竟比閣下年長，”南宮月蹲下查看敵人的傷勢，“但是，閣下的俠義心腸，我當(dāng)真望塵莫及?！?br/>
    說最后一句話時，南宮月不經(jīng)意的扭過頭來看廖無泣，殺手讀出了他目光中的真切。

    【這人……倒也不賴……】

    “早就該聽你的，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廖無泣有點難為情?！霸捳f，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殺女人這種事情，閣下不肯干，很正?！蹦蠈m月說著，站起身，向山洞里走去，“回去的路上，我左思右想都覺得那女孩古怪，放心不下，便同賀兄回來看看，未曾想，真讓我料中了。”

    廖無泣沒有跟進(jìn)去，他實在怕了攝魂香的味道，就站在洞口和對方搭話：“幸好你回來了，不然我就這樣死在這野山洞里，怕是連埋我的人都沒有。南兄，你們北匪，到底是干什么的？”

    “南宮，我復(fù)姓南宮?！鄙蕉粗袀鱽韼е?xì)碎回音的說話聲，“至于我們是干什么的，其實很簡單，無論百面獸們怎么干，我們就阻撓，僅此而已。這次我們行刺忽必蘭，就是為了趕緊讓眼下的戰(zhàn)爭結(jié)束，否則繼續(xù)打下去，令這幫敗類如了意，不知道他們接著要干出些什么混賬事來?！?br/>
    北匪說著，將胖子沉重的身體拖出洞外，這廝傷的也不輕，仍然在昏死的狀態(tài)，鼻梁完全塌陷，只能用嘴巴呼吸。

    “我們組織存在了兩百年了，一直都在做同樣的事情，如果有一天，能殺光了這幫敗類，我們的使命也就該結(jié)束了?？墒撬麄冾^目頗有財富，花得起錢招兵買馬，而我們門下貧苦，很少有人愿意加入，所以他們?nèi)嗽絹碓蕉?，我們?nèi)嗽絹碓缴?，到如今只剩下最后唯一的?yōu)勢，就是我們身上的功夫厲害，一個打十個，也不怕他們?！?br/>
    “我常聽江湖上傳言，說北匪都是些十惡不赦的歹徒，總是挑唆兩國爭端，頻繁騷擾邊境。”廖無泣的好奇心又膨脹了，“事情不是這樣么？”

    “無稽之談?！睂Ψ椒路鹇?wèi)T了這樣的質(zhì)疑，輕描淡寫的否定了，“只怪這幫妖人，有偷眉換目的巫術(shù)，正如百面獸的名號，他們總是帶著別人的臉行動，殺了他們，假臉也掉不下來，蠻子以為我們殺害北國百姓，殊不知他們族人早叫人剝了臉皮，帝國這邊也一樣，到頭來，全是我們背黑鍋?！?br/>
    “辯解辯解嘛?！绷螣o泣也跟著蹲下，幫南宮月給胖子的鼻子止血。

    “跟誰辯解？怎么辯解？”北匪笑了，“君子行事，無愧于心就算了，何必說那么多話?！?br/>
    【君子……】

    殺手點點頭，沒再做聲，心中細(xì)細(xì)品味著對方的言語。

    費了半天力，終于把兩個受傷的百面獸都弄醒了。南宮月讓二人背靠背坐在一起，自己繞著他倆轉(zhuǎn)起圈來。

    “來這干什么？”北匪陰著嗓子問道。

    “不知道！”胖子的語氣很硬。顯然他的鼻子依舊疼得厲害，呲牙咧嘴的說：“你們最好識相，放了我們，不然我們的人找來，一定撕下你們的臉！”

    “就是！”另一人應(yīng)和道，“放了我們，保證既往不咎?！?br/>
    南宮月待要說話，廖無泣搶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衣領(lǐng)，拖到胖子面前，對著那張豬一樣的面孔嘿嘿冷笑。

    “干什么??？”胖子吼道。

    廖無泣伸出右手食指，對著手中抓著的人的腦門一戳到底，撲的一聲，血濺了胖子一臉。

    南宮月嚇了一跳，胖子卻先叫了出來：“?。“?！……大爺別殺我，我說我都說……”

    哭聲凄慘悲切。

    廖無泣抬頭看著北匪，“得來硬的，你是君子，”說著把目光落在胖子臉上，“可我不是啊……”

    “我知道了大爺！……我知道錯了！我什么都說！……”

    南宮月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干什么？”他又問了一遍。

    “上頭叫我們來做事，混進(jìn)巖城去，假傳圣旨，調(diào)走他們一半的兵力，好讓蠻子打進(jìn)去，占領(lǐng)冀州……我都說了……我都說了……”胖子哭喊著，聲音已經(jīng)完全扭曲。

