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檸回到收銀臺,點了杯價格最美麗的冰美式,又從書架上挑了本感興趣的書,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以此消磨午后時光。
楊曼戴上耳機繼續(xù)做六級聽力,老吳苦練著英語發(fā)音。
三人互不打擾,好運書店一派祥和。
中途店里來了兩三個客人,都是坐一會兒就離開。老吳要去接小孫子放學,走之前不忘留下一句“goodbye”。
譚檸一直待到關門前。
“學姐,以后常來哈?!睏盥吺帐皷|西邊對她說,“雖然我只有周末或者沒課的時候在。不過另一個兼職的同事也挺好說話的?!?br/>
譚檸笑著應允:“嗯。你們書店待著很舒服?!?br/>
楊曼抻了個懶腰:“確實,我可喜歡上這兒學習了,比待在圖書館還有效率。”
兩人加完聯(lián)系方式后便互相道了再見。
書店旁邊有家超市,譚檸順路去買了些日用品還有吃的,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
她在網(wǎng)上隨便搜教程做了個蔬菜沙拉充當晚飯。
該面對的總逃不掉。譚檸懷著自閉的心情打開劇本文檔。
她大可按照導演的建議硬寫下去,沒波瀾就找矛盾,或者生搬硬套模板,那樣的作品即使不出色也至少能稱得上是正常水平。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寫出能讓自己真正滿意的東西。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一無所獲。
譚檸煩躁地揉了揉頭發(fā),險些把之前寫的內容全部刪掉。
夜涼如水,晚風泛著冷意。譚檸起身去關窗,躺在沙發(fā)上和溫杏視頻了一會兒。
聽那頭聲音沾著困意,譚檸勸她早點睡,而后準備去洗把臉,回來接著與劇本作斗爭。
一進浴室發(fā)現(xiàn)地上憑空滲出不少水跡,都快漫出門沿。
譚檸在外面環(huán)視了一圈,愣是沒找出原因。
奇怪,下午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說壞就壞。
譚檸從通訊錄里翻出物業(yè)電話,打過去卻沒人接。
水仍在漫,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打算親自跑一趟物業(yè)處。
譚檸隨意套了件外套,拿上鑰匙出門。
樓道里的燈光十分微弱,她視力又不算特別好,此刻只得緊緊盯著下一步要走的階梯,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移動到2樓時,一聲“譚檸”引她抬起了頭。
裴清晏站在比她低兩級的臺階上。
“這么晚了還出門?”
譚檸嘆了聲氣:“沒辦法,浴室全是水,給物業(yè)打電話也不接,今晚不修的話,我家明天就成游泳池了?!?br/>
裴清晏往上走了兩步:“我剛才路過物業(yè)處,他們已經(jīng)關門了。這里一直管得比較松,晚上很少有人值班?!?br/>
“???”譚檸天塌一般泄了氣,“那我家真得成泳池了。”
裴清晏溫聲道:“別急,帶我過去看看吧,或許能幫上忙?!?br/>
當下別無他法,譚檸宛如救星降臨般打起精神,正要開口,裴清晏卻搶先一步說:“不用客氣?!?br/>
被猜中了心事,譚檸難以為情地抿了抿唇。
樓梯不寬,剛好可以容納兩人并肩走。
譚檸找話聊:“你剛下班?”
裴清晏“嗯”了聲:“下午跟老師上了臺手術,剛結束?!?br/>
“好辛苦,一臺手術就要這么久?!?br/>
“還有更久的?!迸崆尻滩簧踉谝獾匦α诵?,“還好最后成功了?!?br/>
話里蘊含的成就感不言而喻。
聞言,譚檸悄聲側過臉,輕易捕捉到裴清晏周身隱隱透出的倦意。
美如璞玉的臉上平添了不少疲勞過后的憔悴。
四處檢查后,裴清晏發(fā)現(xiàn)應該是下水道堵塞的問題。因為房子比較老舊,許多設施隨之老化,所以這種情況并不罕見。
他回自己家拿了些工具過來,片刻的工夫便修好了。
等水流得差不多,裴清晏洗了手,而后打開浴室的門。
“好了。”
譚檸驚訝地走近:“這么快?!?br/>
她沒多想,一腳邁進浴室。
譚檸腳上穿著涼拖,本就十分容易打滑。
況且地上還殘留著未干涸的水漬,排水坡設計不當?shù)木壒?,這一片積水最多。
剛踩進去就猝不及防要摔倒。
饒是譚檸條件反射拉住門框,也抵不過急速下墜的趨勢。
裴清晏連一句“小心”都沒來得及脫口,人卻剎那間朝她飛奔過去。
好在趕得及時,他顧不上其他,伸手將譚檸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帶。
快貼上墻的那刻,裴清晏身體本能地偏向一側,手也下意識覆上她的后腦勺。
后背抵上門框,他忍住鈍痛,垂下頭佯作若無其事地問譚檸:“沒事吧?”
