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晨像夜梟一樣穿梭在黑夜里，她想在名劍山莊里探一探，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去探哪里，白天時，名劍山莊她大概都走遍了，也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可是她睡不著，心里如長了草似的亂七八糟，只好走出房間四處閑逛。

    經(jīng)過一片花林時，她突然聽到了一陣熟悉的琴聲，琴聲生澀，斷斷續(xù)續(xù)，琴曲卻是她極為熟悉的。

    猶豫了一下，她潛入花林中，遠遠的燈火閃耀，兩個同穿著桃紅色裙子相貌一模一樣的小姑娘正坐在假山下的花蔭里彈琴，身著艷紫色華服的男子立在一旁，含笑指點著她們奏琴。

    司晨立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上，雙手抱臂，靠在樹干上，淡淡地望著，眉眼間堆蓄著漠然。

    曲子有些難，金明珠彈得磕磕巴巴的，總是卡在一處，她的額角已經(jīng)滲出了汗珠，怎么彈都彈不對，到最后扁起了嘴唇，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晏櫻。

    晏櫻笑笑，彎下身子，拉起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導(dǎo)她奏琴的指法。

    司晨望著他。

    他教金明珠和金明月彈奏的曲子司晨很熟悉，這首曲子是晏櫻過去常彈的，幽幽裊裊，帶著淺淺的凄涼和哀傷。

    這亦是司晨學(xué)會的第一首曲子。

    晏櫻當(dāng)年也是這樣教她的。

    司晨靜靜地望著，心突然有些沉。

    明亮的燈火出現(xiàn)在來時的路上，丫鬟手持蓮花燈，扶著元若伊從遠處冉冉而來。

    “娘！”金明珠和金明月小臉紅撲撲的，開心地站起來。

    元若伊笑笑。

    已經(jīng)是小孩子睡覺的時間，元若伊過來喚金明珠和金明月回去睡覺。

    晏櫻和元若伊說了兩句話，元若伊噙著笑，帶著金明珠和金明月離開了。

    燭光逐漸遠去，花林中安靜下來，只剩下晏櫻一個人。

    晏櫻站在琴邊，蒼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弄了兩下，發(fā)出動聽的單音。

    片刻之后，周圍又變得沉靜下來，然后他轉(zhuǎn)身，紫色的身影一閃，消失在花林中。

    司晨微怔，眸光閃了一下，足尖躍起，施展開輕功，沿著他的路線，悄無聲息地跟隨他。

    司晨跟著他，出了名劍山莊，向遠處的雪山奔去。司晨一面在心里猜測著他要去哪里，一面緊緊地跟著他。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晏櫻最終停在了雪峰山腳下一處不知名的小小河水前，他站在河灘上。

    司晨愣了一下，及時停住腳步，隱身在河灘附近一棵茂密的高樹上。

    她靠在樹干上，狐疑地望著他，她以為他是要在晚上約見什么人。

    她等了半天，晏櫻卻只是站在河灘上望著黑森森的河水，不動不說話，也沒有人來和他接頭。

    司晨皺了皺眉，雙手抱胸，望著他，越發(fā)狐疑。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動了，他彎下腰身，從河灘上撿起一塊石子，扔進河水里，石子在平靜的河水上彈跳了兩下，打出兩個水漂后沉進水里。

    他一臉滿足，勾起淡薔薇色的嘴唇，笑了笑，然后他望著河水，含著笑說：

    “出來吧?！?br/>
    司晨嚇了一跳，她不確定他是在對她說話，所以靠著樹干沒有動。

    “出來吧，小野貓。”晏櫻轉(zhuǎn)過頭，笑吟吟地望著她藏身的樹木，說。

    樹冠茂密，離得又遠，他應(yīng)該是看不見的，他是發(fā)現(xiàn)了她隱藏的氣息。

    司晨的心沉了下來。

    晏櫻站在河灘上，遠遠地望著她藏身的樹木。

    過了一會兒，司晨從樹上躍下來，出現(xiàn)在一片漆黑的河灘上，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他發(fā)現(xiàn)了她，這不在她的預(yù)料，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發(fā)現(xiàn)她的，他應(yīng)該是從一開始就發(fā)現(xiàn)了她，然后將計就計將她帶到河灘上來的。她不知道的是，他是因為有要約見的人發(fā)現(xiàn)了她所以臨時改變了路線，還是他今晚并沒有計劃，因為發(fā)現(xiàn)了她，所以將她帶到這里來的。

    他竟然發(fā)現(xiàn)了她，司晨的心里極不愉快，面色比平時更加沉冷。

    晏櫻在黑夜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她的臉，覺察到她的不悅，他笑得開懷。

    “跟著我有趣么？”他噙著笑問。

    司晨繃著臉，沉默地看著他，他果然覺察到了她在跟著他，得到了確認(rèn)，她越發(fā)不愉快。

    “睡不著么？”他笑吟吟地問。

    “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她開口，沉聲問。

    “在蒼云亭的時候?！标虣研σ饕鞯鼗卮稹?br/>
    司晨一言不發(fā)。

    他是故意將她引到河灘上來的。

    司晨看了他一眼，倒退半步，轉(zhuǎn)身，往回走。

    “小野貓！”他喚了她一聲。

    他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手剛觸碰到她的衣袖，指尖中微滑，被她躲開了。

    她轉(zhuǎn)過身，冷冷地望著他。

    “先別走?！彼p聲道。

    “做什么？”她漆黑的雙眸流露著冷峻的殺氣。

    “我們說說話。”他說。

    輕柔溫暖的嗓音恍惚間讓她想起了小時候，那個時候，他總是用這樣輕軟溫煦的嗓音陪伴在她身邊。

    司晨有許多想說的話，尖銳的或是冰冷的話語，可是這些話一股腦兒地涌到嘴邊，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沉默著轉(zhuǎn)身，走到河灘上一塊平滑的大石頭前，坐下來，望著倒映著零星星光的河水。

    晏櫻望著她被夏風(fēng)吹得微亂的發(fā)，停頓了一下，他走過去，坐在她身旁。

    十年，已經(jīng)十年了，他們重新坐在一塊，和平地，安靜地，這樣的平靜對于他們來說恍若隔世。

    在這一刻，司晨敏銳地感覺到，他對她卸下了所有的戒備和心防，當(dāng)然，這只限于今日，或只限于此刻。

    司晨說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她覺得她沒有情緒波動，可如果仔細去探究，也一點感覺都沒有，心臟上那一閃即逝的微顫讓她的呼吸節(jié)奏有一瞬的混亂，在這之后，是平靜，是異常的平靜，是如黑夜一般無邊無垠的平靜。

    晏櫻沉默地坐在她身旁。

    他想和她說說話，今晚，他突然想和她說說話。金明珠現(xiàn)在的年紀(jì)就是他和她初遇她的年紀(jì)，他在教金明珠彈琴的時候，很自然地想起了他當(dāng)年教她彈琴的時候。

    最近他總是想起和她小時候的事情，許許多多和她小時候的事情，他還以為他早就忘記了，可是突然回想起來時，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記憶是那么清晰。

    于是剛發(fā)現(xiàn)她的時候，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沖動，想和她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