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卿九九揉揉快要睜不開了的眼睛，順便活動了幾下僵掉的腿腳。她來這里約莫也有半個時辰了吧，那位周家的小姐一直維持那個姿勢，她都懷疑是不是石化掉了。白日里籠罩在她周圍的奇怪陰影與夜色融為一片，好似消失于無形，又如幻化為無盡。

    打一個呵欠，卿九九已是相當不耐，她可不想將一整晚都耗在這里。轉念一想，不如去看看那個被說成是餓虎克夫的女人好了，指不定會發(fā)現她身上還籠罩著什么更稀奇的東西呢。念頭一出，卿九九絲毫不再猶豫，偷偷摸摸進了周家府宅。

    除卻守夜的幾個家丁并丫鬟還在圍成一圈嗑著瓜子之外，整個周府不見半個人影，寂靜得有些詭異。稀疏幾盞燈籠透出慘白的光，長長的回廊仿佛沒有盡頭。

    卿九九內心很是郁悶，好不容易來回夜訪，怎么找不到半分刺激的感覺呢？這般大搖大擺地走在周家院落，臉皮厚如她都覺得對不起“賊”這個有技術含量的稱呼了。順著回廊幾拐幾折，終于發(fā)現了一間還透出些許光芒的廂房。

    卿某人很是興奮，躡手躡腳走過去。伸出爪子預備在窗紙上捅出個洞來，卻是一眼發(fā)現已經有人代勞過了。只是那個洞比較低，她需得將身子彎下方可看進去。

    廂房內，一名僅著內襯的婦人斜倚著床架。烏發(fā)散亂，臉龐圓潤。想是沒有休息好，閉著的兩眼下都有濃重的黑眼圈?？雌饋聿贿^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并不像某人想象的那般。先前見過的青蓮守在床邊，正在用熱雞蛋為她按摩。

    “夫人，用熱雞蛋按摩不能消其根本，您還是要好好休息才行。這個家以后就都靠您了，您必須得要撐住啊。”青蓮道。

    那位夫人輕輕將青蓮的手推開，緩緩睜開一雙狹長的眼睛。眸色深重，有太多教人看不透的情緒游弋其中。“我知道，我比較擔心的反而是玉軒。她兩歲就沒了娘，如今她爹也去了。哎，也是個苦命的孩子?！?br/>
    “要我說呀，小姐也算幸運，遇到了夫人您這樣的繼母?！鼻嗌徦餍宰潞头蛉苏f話?！澳鷮λ暮梦覀兿氯巳伎丛谘劾?，您自個兒親生的小少爺都不見您如此疼他。”

    周夫人面對這樣的贊譽倒是絲毫沒有表示，只淡淡問道：“青蓮，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夫人的話，奴婢自夫人進了周府便跟著夫人，如今也有十個年頭了?！?br/>
    “十年？我進周家才十年么？怎么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輩子那么久呢？衡兒都六歲了，我真的已經老了……”周夫人嘆一口氣，面上露出疲態(tài)盡現。青蓮欲開口安慰，她卻徑自說了下去：“我知道外面的人，包括府里的下人全都說我是什么餓虎，是個不詳的女人，是我克死了老爺……”

    “夫人，您千萬別理會那些閑言碎語。奴婢就從來不信那些！府里的人，奴婢自有辦法叫他們全都不會亂嚼舌根，您大可以放心。”青蓮連忙道。

    周夫人微微露出一點欣慰的笑容。“青蓮，你不信那些閑話已經很好。什么也不消做，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日久必定會見人心。”

    一窗之隔，卿九九忍不住咋舌——這傳聞中的餓虎，總么聽著倒像是位圣母一樣的存在呢？也沒有什么教她覺得不對的地方，看起來異常的還是那位周家的小姐吧。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趕緊回客棧睡她的大頭覺。她可不要明日也掛著周夫人這樣的兩個大黑眼圈！

    40.

    卿九九沿著來路七拐八折重新回到守夜眾人圍著嗑瓜子的地方。好些個守夜的人已經趴在桌上睡熟了，其中還有個震天的鼾聲，只剩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還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緊緊盯著大門。

    卿九九略一思索，蹲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出口挪，還得提防著那壯漢突然一個低頭。她一整晚沒有尋到的刺激在此刻終于稍稍得到了彌補。正挪的不亦樂乎，忽聽那壯漢一聲大喝：“呔，哪里來的小賊？”

    卿九九抬起的一只腳定格在半空中，僵硬的把目光投向壯漢。卻見那壯漢仍是盯著門口看，心下很是奇怪。接著，暫時中斷的鼾聲再度響起。卿九九頗為無語，眼睛睜那么大居然是在睡覺！你到底是在鬧哪樣？輕手輕腳走進守夜的房間，卿某人很好心的替他將眼皮合上。拍拍手，回身走人，有種不對勁的感覺一閃而逝，根本來不及抓住。

    琢磨著到底是哪里不對，卿九九又回到了靈堂。原本呆呆跪在靈前的周玉軒不見了蹤影，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循聲望去，果然真在棺材邊上發(fā)現了一抹嬌小纖細的影子。

    對了！就是影子！剛剛她回身出房間的時候，地上并沒有自己的影子！卿九九連忙低頭去看。因著離火燭太遠，不很真切。她也顧不上會不會被周玉軒發(fā)現，緊走幾步湊近了蠟燭。果然，地上映著的影子里并沒有屬于她的一個。

    強行按捺住心潮起伏，卿九九細細去想到底有何可疑之處。

    小指有些發(fā)熱，銀環(huán)又不安分的透出了淡淡的銀輝，像是一捧月光，將卿九九的煩亂洗滌一空。卿某人構造奇怪卻又異常簡單的大腦迅速為這異常給出了解釋——肯定是因為這勞什子的魂引環(huán)！畢竟是妖怪送的東西，倒是真有幾分神奇。她此番動作不小，卻是未驚動周玉軒半分。再加上沒了影子，難道說，她隱身了？

    卿九九瞬間情緒高漲，恨不能長出條尾巴搖上一搖。不再偷偷摸摸，大步流星的走過去看周家小姐在做什么。

    白日里封得密密實實的棺蓋已經被人往下推了一截，周玉軒站在張凳子上掌著盞油燈俯身在棺木里摸索，窸窸窣窣的聲音便是由此而來。

    楠木棺蓋不輕，又被封得密實，這細皮嫩肉的周家小姐怎么會打得開？她打開了是要干什么呢？卿九九心中疑竇叢生。還欲再靠近些看看她在找什么，周玉軒卻已經直起身子。轉身躍下板凳的瞬間，眸子里的冷芒教人忍不住顫抖。卿九九看得真切，那種不該出現在天真爛漫少女眼中的情緒叫做恨，刻骨銘心的恨。

    她果然是沒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卿九九，費力地將棺蓋推了合上。然后，拿起錘子一下一下再將棺木釘起來。

    一下一下，將卿九九因為發(fā)現自己隱身了而雀躍的心情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