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的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小命送掉。

    “??！王上饒命啊！”

    青穹殿外慘叫連連，陰沉的殿內(nèi)很是靜悄。與百官一樣，我手持笏板、跪倒在地，抬眼只見前列的空位。那日張揚跋扈的“群架先鋒”魏老頭，如今已在殿外獨自享受豐盛的“棍棒大餐”。

    “孤自登基始，凡二十三年四月有余。天重二十三年丑月丙寅日，流星飛矢，天降重怒，燼毀華族之蔭?！?br/>
    內(nèi)侍長捧卷高唱，四下一片嗚咽。我翹首看去，允之俯在那里，一如眾人面露凄凄。若不是我獲知真相，也定會被他唬住。這人越發(fā)的陰晴不定、難以捉摸，昨夜自云上閣回來，便見他陰著臉坐在我房中。

    …………

    “終于舍得回來了？嗯～”晦暗的夜色中，只見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虛虛合合，閃出近似於月照幽潭的寒光。

    我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只覺該死的熟悉，這種詭異的感覺讓人說不清道不明。

    靜靜地對視，半晌，我耐不住出聲：“你怎么在這？”

    允之坐在窗邊，璀璨的流星在淡色窗布上留下一道道殘影，不時點亮他媚然的黑眸，好似兩點星火。

    我慢慢晃入內(nèi)室，將雙手浸在溫?zé)岬呐柚?，身體漸漸回暖。

    “定侯～”黑暗中他突然出聲，驚的我心臟一顫。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輕響，我顧不得擦手，匆匆回身。

    他氣勢逼人地走來，俊美的臉龐始終覆著詭魅的陰影。待近了，才看清他唇角掛著一絲淺笑，淺的有幾分陰寒。這一次他并沒有像以往那樣貼上，而是在五步之外站定。

    “定侯來了吧。”這一聲帶著笑，輕如空氣，卻又重若巨石，壓的我難以喘息。

    “你怎么知道？”其實我想問的是：還有什么為你不知？

    “哼?！眱?yōu)美的唇線瞬間垂落，他悠悠走出暗影，隨意扎起的長發(fā)隨之飄動，剪出一抹深淵色，“因為剛才你笑得很丑?！?br/>
    唉？我退回盆架邊，垂首細(xì)瞧。平靜水面照出那張許久不見的面龐，除了微腫的唇瓣，其他一如過往。指尖輕抹過唇，猶帶著清淡的藥香，細(xì)微的感覺讓我不禁輕揚唇角。蕩著漣漪的水面浮出熟悉的笑顏，公正客觀的說，應(yīng)該算是很能入眼的吧。

    “很丑?！迸柚杏吵鲈手異篮薜碾p目。

    我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就只聽身后傳來語調(diào)緊繃的詢問：“卿卿，動心了？”

    視線在水面交匯、倒映，我輕輕而又重重地開口：“是?！?br/>
    那雙眸子中似有墨浪翻滾，身后呼吸漸靜。我轉(zhuǎn)過身，入目的是兩道殺人無形的寒光。“唉，允之。”我輕嘆，“你何必如此……”

    “殿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現(xiàn)在窗下。

    他并未應(yīng)聲，臉上漸染抹青。

    “殿下？”

    窗外那聲猶帶微疑，而他依舊靜靜。

    “允之?！蔽页脸恋乜粗?，淡淡開口，“我不瞞你、不唬你，其中的意思你該明白的，其實……”

    未待我繼續(xù)，唇瓣便被點住。詫異地望去，驚見刻在他唇瓣上的淺淺笑意，媚色下透著幾分凄凄。

    這樣不行的……我抬手欲撥開他的長指，不想?yún)s被他反手握住。

    “殿下？”第三聲明顯焦急。

    “嗯?！痹手畱袘械赝崎_窗，垂眸應(yīng)聲，“說吧。”

    “事情辦妥了?！眮砣嗽橇殖设?，他面色微暗，冷風(fēng)一陣竟帶來了些許火味兒。

    果然啊，什么天火，分明就是人禍。我偷脧向右側(cè)，暗自使勁想要掙脫他的抓握，卻被捏的更緊，緊的我手骨生疼。

    “陳監(jiān)副呢？”允之漫不經(jīng)心地出聲，眼睫下閃過殺意。

    “已經(jīng)壽終正寢。”

    聞言，我急急瞪視而去，只聽耳邊響起似笑非笑的低語。

    “陳壽生，欽天監(jiān)監(jiān)副也，半生沉醉星盤，月余前他推算出今日天降流星。”允之握住我的手，笑意深深，“卿卿這么聰明，應(yīng)該明白了?！?br/>
    是啊，明白了。我愣愣地看著他，原以為他會掐指神算，孰不知他是步步算計、精心布局，才有了很長很長的今宵。

    “想要的，我從未失去?！彼M長的桃花目一掃往日迷離，迸出燦燦精光，“可知道為何？嗯～”他誘惑地傾身，攫住我的發(fā)絲，笑得很殘酷，“因為我從來不怕臟了這雙手啊，卿卿～”

    那一刻，只覺寒意如蛇信纏縛全身……

    寒意，寒意猶在身，耳邊傳來聲聲唱和將我從沉思中驚醒。

    “……天譴于上而孤不悟，人怨于下而孤不知。孤上累于祖宗，下負(fù)于黎庶，唯罪己以昭天下，但削發(fā)以代孤首。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敬,使上仙鬼神傷民之命。凌準(zhǔn)泣拜之！”

    多深刻的反思，多動人的筆觸，多懇切的語辭，多寬闊的心胸……無數(shù)個多在我的腦中凝成一句話：多狡猾的君王。

    削發(fā)代首？連他老人家都自罰了，還有誰敢為魏幾晏求情？

    罪在一人？放眼瞧去，那日參與毆斗的官員哪一個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

    鬼神傷民？蓋棺定論此為天災(zāi)，還有何人敢跳出來追究責(zé)任？

    綜上所述只一句：華族宗譜燒便燒了，要恨恨自己，要怨怨天去！

    待《罪己詔》最后一字落音，卻不聞御座上發(fā)語，更不見周圍有人敢偷覷。殿外只剩悶棍聲，卻再聽不見魏尚書的□□。

    久久之后，期盼已久的沉聲終現(xiàn)，只一個字：“念。”

    “神佑青空，天重恒昌……”內(nèi)侍長細(xì)亮的嗓音再一次回蕩。

    隨著一字一句的明晰，靜默的殿內(nèi)終于有了響動。我前側(cè)的工部尚書雙拳緊握，身板僵硬。其實被調(diào)為戶部尚書不也挺好，油水可不少啊。只是聿寧該如何呢？升？還是降？

    “……聿寧徙吏部尚書……”

    調(diào)令一出，帛修院嘩然，數(shù)道目光直刺向元仲。

    臺閣兩院四部中，以吏部為首。吏部尚書，古來被稱為天官，稱大宰，掌官吏任免、考課、升降、調(diào)動事宜。上世有句話說的好，跟著組織部，提干邁大步。由此可見，這是怎樣一個肥缺，這是怎樣一個關(guān)鍵。

    “哼！”我的身側(cè)不時傳來冷哼，連適才忿忿的原工部尚書也側(cè)首諷笑。左相這邊早對右相手下的吏部眼紅，如今肥缺易主，他們心中的痛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吏部尚書談啟頌轉(zhuǎn)工部任尚書一職……”

    “炮彈”一個接一個地砸下，這邊剛松氣，那頭又開始著急。亂啊，亂成一團。臺閣里平級調(diào)動，換崗的已不僅僅是尚書，還有侍郎、郎中、郎官……

    “什么意思？”

    “嘶～”

    “沒罰咱們，只是徙職？”

    “你明白么？”

    “不明白……”

    我垂下眼眸，過濾著紛紛低語，腦筋飛轉(zhuǎn)。只覺答案就在前方，幾乎觸手可及。但是直至下了朝，被欽點到御書房候旨，我都還沒想明白。

    殿外青石地顯出幾分白慘，第一次被招到偏殿不是因為自身受到重視，而是因為我那倒霉上司被打暈了難以聽命。是的，魏幾晏并沒有被罷官，也沒有調(diào)職，而是出人意料的蹲守原職。魏老頭被杖殘了還不夠，非要榨干他的最后一滴油，死也要死在禮部里。黑，王的心真黑。

