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夜下,竹樓上一時兩兩無言。
霍笙想起了好友古怪的性子,心道朽木不可雕也,不由無奈輕嘆,
“你這次的損傷比上次的還要嚴重些,難道是個好苗子?”
“嗯?!?br/>
想著那夜下蹣跚飛舞的螢火蟲,楚展顏的嘴角漸有溫暖浮現(xiàn),
“的確是個不錯的苗子,悟性很高,只可惜體質(zhì)太弱,所以量多下了點?!?br/>
“那他媽的是多下了點?!”
霍笙的聲音又高了,他簡直想撬開某人的腦子看看那里面究竟是個什么構(gòu)造,
“兩處命脈損傷,這要是放在普通修行者身上就是半條命!半條命啊我的哥!你這純粹就是在玩命,為什么這么做?別告訴僅僅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個苗子,你糊弄不了我?!?br/>
楚展顏被他一會高一會低的嗓門震的腦袋嗡嗡叫,忍不住向旁邊躲了躲,沒好氣地道,
“我說,你能不能有點“世外”人的氣度,怎么跟個喝多的大漢似的?!?br/>
“我為什么要有那種氣度?”
霍笙撇嘴,
“那種縹緲莫測的形象氣質(zhì)我看著都憋悶,都還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裝什么三清佛祖!”
楚展顏咧嘴,他知道霍笙是個什么樣驕傲的人,只是你說你一身不凡的打扮氣質(zhì)明顯就不屬于塵世所有,卻偏偏沒有當個世外人的覺悟,倒像個不倫不類的混合體。
他說他看著那樣的氣質(zhì)憋悶,實則上,這家伙一旦安靜冷酷起來,比誰都要縹緲莫測。
可惜……
這樣的時候很少。
因為那樣的場面,一般都發(fā)生在打架殺人的時候。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為什么這么做?”
霍笙瞪著他,他很想知道,究竟是哪個幸運兒居然會得到這個家伙的看重,雖然他認為楚展顏有點爛好人,愛犟道理,但絕不可能因為這些就做出那么大的損失,真要是那樣的話,十個活丹也成死丹了。
楚展顏沉默,看了一眼某處還在亮著橘色光芒的竹樓,語氣里有些懷念的味道,
“她的性格很像當初的我。”
像當初的自己,一樣對那山上的景色好奇,一樣向往修行者神仙似的瀟灑生活,還有那份特有的堅持與倔強,以及那份純真。
更重要的是,她像林夢兒,三年前的林夢兒……
霍笙看著他微微皺眉,心中卻已明白八九,于是說道,
“你不怕她失望么?”
身為天山弟子,還是最杰出的一代,自小于那種地方長大,自然明白其中的殘酷冷漠,不然的話,當年的師叔也不會成為棄道人,楚展顏也不會這么久了還不愿意再回去,哪怕天山并沒有治他的罪。
楚展顏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他怎么可能沒有考慮過,方靜雅自小到大都在黎家寨長大,根本沒有接觸外界的經(jīng)驗,貿(mào)然將她領(lǐng)入那個吃人的修行的世界極有可能是害了她。
越是純粹的東西,越是容易受到污染,這也正是楚展顏最擔心的地方。
但他忽然想起了那卷被汗水浸透的《周天詳解》,以及某個小姑娘白天勞作,夜色下不論寒暑的打坐吐納,一遍又一遍跟著書卷上描繪的經(jīng)脈圖笨拙聚氣的模樣。
日復(fù)一日,始終獨自一人摸索堅持。
不因失敗而放棄,
那就是執(zhí)著!
沒有什么別的原因,只因為想要那般。
所以他被打動了,于是決定幫她。
就這么簡單。
“也許會失望,但……那不是退卻的理由!”
楚展顏看著霍笙,讓后者微感愕然,只覺得他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清澈,
“三年前你問過我,不舟山上得到的答案是失望怎么辦,那我現(xiàn)在問你,如果把我換成你,你會怎么做?”
“這……”
霍笙怔住了,他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便是白馬寺懸壇論法的問題也沒法與之相比,仔細思索沉思,想著那一日飛灑的龍血,許久的沉默后,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喃喃道,
“我想,也許我會跟你做出同樣的選擇?!?br/>
楚展顏笑了。
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刀鋒,不冷,只是有些刻板。
“那你打算在這停留多久?總不能一直呆在這里吧?”
霍笙問,其實他也并不認為楚展顏會留在這里,區(qū)區(qū)一次打擊,還不至于讓他頹廢至此。
“就走,半個月后吧?!?br/>
“去哪里?不回去?”
“想在人間看看?!?br/>
“反正也是入世,不如一起?”
“行啊,不過吃飯你請客?!?br/>
“為什么?”
“沒錢!”
“你在逗我?
“沒你的多。”
“……”
————
燈火搖曳的竹屋內(nèi)依舊淡香索饒,方靜雅倚靠在床頭,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打坐,竹簡隨意的擱置在一邊,目光迷蒙,看起來就像屋頂上望天的某人。
有些恍惚
也有些茫然。
你為什么要避開大家的視線呢?
是不想太過招搖?亦或者你就是那樣不喜歡顯山露水?
為什么還不來找我?
少女的心思就是那樣奇怪,事實上,就算平日里楚展顏也極少找她,更別提現(xiàn)在夜上柳梢的時辰,但……整個寨子,畢竟只有自己和言昊知道那場戰(zhàn)斗的真相和真正的主角,難道事后你不應(yīng)該過來談一談這件事么?
即便是不談這件事,你就不應(yīng)該過來說上些什么么?
好吧,方靜雅必須得承認,這其實沒什么好說的。
主要是她想問。
而且心很亂。
亂到居然無法按照數(shù)年來的習慣去打坐吐納。
“我這是怎么了?”
她蹙眉想著,目光卻不自覺的瞟向反射著亮色的門邊。
然后那扇門居然就在不可思議的驚喜中打開了,
就像是污濁空間開了扇窗戶,少女的心情一下子清新愉快了起來。
“你來了?”
她問,語調(diào)里充斥著連她自己都沒有發(fā)覺的快樂。
“嗯?!?br/>
楚展顏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屋內(nèi),然后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盯著她看。
方靜雅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有些慌。
她不明白這是怎么了,于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什么問題啊,除了有些熱。
她不由更慌了。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終于在少女即將忍無可忍爆發(fā)的時候,楚展顏開口說話了,語氣嚴肅而認真,
“方靜雅,你想修仙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