    “為什么這么干？”北匪接著問。

    “我們首領(lǐng)說，天下大亂好做事，只要上下合力，南北兩國的政權(quán)遲早都是我們的……”

    “剛剛你們的人干嘛要卑魯加的臉？”廖無泣追問了一句。

    “忽……忽必蘭是我們的人，現(xiàn)在卑魯加也是……蠻國基本已在我們首領(lǐng)掌握中了，他具體要怎么做，不是我這種下人能知道的……”

    “變臉這把戲只有你會么？”

    “這一行人中就我會，組織里還有別人也……也可以……”

    北匪質(zhì)問道：“你們組織這么多人，就派這幾個人來辦如此重要的事？其他人在哪里？”

    “首領(lǐng)帶著其他人往中州某個地方去了，具體去哪和干什么，我真不清楚，我哪敢問這么多……”

    “其他人都去了？”南宮月跟廖無泣對視了一下，“什么事情比冀州戰(zhàn)事還重要，如此興師動眾？”

    “說是要對……某個難對付的人動手……我真不知道了，大爺，放了我吧……”胖子的哭聲愈演愈烈。

    【奇怪】廖無泣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就在他和南宮月雙雙陷入沉思的時候，一個空靈的聲音在殺手耳畔響起。

    “主人?！?br/>
    廖無泣猛一回頭：“你可算回來了！”

    “你和誰說話？”南宮月詫異的問，可殺手沒有理睬他。

    “怎么去了這么久？”

    “出事了?！毙l(wèi)荼蘼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淡定，可語氣中卻稍帶慌亂。

    “怎么了！？”廖無泣見她如此反應(yīng)，心頭不由得一緊。

    “門主被人殺了?！?br/>
    【什么！?。。。。。?！】

    鬼魂的聲音闖入廖無泣的耳朵，讓后者傻在了當(dāng)場，冷汗瞬間補(bǔ)滿額頭，沿著慘白的臉頰緩緩流下。

    “誰……誰干的……”

    “百面獸，蒼龍?！?br/>
    …………

    文獻(xiàn)：《異人錄·北翡篇》魏炳文著

    直到我朝文昭元年，太祖皇帝登基，北翡這支特殊的組織才得以平反。此前的兩百多年間，他們蒙受了太多的罵名與不白冤屈。

    這支一度被人誤稱為“北匪”的組織，成立于前朝太宗當(dāng)政時期，具體年份已不可考，著手建立這支重要部隊的策劃者，正是當(dāng)時著名的重臣，丞相司徒智。司徒相爺察覺到有一支隱藏在暗中的勢力，總是妄圖攪擾帝國與北國之前難得的安寧，似乎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驚天陰謀，便開始著手查辦此事，但鑒于對方行事極其隱秘謹(jǐn)慎，調(diào)查始終無果。

    佐成七年，為了緩和帝國與北國之間日趨緊張的氣氛，穆太宗皇帝遣長公主前往蠻地和親，準(zhǔn)備以這種方式化解日前出現(xiàn)的諸多莫名爭端，司徒相爺敏銳的察覺到，這股未知的勢力很可能會采取極端的手法，去干擾和親大計，于是從自己諸多的門客中挑選了幾位絕世高手，跟隨和親隊伍前往北國，暗中保護(hù)長公主安全。

    結(jié)果，真如司徒智所料，當(dāng)和親隊伍行至北凌關(guān)外百余里的山谷中時，遭遇了一隊埋伏已久的賊人，他們中不乏武林好手，突然對長公主的車駕發(fā)起襲擊，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的門客及時相救，只怕公主當(dāng)日難逃劫難。

    成功完成護(hù)送任務(wù)之后，司徒相爺命令那些門客潛伏在北陵山脈中，觀察敵人的動向。幾個月后，果不其然那只神秘的勢力開始有所行動，但好在相爺?shù)拈T客都非等閑之輩，幾次三番的阻止了對方的陰謀。

    司徒智向穆太宗皇帝稟報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皇帝認(rèn)為，北陵山脈本就是南北兩國的敏感地帶，因此不便派遣部隊前去征討，以免鄰國疑我欲圖不軌，便開始募集帝國中的武林豪杰之輩，有志保家安國者，皆派往北陵山脈中駐扎，建立起一只龐大的秘密組織。

    穆太宗皇帝期望這些武者能夠像上古時期的荒帝一樣，一舉擊殺潛藏在北方雪原上為害四方的巨獸，保護(hù)天下的黎民。因此，就以傳說中荒帝的神器匕首命名這個組織：北原翡翠。

    從此，這些高尚的武者便開始自稱：北翡。他們跟那股不知名的神秘勢力斗爭了兩百余年，無數(shù)次將帝國的命運挽救于萬一，普天下所有的人，無論王侯將相還是百姓黎民，都仰賴他們的存在，才得以安享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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