    默默為他哀悼，不經(jīng)意地瞟見同時自書房走出的左右二相目光纏斗、冷笑浮唇。

    見此情景，我恍然大悟。當(dāng)兩相的座下再不是嫡系部隊，當(dāng)兩派勢力互相滲入，當(dāng)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時，這些官精又將如何？

    很簡單：互相拆臺。

    四部里有多少齷齪骯臟的家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把柄。狡猾的王上為大家準(zhǔn)備了鍬鏟，就等著兩派奮力挖掘了。挖掘的結(jié)果才是王上想要的，那便是架空兩相、削弱華族。好一招隔岸觀火，好一招借刀殺人。就算容董二人明知如此，他們也難以結(jié)盟，畢竟御座只有一個啊。

    帝王心，不可測。

    “豐大人?！毙?nèi)侍在我身側(cè)輕語，“王上喚大人進去。”

    走入偏殿，龍涎香伴著融融暖意撲面而來，讓人平添了一絲懶意。我垂目而入，俯身拜禮：“臣豐云卿叩見王上?！?br/>
    寬大的衣袖軟在地上，在緋色的地毯上綻出兩朵安靜的紫。與王會面，我是忐忑的，因為那一次賜字的經(jīng)歷。

    明黃色的鞋履再次出現(xiàn)，我清晰地感覺到泰山壓頂般的霸氣。

    侍郎的銀紫終是抵不過君王的明黃，顯得有些蒼白。

    “少初?！彼麤]有讓我平身，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優(yōu)勢。

    我不愿示弱，平穩(wěn)了聲音，輕輕應(yīng)道：“臣在?！?br/>
    “昨晚豐愛卿真的醉了？”極其平緩的語調(diào)。

    我倏地屏息，瞪目看地，牙關(guān)咬的緊緊。昨日云上閣裝醉都沒逃出他的法眼，云上閣一宴盡在他的掌握。王想告訴我，亦或是告訴我身后的允之，他無處不在。

    盡管暖爐里燃著紅羅炭，殿內(nèi)浮蕩的融融暖氣卻驅(qū)不走我心底的寒涼。

    眼前繡紋精美的王袍幽幽垂下，慢慢遮住了那雙黃履，壓迫感逐近。王在俯身，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魏尚書怕是要缺職數(shù)月?！闭Z音平平中似帶微揚，讓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義，“如此一來，豐愛卿可是要身兼二職了?！?br/>
    ?。∧X中警鈴大作。王上此次蓄意挑起華族內(nèi)斗，其實是留有后招想要扶正寒族，而我卻是臺閣里唯一的寒族子弟。論資歷，我入朝月余，輪誰也輪不到我升為二品。只有代職尚書方能讓我名正言順地接手禮部，這不會是王上留下魏老頭的原因吧。

    斂起心神，我輕言道：“能為王上分憂，此乃云卿之福?！?br/>
    “嗯，倒有些官樣了。”

    只覺一只大掌輕撫我的頭頂，不過卻不似賜字的威壓，這回倒給了我一種憐惜的感覺。

    “豐愛卿，最近禮部的公務(wù)很多啊。”他收回了手掌，開始在我身邊跺步，“臘八的大婚，旦日的大朝議，新春的易牙宴，還有。”他突然停下，聲音甚是輕柔，“還有三年一次的春闈?！?br/>
    最后一句才是重點吧，我閉了閉眼，謹(jǐn)言道：“兩位殿下的大婚尚書大人早就安排妥當(dāng)，旦日大朝議按著祖制辦問題應(yīng)該不大。新春的易牙宴因要招待前來娶親的梁國柳氏，宮內(nèi)王后娘娘應(yīng)會安排，只有這春闈麻煩些。”

    “喔？怎么麻煩了？”王的語氣甚好，飽含正中下懷的快意。

    我閉上眼，氣不加喘地說道：“春闈乃舉才大事，以往我朝分華寒二族分別加以科考，可如今華族宗譜盡毀，明春舊制難循?！?br/>
    “確實很麻煩啊。”王上槌了槌手，幽幽嘆氣，“這下可如何是好。”

    玩，您想玩到底是么？我咬了咬牙，盡量平心地開口：“只有因時制宜、加以改革，方能最大程度地彌補損失?！蔽彝Ａ送?，靜候王意。

    他扔下三個字：“說下去?！?br/>
    “以往華族重考詩賦，而寒族偏考明經(jīng)。蓋因華族子弟多愛風(fēng)雅，而寒族子弟擅長苦讀。且華族多任上職，而寒族只可為下臣。”我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宗譜既毀，如果兩族分考，只會出現(xiàn)偽造宗譜、假冒華族的混亂局面，與其這般不如兩族合考?！?br/>
    “合考？”王上坐回案前，語調(diào)微疑，“你可知這會掀起多大波瀾？”

    “不會?！蔽叶虝撼雎?。

    “不會？”他掩不住濃興，輕快地問道，“怎麼個不會？”

    “長蔭院遭毀此乃天意，天意不可違，此乃不會之一?！蓖跻饧礊樘煲?，壓倒華族的異議，關(guān)鍵看您老人家。今日您只亮了一招，就將禍水東引，這點小事應(yīng)該不難吧。我抬起頭，與之直直對視。

    王上眉梢微動，隨意地?fù)P了揚手：“繼續(xù)?！?br/>
    “這場天火應(yīng)讓華族士子心中有數(shù)，想要按舊制已是不行，如此只要在新制上偏向他們，華族的反對應(yīng)會降低?！?br/>
    王上交疊雙手，靠著椅背，懶懶睨視，眼中閃出異采：“那新制，豐愛卿可有打算？”

    我垂眸視地，假作不安地?fù)狭藫项^，半晌沮喪開口：“下臣不才，具體的一時還想不出?！?br/>
    伴君留三分，侍王傻三分。

    如果此時我說出打算，那不是擺明了告訴他：您的心思我事先都琢磨透了，您會這么著、那么著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早就等著您問我答了。試問有哪個君王喜歡被看成一個透明人？試問有哪個君王能接納一個猜透自己心思的臣子？

    沒有，從來沒有。因此與君王角力，必要示弱，切記切記。

    “也是，這倒急不得。”他慢慢一聲，似帶著幾分了然，又似揚著幾分輕松，“孤給你五日，五日后上本詳議?！?br/>
    “是，臣遵旨?！焙孟耜J過了鬼門關(guān)，我終于松了口氣。

    “愛卿平身吧?！?br/>
    輕晃晃地站起，未待我直身，王上親和溫軟的聲音已經(jīng)飄來：“愛卿可知定侯昨夜進城了？”

    我剛要下意識地說是，忽然瞥見左胸上的雙魚結(jié)，扎眼的艷紅喚醒了昏昏然的理智。我抬首瞠目，詫異應(yīng)道：“定侯進城了？”

    若稱是，那就離死期不遠了。背著王上與外侯接洽，可是逆反大罪。放松的時候軟軟一擊，恰是致命。我身上浮起一陣?yán)浜梗樕先约僮黧@異。與王對話，真是來不得半點大意。

    我誠惶誠恐地俯下：“下臣失職，請王上治罪?！?br/>
    咚、咚、咚、咚……我暗數(shù)著心跳，喉間不停吞咽。

    片刻之后，低沉的笑聲響起：“連魏幾晏都不曾知曉，你又何罪之有呢，起來吧。”

    這一笑，笑得我頭皮發(fā)麻，我顫巍巍地謝恩，假作倉皇爬起。思考，真累。與王交鋒，不但得觀其色，還得揣其意，更是累中之最。

    “定侯不比他人，豐愛卿可要好好招待，盡心禮侍?！?br/>
    “是。”嗯，不用你說，我也會全心全意。

    “定侯說是來過冬不愿大張旗鼓，你這幾日就陪著他四處走走。記住，一定要看好啊?！?br/>
    我抬起頭，只見他別有深意地望來。瞬間心明，看好的意思怕是更深吧。

    “臣，遵旨。”

    看好，當(dāng)然要看好……

    …………

    這，究竟是誰看好誰啊。

    又來了，這次千萬不能逃，豐云卿別那么孬，勇敢地看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抬首，來吧！修…

    卻見，一雙春泓，湛湛融融。

    那眸光，從云到霧到雨露，最后匯成潺湲清流。北風(fēng)縱然凜冽，卻吹不皺他眼中的情意瀾瀾。

    不行，要被溺死了。我眼簾一顫，本能地回避。

    唉，我承認(rèn)我的確很孬。

    昨夜之后，我和他之間像是有什么在悄悄改變。很細(xì)微、很細(xì)微的變化，細(xì)微到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沒出息！”馬邊傳來暗斥。

    我瞇眼回視，正對阿律不屑的眼光?！昂撸　蔽倚奶摰刂睾?，“你懂什么？”

    “定侯真俊啊！”

    “?。】催^來了，他看過來了！”

    耳畔不時飄來嘰嘰喳喳的聲音，我睨視四周，卻被無數(shù)道閃亮目光生生灼傷。這南溪街什么時候成女人街了？無數(shù)雙美目眨啊眨，看得我眼角抽筋。無數(shù)道眼睫搧啊搧，搧得北風(fēng)大作。

    “?。⌒〗?，定侯在瞧你！”

    誰家的丫頭嗓門這么尖，尖的我很、不、爽。

    翻眼瞟去，兩位少女輕移蓮步追馬而來。那姣好的行姿，如弱柳扶風(fēng)，卻又緊跟不舍；那繁復(fù)的發(fā)髻，如靈蛇松盤，卻又迎風(fēng)不亂。這顯然已達到專業(yè)水準(zhǔn)，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此二人果非凡女！正當(dāng)我暗嘆時，就見身穿藍襖的丫鬟一個狠力將她身后的佳人推出。那小姐嬌羞地半掩容，撲閃的杏眼不時覷向我的身后。

    嗯？定侯看過來了？

    我冷哼著，只覺昨晚喝下去的那瓶酸醋開始在胸口涌動。好啊，很好。嘴角浮起顫顫的笑，屏住呼吸驀地回首。

    當(dāng)！正中目標(biāo)！

    再一次差點溺斃，再一次很孬地竄逃。

    什么?。∥叶汩_那雙春風(fēng)情無限的鳳眸，狠狠怒瞪那個丫鬟。你是斜視還是散光？硬生生將直線看成了折線，害得我，害得我又嗆了兩口“春水”。

    我白眼一翻，忽地掃見那位小姐含羞扭身，精準(zhǔn)無比地擲來一個不明物。我怔怔地偏首、舉目，只見冬陽遠小，下一瞬正被飛來某物擋到。虛目凝視，原是一個香包，上面繡著兩只彩色的……鴨子。

    嗯，以我十年苦練換來的明眸看來，確實是鴨子，真的是鴨子。

    不出意料，此物還是沒能突破修遠的護體真氣，看著香囊飛去，我胸口的酸氣好似池塘中的氣泡，還沒浮出水面便啪地一聲消失。

    今日真是天高云淡，惠風(fēng)和暢。爽啊，真爽。

    我優(yōu)哉游哉地咧開嘴角，漫不經(jīng)心地輕轉(zhuǎn)眼眸，對修遠淺淺一笑。不知怎地，他清明的眼透出幾分迷惘，又倏地收緊俊眸，厲厲環(huán)視。

    唉？我隨之轉(zhuǎn)目，驚見阿律抱著踏雍不住撞頭。

    “妖精，男女通殺的妖精?！痹谌顺睕坝康慕稚?，他的低低輕喃卻能清晰地傳入耳際。我這才發(fā)覺，原來四周早已死寂。

    定格，眾人定格，詭異的讓我豎起汗毛。

    “他……是誰？”那位小姐指著我顫顫開口，燦爛的媚眼灼的我短暫失明。

    “不…不知道?！?br/>
    我好像聽到了咽口水聲，于是開始耳鳴。

    “@！@￥^％&”

    “@#?。?×”

    眼前只覺萬道金光，耳邊只聞巨浪滔滔。

    忽地，面頰左側(cè)浮動微風(fēng)，我雖暫時失明失聰，但想趁亂偷襲還真是自不量力！我果決伸指夾住飛來暗器，嗯？怎么軟軟的，湊近一聞還香香的。

    “大人！不要??！”

    阿律的一聲慘叫，讓我霎時清明，暗器原是香包！誰？是誰膽敢當(dāng)街謀害朝廷命官？

    “他一定是豐大人！”

    “賜字的那位？”

    “沒錯！一笑清月華，只可能是他！”

    “禮部侍郎啊……”

    “不及弱冠已是從三品，且家中無妻無妾。”

    一聲聲，皆是很聳人的語調(diào)。

    “他收下了！”街邊小樓上傳來興奮的尖叫。

    我愣怔抬首，對著窗內(nèi)少女晃了晃香包：“是你的？”

    兩朵紅云飄上她的臉頰，女孩半垂美目，極含蓄地點了點頭。

    “喏，還你，以后要小心……”未待我將香包擲回，就只見頭頂下起了香囊雨，漫天飛舞著各式各樣的繡帕、穗子、袖子……

    唉？袖子？我手忙腳亂地?fù)蹰_各式飛行物，抽空瞄去，只見雜貨鋪的大媽正奮力撕扯另一只袖管。

    什么?。∥野Ш恳宦?，揮動兩臂，我擋我擋，我擋擋擋。

    在人民群眾的朵朵浪花中絕望地?fù)潋v，迷茫地掙扎。眼見一個長圓巨物飛來，我咬牙合目揮出右拳，拼了！

    手上并沒有如期而至的痛感，我猛地睜眼，只見修遠飄逸的長袖在面前拂動，一個冬瓜橫尸馬下。

    冬……瓜……

    賣菜的阿婆，你不要用那么毛毛的眼神看著我。剛才，你是想砸死我吧，嗯？

    “大人，小心??！”阿律的驚叫聲再起。

    這一回是身后，我急急轉(zhuǎn)首，定睛一瞧。不是吧，飛來菜刀！

    硬著頭皮，我接！

    眼前景物忽變，感到腰身被牽扯，我整個人向前倒去，菜刀險險飛過。

    “哈！”我慶幸地?fù)嵝?，笑笑仰望，“虧好有你啊，修遠……”

    聲音未及扶遠，就被他截在了唇畔。恍然地看著他雅韻天成的俊顏，癢癢地感到唇上如羽毛般的輕掃，我仿佛停止了心跳。

    他鳳眸半垂，笑意縹緲，融融春水將我柔柔環(huán)繞。

    “龍…龍……龍陽！”

    頭上“暴雨”忽止，我終于重見天日。

    “我們家大人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啊～”

    “逼的啊～”

    一聲、兩聲、三聲，阿律痛徹心肺的哀嚎在街角回蕩……

    猶記得一個名為“看殺衛(wèi)玠”的成語，《晉書?衛(wèi)玠傳》有云：“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玠勞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時人謂玠被看殺。”

    換到十六年前，我絕不會相信人會被看死，到如今親身經(jīng)歷過我才明白，看死事小砸死事大。若我功夫差點，下場怕是和阿律一樣吧。想到這，不禁向身后望去。

    “看！看什么看！”阿律惡狠狠地遞來一個白眼，雙手在頭上繼續(xù)奮戰(zhàn)。

    我看著他插滿金簪玉釵的束發(fā)，暗嘆云都女子出手的精準(zhǔn)與大方。

    “這天寶閣的點心真不錯。”坐在一邊的宋寶言嘖嘴贊道，“不比咱水月京喜善樓的手藝差?！?br/>
    “哼，那是當(dāng)然！”阿律拔下最后一根珠釵，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頭發(fā)，“云都是人才濟濟，沒有絕技傍身又豈能在這里立足？”

    “是啊，是啊。”宋寶言從善如流地應(yīng)著，別有深意地笑開，露出幾顆白牙，“剛才街上那么擠，言行走還確實沒能立足吶?！?br/>
    “你！”阿律忽地站起，須臾之后磨牙笑道，“小人丟人現(xiàn)眼倒也罷了，倒是我家大人麻煩可大了！”他偏瞪向我身邊的修遠，“定侯殿下也不想想我家大人的身份，說下嘴就下嘴，不是存心給我家大人添堵么？”

    想到剛才輕羽般的一吻，我暗自撫了撫胸口，一點也不堵，只是暖烘烘的。小心翼翼地瞥視身側(cè)，修遠很安靜地剝著栗子，面色如依。

    “真是不知好人心啊?！彼螌氀詮椓藦椫讣獾乃樾迹酒鹕硐蛭掖蛄藗€千，“小姐，你可莫要聽信讒言，誤枉顧了我家少主的一番苦心啊?！?br/>
    唉？苦心？我眨眼看向修遠，今日他穿著一身杏色長袍，清冷的臉上始終染著淺笑，真是春情無限啊。

    不覺看癡了，整個人濃縮為一陣如鼓的心跳。

    “若不是寧侯殿下保不住小姐，我家少主何必自毀清譽、當(dāng)街做戲、假冒龍陽、背負(fù)罵名，以求將小姐納入羽翼？”

    “我家殿下怎么就保不住小姐？！”

    “若真保得住，那怎么會有昨夜一事？”

    “……”阿律沉默了一陣，方又開口，“定侯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等你們過完冬拍拍屁股走人，小姐的死期也就到了！”

    是啊，過了冬就該走了……我胸口空落落的，目光慢慢下移，心緒漸漸轉(zhuǎn)涼。

    “云卿?！倍厒鱽磔p緩的嘆息，仿佛一泉透明澄澈的山溪。他暖暖的指尖滑過我涼涼的耳廓，輕輕地綰起了我鬢間的發(fā)?！耙咭粔K走。”融融而不失堅定的幾個字讓我霎時回溫。

    “好。”我望著春天般的他，漾笑道出了心底的話。

    “原來是賴著不走。”身后飄來阿律陰陽怪氣的咕噥，我回頭怒瞪，卻見他正分門別類地收拾著剛才的“戰(zhàn)利品”。

    “阿律。”我瞟了他一眼。

    “嗯？”

    我指了指他的懷里：“等會把這些東西送回去?！?br/>
    “不送?！彼氐墓麛啵斑@些東西賣賣還值幾個錢?！?br/>
    冷汗掛下，我耐著性子開口：“家里又不缺銀子?！?br/>
    話音未落，就見他挑眉冷笑：“呵呵，不缺銀子？”

    好可怕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向修遠偎去：“我有官俸，養(yǎng)家應(yīng)是綽綽有余?！?br/>
    “綽綽有余？好，今天咱們就來算比賬，看您這個官兒還余多少？”阿律露出白慘慘的牙，勾過一張方凳，啪地坐下，“我朝從三品月俸二十五兩，月谷四十斛?！?br/>
    嗯嗯，四十斛，夠養(yǎng)一大家了，我自得地看向修遠。他唇線隱隱上揚，修長的手指優(yōu)雅地翻動，片刻后將一顆完整的栗子放入我手邊的小碟。

    “另外還有冬至臘賜一百兩，絹帛二十匹，牛肉兩百斤、粳米一百五十斛，薪柴三車?！?br/>
    沒想到當(dāng)官這么好，吃穿全包啊，我喜滋滋地想著。

    “換成銀子，禮部侍郎大人通共的家底是五百一十六兩三錢。”

    那三錢就不要了吧，湊個整湊個整。

    “嗯哼！”阿律清了清嗓子，斜了我一眼，鄭重開口，“大人回都以來，共請了三回飯，加起來一共是一百零四兩五吊?！?br/>
    怎么這么多！官場上的活動是少不了的，我才請了三次就花了五分之一的老本，實在是太奢侈了，以后能不請就不請，省著點花。

    “上官司馬嫁女，王妃等級，大人送禮花了一百五十兩。原吏部尚書談大人喜得貴子，大人出了三十九兩的份子錢……”

    “等等！”我急道，“一百五十兩？什么禮？”

    阿律陰森森地靠近，聲音低低：“就是那尊送子觀音啊，不是大人親自挑的么？”

    我不是好心么，翼王就盼著老來得子呢，那觀音娘娘是金子做的？怎么那么貴！

    “白玉的，上等白玉?！卑⒙上駮x心似的搶先開口。

    我無語了，顫顫地拿起一個栗子，急急啃著。

    “武所蕭太尉家中老母八十大壽，份子錢八十八兩八錢……”

    八錢也是錢啊，我食不知味地嚼著。

    “……五十九兩……六十六兩……十七兩三吊……”

    聲聲如刀，割得我肉痛。

    “本月兩侯大婚，禮金至少得這個數(shù)。”阿律比了比手指，殘忍地出聲，“一人一百兩。”

    “咳、咳！”

    我被噎住了，水，水……

    一口暖茶下肚，感受著背上柔柔輕撫，我靠在修遠的懷里，有氣無力地出聲：“說吧，帳上還剩多少?！?br/>
    阿律扒著手指，翻眼算著。不待他出聲，就見宋寶言撫額嘆息：“五吊三錢。”

    我手腳冰涼，霎時無氣。

    “不對！”阿律似乎嫌這打擊還不夠大，補充道，“昨天小姐讓我給文書院的幾位大人送了些跌打藥，這錢您還沒還我呢，一共是五兩一錢?！彼麨t灑地?fù)]揮袖，“算了算了，那一錢我就不跟您計較了。”

    太陽穴突突直跳，我切齒道：“下月發(fā)月錢時給你加上。”

    “我的小姐唉！”阿律兩手一拱，沖我施了個禮，“侍郎府里的家丁仆役全是寧侯府里的下人，我還從沒拿過您的月錢?！?br/>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現(xiàn)在也只有這空氣我能喘得起。

    “不過我心好，這錢暫時不催著您還。到月末發(fā)官俸前，只要您省著點吃還是餓不死的。另外您那所五進大宅，是將軍偷偷給您置的。房契上是您的大名，所以小姐不用擔(dān)心被趕出去?！?br/>
    哥，還是你好啊。我捂著臉，就差流下兩行熱淚。

    “可是年關(guān)一到，花錢也就如流入水，這可怎么是好喔。”

    難道要我伸手向嫂嫂借錢？不行，太丟人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啊……”

    我猛地抬頭，就見阿律捉黠一笑：“只要小姐出去笑笑，金銀自然……”

    一個硬殼飛過，剩下的半句陣亡在他張大的嘴里，阿律夸張的嘴臉?biāo)查g定格。

    “修遠?！逼椎膭x那，口中被塞進一個圓滾滾的栗子。我悄無聲息地看著他，舌頭正觸著他溫暖的指尖。大火從胸口一直燒到了頸間，又蔓延至額面，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冒出騰騰熱氣。

    呀的一聲雅間的門被輕輕合上，某人扛著某石像消失無蹤。

    我不安地轉(zhuǎn)眸，向后退了退，那修長的指滑出了口腔，卻停在了唇角。

    “那個，師兄他們怎么還不來?！蔽叶⒅由囊陆?，虛弱地笑道，“這次真是托修遠的福才能來這吃一次，不然憑我可憐的家底，是斷來不起這一菜一金的天寶閣呢。”

    雖不抬眼，我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因為那長指正很煽情地描畫我的唇線。這細(xì)細(xì)的觸碰，讓我很沒出息地滲出手汗。

    “那個，我在聽同僚說過，天寶閣最有名的是八大菜式，像是纖纖綠裹、離離朱實，光聽名字就很美味啊。”我目光游移著，聲音越來越虛。

    “嗯，很美味?！彼曇襞目煽冢盟栖涇浘d糖。

    終于有了回應(yīng)，我長舒一口氣，笑笑抬眸：“待會兒等師兄他們來了，都點來嘗嘗吧?！?br/>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頃刻漫溢。

    “我想先嘗。”他低低沉沉地笑開，將我勾進懷里。漸近的唇線淺淺飛揚，如絲般低穩(wěn)悅的聲音輕撫在我的唇際：“云卿，你逃不掉了?！?br/>
    我心跳一滯，下意識想要后退?？蛇@回卻好運不在，他壓著我的后腦，于唇舌間糾纏。上當(dāng)了，受騙了，什么融融春水，根本就是灼灼夏火。雖然我很孬地想逃，可卻抵不過他炙烈的燃燒。這火焰燃的我癱了、融了、化了，卻依舊不肯放過，大有連灰都不給留的狠勁。

    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

    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生到我徹底繳械，還在繼續(xù)蔓延。

    在我壯烈的瞬間，熱粥般的腦中閃過一個恐怖的念想：難道這才是真正的修遠？

    ……

    門被輕輕地推開，一陣?yán)滹L(fēng)吹進雅房。

    “睡了？”

    啊，是師兄，我穩(wěn)著呼吸繼續(xù)裝睡。

    “唉？還不到春天卿卿就犯懶了？”

    師姐，我犯春困的時候也比你勤快。

    “滟兒你小聲點，卿卿看起來很累，讓她睡會吧?！?br/>
    大姐可真溫柔啊，可是即便我很累卻也睡不著，因為修遠他刻意騷擾。為什么每當(dāng)我就要陷入夢鄉(xiāng)之際，他總能用很真摯的語氣嘆出一句很羞人的話語。

    “這樣就累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又來了，又來了，語氣非但正經(jīng)到令人發(fā)指，而且還輕到僅限于我一人聽見。熱浪再次席卷全身，我開始擔(dān)心薄薄的假面能不能遮住臉上的紅潮。

    “難道就放著她這么睡？再等下去，菜可都要冷了！”師姐輕快的腳步漸近，下一刻我的鼻子被涼涼的手指捏住。

    “滟兒！”大姐急急輕呼。

    奇怪的是，抱著我的修遠并沒有阻止。

    再憋下去，裝睡的把戲就要穿幫了。我配合地張開嘴巴，一塊涼糯的軟糕順勢而入。

    “嗯？”我抱著兩頰，瞬間跳起。好酸，好酸，酸的我臉都疼了。

    “嘿嘿，卿卿的弱點啊，就是怕酸！”師姐拈了塊酸棗糕，很鬼地轉(zhuǎn)動美眸。

    “你！你！”我義憤填膺地指著師姐，語不成調(diào)。嗚，酸的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顧及形象，我硬生生將那塊軟糕咽下，酸的胃疼。

    “可惡！”我反手翻上，如靈蛇般纏上師姐的纖臂。

    “師兄，救命啊！”師姐又想耍賴，我一步跨上頂住她的腳跟，動了動手指，精準(zhǔn)無比地?fù)蟿铀陌W筋。

    “女俠，女俠?！彼苷~媚地告饒，整個人成蝦球狀，“哈哈哈……我錯了，女俠饒命！絕代美女饒命??！”

    “好啊，你讓我絕代！沒有后代是吧！”我開足馬力，一陣猛撓，泄憤啊，狠狠地泄憤。

    “好妹妹…哈哈哈……”師姐笑得癲狂，卻沒人上來拉架，“都捉奸在…在……在床了，后代估計不遠了，哈哈哈！”

    最后那聲笑決不是我癢癢出來的，因為剛聽到這聲調(diào)侃我就呆住了。轟！腦中煙花四射，眼前彩光閃耀。

    “小鳥，坐下！”師兄很有威嚴(yán)地開口，師姐不情不愿地噤聲。

    我看著地，恍恍惚惚地被拽到桌邊，再被輕輕按下。

    “好了，今日難得一聚，就不要姐妹相爭了。”師兄笑得溫溫，“來，開飯吧?！?br/>
    師姐指著貼著師兄而坐的阿律，嬌喝道：“你，坐過去！”

    “哼，先來后到，你不懂么？”阿律挑起蘭花指，向師兄拋了個媚眼，“豐哥哥，你還記得我么？”他突然變了女聲撒起嬌來，冷的我雞皮疙瘩直掉。

    “你！你你！”師姐顫唇驚目，“你的聲音怎么那么像林可顏！”

    阿律眼中閃過譏誚，他忽地站起，頂胯扭腰，妖嬈地撩動束發(fā)：“難為豐姐姐記得我這個‘風(fēng)騷露骨’的小丫頭！”他重重吐字，抑制不住滿腔忿忿。師姐曾經(jīng)這么說過扮女裝的阿律，看來這舊怨積得很深啊，怪不得阿律這般鬧她。

    我眨了眨眼，卻見碗中堆成了小山。順著那雙忙碌的筷子一路望上，修遠細(xì)長的鳳眸里藏著月色，蕩漾著細(xì)碎清光。

    “多吃點?！彼头€(wěn)地耳語道，“我嘗過了，味道的確不錯?！?br/>
    “卿卿，你身上怎么那么紅？”坐在左側(cè)的大姐伸手碰了碰我的耳垂，“好燙啊?！?br/>
    我默默地、控訴地看向那個罪魁禍?zhǔn)祝煨焯鹌恋难劬?，黑瞳中只映著兩個字：正派。

    原來是我多心了，暗罵自己小人，真是對不起這位君子。

    “你究竟是男是女！”師姐柳眉微顫，表情很是崩潰，“你、你、你，不要碰我?guī)熜职??！?br/>
    “要不是為了保護小姐，人家哪里用得著女扮男裝嘛！”阿律猛地挺胸，看得我差點噎住，不愧是易容高手，真是學(xué)什么像什么。

    “你！”師姐嬌顏微紅，磨牙聲清晰入耳，“死乞白賴的霸著我?guī)熜?，你知不知羞？?br/>
    阿律冷笑一聲，猛地坐下，他抱著師兄的手臂，脆聲應(yīng)道：“就準(zhǔn)你霸不準(zhǔn)我霸？哼！我喜歡豐哥哥，才不怕羞?！?br/>
    師兄并沒有撫開八爪魚似的阿律，相反卻笑得很柔很柔，柔的很蹊蹺?！靶▲B你就坐在林姑娘邊上吧?！?br/>
    “師兄！”師姐薄怒道，“你叫她讓開啦！”

    “讓開？”師兄深深地望著師姐，淡瞳抹過異采，“小鳥為什么叫喜歡我的姑娘讓開呢？”

    我興奮地瞪大眼睛，出手了，頭狼出手了。忍了十幾年，師兄終于忍不住了！

    一桌悄然，連挑起事端的阿律也傻了眼。

    “因為……因為……”師姐憋紅了臉，虛軟地開口，“因為小鳥不喜歡?！?br/>
    “喔？”師兄漫不經(jīng)心地夾起一塊腰花，在師姐殷切的注視下，輕輕地放入阿律的食碗，“可是，我喜歡啊?！?br/>
    師姐明媚的眼眸倏地黯淡，她茫然地坐下，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空碗，像極了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滟兒?！贝蠼愫莺莸氐闪税⒙梢谎?，“其實他是……”

    “夢兒?！睅熜纸乜诘?，“吃菜?！?br/>
    “表哥，不說清楚嗎？滟兒她還小，她不明白啊。”

    “人總要長大的?！睅熜值仨虼蠼?，“她不能糊涂一輩子，這對清醒的人不公平?！?br/>
    大姐欲言又止，掙扎了片刻還是沒說。其實師兄是對的，師姐是個拒絕長大的孩子，她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叵硎苤鴰熜值膼?，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放手逃開，該是她面對現(xiàn)實的時候了。

    我極力無視師姐微抖的雙肩，食不知味地吃著碗里的美食。

    抽吸，嚅囁，咽咽。

    一聲聲刺得我心酸，終是狠不下心。我深吸一口氣，張口欲言，卻見一塊胖蘿卜飛入碗中，映入眼簾的是師兄苦澀的目光。

    唉，又怎能對師兄殘忍呢？

    暗嘆一聲，我垂下視線，悲痛地看向碗里。蘿卜，我討厭吃蘿卜，可是這回不得不吃，不得不向師兄表忠心啊。威脅，這絕對是頭狼□□裸的威脅。

    捏著鼻子，小小地咬了口，嗯……好難吃。我深吸一口氣，正準(zhǔn)備從容就義，就感手腕被緊緊攫住?？曜诱{(diào)轉(zhuǎn)，胖蘿卜落入了修遠的口中。他神態(tài)自然地品嘗著那塊“二口蘿卜”，仿若正吃著什么美味。

    未待燎原火勢再次燃身，就只見師姐一抹眼簾，摔門而出。

    “師姐！”我起身追出雅間，只聞身后一聲幽幽的嘆息。

    “這藥下重了么……”

    天色暗了下來，酒樓里華燈初放。師姐掩面疾行，廊下的燈火載不動她影中的哀痛。

    “唉！”“什么人??！”“哪兒來的丫頭？！”所經(jīng)之處人仰馬翻、怨聲載道。

    “師姐?！痹谵D(zhuǎn)角處我終于攔下了她。

    她偏過頭，微亂的長發(fā)遮住了半邊臉頰。

    “你哭了?！蔽疑斐鍪窒胍ㄈニ劢堑臏I，卻被她快速躲過。

    “沒，我沒哭?！睅熃愕穆曇魡〉?，一聽就是在逞強，“不過是幾滴水罷了?！彼拄?shù)夭林劢?，卻拭不盡漫溢的淚花，“該死，該死，不要再流了！停下來，停下來！”

    “師姐?！蔽覍⑺浪赖?fù)г趹牙?，她先是掙扎著，而后漸漸軟了下來。

    “嗚……”耳邊傳來壓抑的嗚咽，肩頭感到她震顫的抽泣，我輕輕地?fù)嶂陌l(fā)。

    “師姐，你為什么哭？”

    “呃……”她打了一個嗝，沒好氣地說道，“少來，你會不知道？”

    我攫住她的一束秀發(fā)，輕輕慢慢地開口：“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會知道?！?br/>
    師姐猛地將我推開，嘟起嬌唇：“誰說我不知道！”

    斜陽冷照，淺淡的微光掛在她的眉梢。我依在欄桿上，靜靜地看著她。將她看羞了、惱了、躁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師姐習(xí)慣性地咬起食指，眼珠四下亂瞟：“你現(xiàn)在是男人打扮，怎么能這樣看一個姑娘家。你瞧你瞧，樓下的小二在偷看咱們呢?！彼焓执蠼校噲D轉(zhuǎn)移目標(biāo)。

    樓下閃過一個衣角，“他聽不到的?！蔽也患辈宦乩砹死硎?，“一開始我就查覺到有人，倒是師姐耳力退步了許多?！本o緊地盯著她，逼問道，“你可知為何？”

    她雖與我對視，眼珠子卻顫個不停：“本鳥重傷初愈，這也是情有可原么?！?br/>
    “說來，師姐能病愈，師兄是功不可沒啊。他為了你深入虎穴，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尋藥。打小兒，師兄就最疼你呢?！?br/>
    “哼！他哪里疼我？”師姐眼眶又紅了起來，“若疼我，怎么會護著那個姓林的小丫頭？”

    酸氣濃成這樣，某呆頭鵝還不自知。怪不得師兄下狠手，要再由著她，忘山頭狼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我迎著夕陽，長吁短嘆道：“唉，這大概就是重色輕妹吧?！?br/>
    “唉？”她怔怔望來，一臉無辜，“重色輕妹？”

    “嗯?！蔽抑刂仡h首，“就像柳大哥那樣，有了紅顏知己就把咱們拋到身后啊，以前你不是說他沒節(jié)操，重色輕友么？”

    “像小鶴子一樣？”彎彎柳眉顫著顫著，秀氣的眉頭漸漸近了，“不準(zhǔn)！”她嗔怒道。

    “不準(zhǔn)？”我打趣地看著她，“為何柳大哥可以，而師兄卻不行呢？”我放緩了語調(diào)，諄諄善誘著。

    “因為……”她急喘著，腮面淺暈，“因為……”聲如細(xì)蚊，似有似無地飄散在寒冽的北風(fēng)里。

    “大人！”樓下傳來一聲急喚，驚起枝頭瑟縮的麻雀。

    我看著漸漸飛遠的黑點，靜候師姐的覺醒。

    “大人！”那聲音伴隨著凌亂的腳步，由遠及近，“大人當(dāng)真記不得我家小姐了？”

    原來不是酒家女啊，我懶懶地想著。

    “這位姑娘，你認(rèn)錯人了?！?br/>
    我猛地正直身形，這是……

    “聿寧，字元仲，江東涪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原配早歿，留下一子一女?！绷硪坏琅曧懫?，清泠的熟悉，“新任吏部尚書大人，奴婢可有說錯？”

    奴婢二字自她口里說出，顯得分外刺耳，這人是？

    我好奇地探身望去，飄蕩的風(fēng)燈擋住了我的視線，被拉長的三道人影交錯在地面，隱隱可見是一男二女。

    “是我沒錯?！痹賴@了口氣，“不過在下入京僅數(shù)月，還未曾見過哪位千金?！?br/>
    “小姐與大人不是在云都相識的?！庇疫叺挠白游⑽⒒蝿?，這聲音有幾分討好的味道，“八年前在涪陵，??！是四月天，還下著小雨?！?br/>
    半晌無聲，師姐也靠過來偷覷。

    “對不起，在下……”

    不待元仲說完，清泠的女聲顫顫響起：“落情湖畔，藏心亭?！?br/>
    “對不起，在下記……”

    “那時！”再一次打斷，女聲陡然尖銳起來，“那時我……”她頓了頓，語調(diào)頗為急切，“那時我家小姐才九歲，你還送給她一塊帕子?！?br/>
    “帕子？”元仲沉沉應(yīng)道。

    暮色像洗筆的池水，暈開了深深淺淺的墨色。地上的影子也愈發(fā)清晰起來，右邊的女子抬起纖細(xì)的腕，極小心地遞去一物。

    “這確實是在下的貼身之物?！?br/>
    “大人記起來了？記起我家小姐了？”另一人興奮地開口。

    “不記得?！痹俸芄麛嗟刈鞔?，“在下完全沒有印象?！?br/>
    “怎么會？”先前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叫，而那清泠的女聲卻沒再響起。

    “請二位姑娘轉(zhuǎn)告你家小姐，就說聿寧很抱歉?！钡厣系挠白游⑽㈩h首，“在下還要赴宴，就先告辭了?！闭f完，他轉(zhuǎn)身便走。

    “江東聿寧，名士無雙。王上求才若渴，于天重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派人力邀他出仕，皆被拒絕，何也？”

    清清亮亮的一聲，震的遠去的元仲停下腳步。

    “質(zhì)清如水，豈可與濁水同流？”動情而又激蕩的語調(diào)在夜幕下回蕩，“誤入朝堂，非先生所愿，不是么？”

    元仲并沒有回應(yīng)，只是稍稍偏身。他站在樓下的廊角，露出半張臉，嘴角帶著不經(jīng)意的微笑。

    那女子像是受到了鼓勵，切切再言：“這些都是我…我家小姐告訴奴婢的，她念過先生的詩集，讀過先生的書冊，天底下再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你，更……”她啞啞地輕喟，“更……喜歡你?！?br/>
    “有一個人，她可能沒讀過我的詩集，沒看過我的書冊?！痹僖徊揭徊较蚰莾扇俗呓?，“但她卻知道我的真意，一語解開了我的心結(jié)，這個人不是你家小姐?！?br/>
    “她是男是女？”女聲不再清泠，染上了幾分怒意。

    元仲的笑聲有些慘慘：“我也不知道?！?br/>
    “那你？”

    “我對她一見鐘情?！?br/>
    這一句，劃破了寧靜的夜，撞擊著我的心。

    元仲，你要的，我給不起……

    “這帕子?！?br/>
    “這帕子是我的！”破碎的聲音，凄凄入耳，“是我的?！?br/>
    “那，在下告辭了?！彼麚]袖而去，只留下一道殘酷的背影。

    廊下，風(fēng)燈似枯葉，被朔風(fēng)一陣陣地吹起。

    “小姐?！币宦晣@息，卻無回應(yīng)。

    “小姐?！痹賳?，依舊。

    “唉，忘了也好。忘了，您才能安心出閣?！?br/>
    我眼簾微顫，屏住呼吸。

    “一見……鐘情……”

    “小姐？”

    “一見鐘情……”搖曳的燈光下，右邊的影子有些模糊，“還不知男女……”

    “小姐？”

    “呵呵……”笑聲凄涼，“原來落情湖畔落情的只有我，藏心亭里藏心的卻是他?！?br/>
    纖細(xì)的身影緩緩、緩緩前移。

    “一見鐘情……”笑中帶著哭音，“卻不是兩情相悅?！?br/>
    “小姐……”

    冽風(fēng)帶著哨，打著旋，將搖搖欲墜的風(fēng)燈卷下，那道儷影終入眼簾。

    臘月初八，慧娘花嫁。

    “羅衣?！?br/>
    “小姐?！?br/>
    “天，黑了?！?br/>
    “是啊，再不回去怕是要被發(fā)現(xiàn)了?！?br/>
    “嗯。”她笑得很輕很淡，“不如歸去?！?br/>
    燈火漸熄，只留下一個黯淡的皮囊在沙礫中游蕩。

    “喜歡么？”身側(cè)傳來師姐若有所思的低語，“卿卿，什么是喜歡？”

    我背靠廊柱，偏首看向夜空：“就是不可分享的心境，就是最自私的感情?！奔幢銈怂?，也難以放棄。

    “不可…分享……”

    憑欄望月，心兒也有了陰晴圓缺。

    新魄一彎似銀鉤，下弦蛾眉上西樓。

    十五玉輪傾萬里，夜心初破月含羞。

    “卿卿，我明白了?！?br/>
    一掃迷茫，師姐的聲音清清亮亮。

    “就算師兄重色輕妹，那個色也只能是我！”

    無心水逐多情柳，竹馬弄梅好女逑。

    一段情，如流星，滑落天際。

    另一段，則如月，冉冉升起。

    ※※※※※※※※※※※※※※※※※※※※※※※※※※※※※※※※※※※※※※※

    花絮：都是俗人

    “回來了么?！?br/>
    空蕩蕩的房里突然飄來一句話，驚的六幺一個機靈。他抹了抹嘴角掛出的唾液，含混不清地答道：“回主子的話，還沒?！?br/>
    不是他太聰明能夠聽懂主子沒頭沒腦的問話，而是這一句今晚聽的太多了。

    那女人……凌翼然不禁捏緊了手中的筆，分明不是公事公辦，而是假公濟私。

    “啪?！?br/>
    狼毫應(yīng)聲而斷，六幺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身體止不住地哆嗦。從沒見過主子這么、這么、這么直白的表情，直白的他好害怕。阿彌陀佛，神仙菩薩快點讓主子正常點吧。自從那位小姐回來后，浮在主子臉上的神秘面紗就不時散去，露出這種淺顯易懂到傻兒都懂的神情。六幺他膽兒瘦，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啊，明白的人早死，這是內(nèi)侍口口相傳的不變真理啊

    “你抖什么？”凌翼然從筆架上取下另一只狼毫，瞟了一眼瑟縮不已的六幺。他心不在焉地持筆掭著墨，黑眸半垂，似在凝閱案上的書信。

    六幺極小心、極小心地偷窺，卻見微黃的宣紙上空白一片。

    主子、主子不會在發(fā)呆吧……

    “六幺?！?br/>
    “主子。”六幺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九殿下的墨瞳。因為每當(dāng)被主子那樣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他總會產(chǎn)生被看穿、看透的恐怖幻覺。

    “吃一頓飯要多久？”

    唉？六幺詫異地抬首。

    “天都黑了?！泵爸嵛兜膰@息，濃烈的嗆鼻。

    要不是他今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邊，他恐怕要懷疑眼前這人是易容假冒。那個玩轉(zhuǎn)天下、睥睨紅塵的主子，怎么可能露出這么凡夫俗子的表情？俗的活像看到老婆爬墻的綠帽相公。

    呸呸呸，他亂想什么呢。

    “主子不用擔(dān)心?！绷叟阈Π参康?。

    安慰啊，多偉大的詞，他從沒想過還有安慰主子的一天。

    思及此，他抖擻了精神，輕聲繼續(xù)：“這次有朱雀大人陪著，小姐就算晚歸也定然無事?！?br/>
    “哼?！绷枰砣徊凰乩浜?。

    無事？就憑朱雀的花拳繡腿，別說打不過姓夜的宵小，就算對上卿卿他也鐵定輸陣。昨夜她遲遲而歸，臉上帶著明媚灼目的笑。笑的他心頭乍緊，笑的他霎時清明，這姑娘動了春心。

    啪地一聲，又一支毛筆陣亡。

    可惡，若當(dāng)初他布局再周密些，若老天多眷顧些，她又豈會一別十年，又豈會認(rèn)識其他男子，又豈會練就一身武藝讓他看得著碰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著他的心啊。天知道為了近身聞聞她的味兒，他總要挖空心思、趁虛而入，而后又要擔(dān)心被她打倒在地失了面子。每想至此，他都悔得幾欲嘔血。

    唉，他錯過了武功精進的最佳時機。

    凌翼然暗嘆一聲，合上俊眸，以免滿腔忿恨傾瀉而出。

    “其實主子不必?fù)?dān)心，小姐為人謹(jǐn)慎，不會胡來的?！?br/>
    “喔？”凌翼然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著。

    六幺偷瞧主子的神情，轉(zhuǎn)了轉(zhuǎn)靈活的大眼：“小的從未見過這么特別的官家千金?！?br/>
    “官家千金？”凌翼然嘴角漾出一絲笑，帶著幾分寵溺的味道，“是很特別啊～”

    心情好了吧，六幺暗贊自個兒，再接再厲地贊道：“小姐的樣貌雖不及書上所說的那種天仙美女?！彼骋娭髯游Ⅴ镜拿碱^，急急轉(zhuǎn)口，“卻是讓人見之心動的清美容顏，見了小姐，六幺才算明白什么是一笑傾城?！?br/>
    完了完了，主子的表情越發(fā)不善，這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墒牵姓f錯什么么？

    六幺偷偷抹了抹額上的冷汗，硬著頭皮繼續(xù)：“其實小姐最特別的就是腦子?！?br/>
    凌翼然挑了挑形狀優(yōu)美的遠山眉，頗具興味地出聲：“腦子？”

    “不對不對，是智慧?！绷鄄煅杂^色，字斟句酌地說道，“不論是戰(zhàn)場上，還是朝堂上，小姐都能應(yīng)付的很好，真是巾幗不讓須眉，著實一個敏慧佳人?！?br/>
    輕輕淺淺的笑像漣漪，一圈一圈地漾著，慢慢地散開。凌翼然睜開桃花目，俊顏帶著隱柔的美感：“傻子?！?br/>
    “啊？”六幺丈二了，在說誰？

    凌翼然重新浮起迷霧般的神情，他撫了撫微卷的信紙，心情極好地下筆疾書。

    他的卿卿是一個傻姑娘啊，十年前她單純的想要與一個陌生人交友，十年后她單純的以為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像是一個住著草棚的瓜農(nóng)，不眠不休地想要護住每一個西瓜?？墒羌幢闼芊雷∪速\，卻擋不住蟲災(zāi)。若一個瓜從內(nèi)里爛了、病了，她又能怎樣？又會怎樣？就算他知道，他也絕不會告訴她，告訴了她就只有一個結(jié)果。這傻姑娘寧愿賠了自己的命，也不會任由蟲災(zāi)繼續(xù)啊。

    不能說，不可說，就讓那個瓜慢慢地爛掉吧，他只想留住那個傻姑娘。

    可，怎么留呢？

    筆尖一滯，紙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昨夜是他太急了，竟然出言威嚇?biāo)?。硬的不吃只能來軟的了，只能欺她的傻了?br/>
    凌翼然俊美的臉龐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查覺的惱意，他有些急躁地揉起紙團，再掭了掭毛筆。

    唉，比起大鬧海疆的雷厲風(fēng)，卿卿才更難纏啊。那海賊他只消一封信就能平定，而這個傻姑娘卻讓他舍不得下手、不忍心傷害啊。這樣看來，最傻的不是她，而是……

    他自嘲地笑笑，繼續(xù)那封關(guān)鍵的破敵之信。

    半晌，宛轉(zhuǎn)的聲音再次響起：“六幺?！?br/>
    “主子?！?br/>
    以凌翼然的聰明，一心二用綽綽有余。他一邊揮毫寫下誘敵之計，一邊懶懶地閑聊：“侍郎府隔壁很熱鬧啊?！?br/>
    “是?！绷圯p聲應(yīng)著，乖巧地研著磨，“住在小姐西面的樂川郡公今日遷宅?！?br/>
    “遷宅？”

    “是，據(jù)說有人出了天價求宅，樂川公被金子閃了眼，生怕那傻子反悔，正迫不及待地挪房子呢?！?br/>
    “啪！”第三支狼毫陣亡，墨點濺在六幺的臉上，襯出他呆愣的神情。

    “主……主子……”

    “去?！标幚錈o比的語調(diào)，凌翼然臉頰抹青，嘴角微抖，“去把侍郎府的西墻壘高?！?br/>
    “啊？”六幺不明所以地搔臉，墨斑被越抹越大，“要壘多高？”

    “越高越好?！?br/>
    最好高的聳入云霄！

    …………

    “少主，展信悅。

    哎呀，怎么可能不悅。老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少主如此興高采烈地離開水月京呢，您離開時笑的真□□暖人間。當(dāng)時小二一語中的：今年是個暖冬。

    這話說的不錯，至少我的老寒腿沒怎么疼了。當(dāng)然當(dāng)然這是少主的功勞啊，少主給我配的草藥我都舍不得用，那里面飽含著少主對老宋的體恤，好感動，真的好感動?！?br/>
    這幾行字墨是暈開的，似有點點淚痕，不過閱信人像是已經(jīng)習(xí)慣某人過分充沛的情感，偏冷的俊顏依舊淡然。

    “唉，也不知從何時起，我發(fā)現(xiàn)周圍人的眼神總是毛毛的。我走在大街上，只覺被人偷窺。耳垂莫名其妙的發(fā)燙，明顯有人在背后議論。而后我的桌案上時不時出現(xiàn)那種藥，哎呀，少主你明白的吧，就是男人不行才用的。一開始我以為只是送錯了地方，可后來那種藥越來越多，多的都可以開藥鋪了。

    什么人都是！也不想想如果我老宋真的不行，怎么能蹦出兩個兒子？！這絕對是陰謀，陰謀抹黑我的形象?，F(xiàn)在我天不亮就蹲在官所外，就等著抓住始作俑者。等我抓到了，哼哼，我就……”

    夜景闌一目十行地掃過信紙，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抽出密密麻麻的六頁紙，直接跳到第七頁開始細(xì)讀。

    “……不是我說，少主啊有些時候不能太由著女人?！?br/>
    修眉微挑，夜景闌鳳眸虛起，似有不快。

    “這些話咱們爺兒們之間偷偷說，你可千萬別告訴小姐啊。老宋我看人向來精準(zhǔn)，像老劉的小老婆我當(dāng)時就看出是個潑辣戶，老劉您知道不？就是……”

    再翻一頁。

    “……小姐雖然闖過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里透著大家閨秀的嬌羞。小姐這么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還多。私下說句露骨的話，沒有哪個男人是君子，當(dāng)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對不對，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說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頁。

    “做人不能太老實，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經(jīng)了，要換成是其他人，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闌輕哼一聲，目染不屑。

    六個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看來那本《婦經(jīng)》宋叔還是沒有好好讀。

    “這幾天我反復(fù)思考，唉，都是我的錯，都是老宋沒有考慮周全啊。小姐來水月京的時候，就該騙小姐……不對不對，是哄著小姐把婚事辦了，辦了才對得起我光榮獻身的四季蘭、富貴牡丹啊。”

    水跡重現(xiàn)，看得夜景闌稍稍不悅，哄？騙？

    “夜長夢多，只有吃到嘴里的才能放心，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長指在紙上輕撫，掛在眉梢的不快漸漸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禮、面薄、心高氣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顧面子、耍傲氣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們還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絕對比不上被翻紅浪。

    哎呀，不要怪老宋說的庸俗，作為過來人我是透心明白。真的，不騙您。

    嗯，要不，您試試，試過了就知道這話準(zhǔn)沒錯。”

    這幾句字跡微斜，仔細(xì)一看，筆畫隱隱有些不穩(wěn)。

    “少主，忍字頭上一把刀，傷心更傷身，該不忍的時候可千萬不要忍啊。”

    夜景闌靜靜地看著紙上的文字，眼中漾著細(xì)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頭，她笑的很甜，像極了輕軟的綿糖，好讓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歡到忍不住輕舔。

    想到這，夜景闌薄薄的唇角畫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

    “當(dāng)然忍不住也決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說推倒也是一門藝術(shù)。為此老宋我厚顏請教了幾位情場浪子，特別為少主擬下了幾個妙招……”

    他雙眸清明，快速掠過剩下的幾頁，看樣子并沒有上心。

    “叩叩叩?！遍T響。

    “少主，是我?！闭f著推門而入。

    宋小二看著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了看案上那疊厚厚信稿，暗嘆道：“不愧是家書，家‘書’啊?！?br/>
    夜景闌淡瞟一眼，起身走入臥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辦妥了。”嘿嘿，他就說么，銀子底下哪有不低頭的，陣前碉堡他算是給少主搶下了。

    夜景闌輕輕頷首：“準(zhǔn)備一架馬車?！?br/>
    “馬車？”宋小二詫異地出聲，少主可從來不用馬車啊。

    “不要太大?！币咕瓣@散開束發(fā)，轉(zhuǎn)身的瞬間唇線隱隱上揚，“夠兩個人就好?！?br/>
    “喔?！毙《L吁一聲，“明天我就去辦，少主早些歇息?！?br/>
    他挪著步子細(xì)細(xì)琢磨。忽地?fù)犷~低笑。少主一定是吃醋了，今天小姐笑的那么“驚心動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馬車把她藏起來啊。嘖嘖，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這么霸道。

    任少主不動聲色，也逃不過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寶言合上門的瞬間，一張紙自厚厚的家書上飄下。

    “第三招，擅用馬車，車簾之后無須再忍……”

    …………

    幾日后，天寶閣的伙房里。

    “聽說，眠州定侯和豐侍郎當(dāng)街打啵了？”

    “什么聽說，老娘可是親眼看到的！”

    “唉？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娘去街口磨刀，回來的路上看到豐大人回頭那么一笑?！贝謮训钠拍镉脟故昧耸檬郑鞍ム∥业哪镂?，笑的老娘當(dāng)下就傻了，手中的刀不知不覺就飛了出去?！?br/>
    “飛了出去？砍死人了？”幫傭的丫頭驚叫。

    “蠢丫頭，要砍死了人老娘還能在這跟你說話么?！泵洗竽稂c了點那姑娘的額頭，“結(jié)果定侯一把將豐侍郎拉了過來，然后……”

    跑堂的剛走進廚房，就聽到女人們一片驚叫。

    “啊！真的??！”

    “兩個大男人唉！”

    “而且是兩個俊美的好郎君，唉……”

    一片哀嘆中，只聽一女堅定說道：“龍陽又如何，他們一定像戲文里說的那樣兩情相悅！”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還兩情相悅，二妞你傻了吧?！?br/>
    “你才傻了！”

    “我告訴你，豐侍郎絕對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篤定說道。

    “吹吧，吹吧，掄圓了吹?！?br/>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蹭地竄到桌上，“老子是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八卦女抖擻了精神，期盼地仰視。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間送菜，結(jié)果看到豐侍郎和一個姑娘摟在一起。那個姑娘哭得叫一個傷心喔，豐侍郎一臉溫柔地摸著她，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一看就知道是一對小情人兒啊?！?br/>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br/>
    “棒打鴛鴦?！?br/>
    “豐侍郎好可憐啊?！?br/>
    三人成虎，沒幾天云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百姓們眾口一詞為街頭龍陽做了注解：

    眠州定侯覬覦豐侍郎美貌，不惜強取豪奪、棒打鴛鴦，意欲對豐侍郎行使不道德之事。而后青王助紂為虐，威逼豐侍郎出賣肉體，以換取兩地和平。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