譚檸整個人還被裴清晏抱在懷里,手不知何時觸上他的胸膛,絲絲熱度自掌心傳來,耳邊盡是溫潤如風的氣音。
她不禁有些懵。
“譚檸?”裴清晏擔憂地輕拍了下她的后背。
“噢噢,我沒事?!弊T檸抬眸與他對視,趕忙垂下手。
見此情狀,裴清晏悄然往旁撤步:“沒事就好?!?br/>
察覺到臉有發(fā)燙的征兆,譚檸不自然地低下頭,正巧看到裴清晏被水濺濕的褲腳。
她經(jīng)不住感到抱歉,凝思半晌后突然提出:“裴清晏,你、你餓嗎?”
裴清晏并不餓,但顯然猜出她問這話的意圖,他又不善說謊,只好折中答道:“怎么了?!?br/>
譚檸提議:“我請你吃夜宵吧?!?br/>
“好?!迸崆尻趟斓亟邮苎?,“我先回去換身衣服?!?br/>
趁這空當,譚檸去照了照鏡子,簡單弄了頭發(fā)后,她又快速補了個妝。
回想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她忍不住給溫杏發(fā)了條消息。
【救命,會修浴室的男人也太帥了!】
誰知那頭還沒睡,消息才發(fā)出去就被秒回。
溫杏:【?】
譚檸:【以后再跟你慢慢說?!?br/>
敷衍過后,耳邊傳來開門聲。譚檸心中一喜,竟萌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憧憬感。
裴清晏未料到譚檸會特意守在這里等自己,眼中劃過些許詫異,但很快被一貫的淡泊所取代。
“你有什么想吃的么?!弊T檸問。
“都行,你來定吧?!迸崆尻炭刂撇筋l和她一道走著。
譚檸:“那家陳記灌湯包的味道不錯?!?br/>
裴清晏干脆道:“那就去那家?!?br/>
十點多的街道分外安靜,只剩風在耳畔呼嘯而過。
兩人都加了外套,月光均勻灑在道路上,路燈清晰地映出他們的影子。
似乎在無限接近。
譚檸晚上吃得少,現(xiàn)在是真餓了。裴清晏一副禮讓的模樣,讓她先點。
瀏覽了遍墻上的菜單,譚檸最后要了碗鮮肉餛飩和蟹黃湯包。
裴清晏點了碗素面和蟹黃湯包。臨了,他補充道:“都不加辣?!?br/>
等待的途中,兩人隨意閑聊了幾句。
仍是相親似的談工作。
譚檸獲悉裴清晏目前是住院醫(yī)師,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yī)院,鮮少會回住處。
裴清晏還跟她科普了一堆醫(yī)學常識。
可惜她一知半解,聽得云里霧里。
“你高中的時候就想學醫(yī)了嗎?”譚檸不經(jīng)意道。
“是?!迸崆尻滩恢谙胧裁?,眸中劃過幾分復雜情緒,轉瞬即逝。
“我當時第一志愿填的也是南大,可惜差了幾分,沒去成?!弊T檸雙手托腮,“不過還好,我們學校的戲文專業(yè)還可以?!?br/>
裴清晏的睫毛微不可察顫了顫:“這樣啊?!?br/>
譚檸并未察覺,接著說:“高中那會兒多虧你幫忙,否則我的數(shù)學可能真沒救了?!?br/>
“主要是你自己努力,我沒幫上多少。”裴清晏謙遜地說。
話已至此,譚檸也不好再多言,這個話茬隨之翻篇而過。
很快,兩人點的東西都上來了。
桌面升起熱騰騰的白汽,兩邊的視野瞬間變得模糊。
有譚檸在的地方,氣氛總不會陷入沉悶。兩人不緊不慢吃著夜宵,偶而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付完錢,譚檸瞧隔壁的糖炒栗子開著,排隊的人還不少。
耐不住饞意,她轉過身對裴清晏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想買點這個?!?br/>
“沒事,一起排。”裴清晏側身替她擋風,無所謂道。
老板的效率挺高,不多時就輪到了譚檸。
她要了兩份,一離開隊伍就把其中一袋遞給裴清晏。
“給我的?”裴清晏好奇地問。
譚檸笑著點點頭:“走吧,回家?!?br/>
裴清晏心下一陣悸動,他接過食品袋,目光牢牢鎖定那雙絕色的眼睛。
那張曾經(jīng)只能在夢中見到,歷經(jīng)波折也看不清的面孔,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擺在他面前。
擔心再看下去會露出破綻,裴清晏輕“嗯”了聲,帶頭先往前走。
后來的路,兩人有說有笑地并肩前行,快到樓下時,右側方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檸檸?!?br/>
裴清晏率先發(fā)覺,聽清后側眸朝譚檸看去。
“阿杏,你怎么過來了。”譚檸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倚靠在單元門墻邊的溫杏直起身,敲了敲酸痛的肩膀:“睡不著,想來看看你?!?br/>
說罷,她偏頭望向站在譚檸身邊的裴清晏。
后者客套地和她打了聲招呼,無可挑剔的態(tài)度讓人辨別不出他到底認不認識自己。
“那我先回去了?!迸崆尻檀鬼鴮ψT檸說。
譚檸應聲后,他側身邁上臺階。
溫杏一臉八卦將譚檸拽上樓,進屋后,湊到她耳邊輕聲問:“你倆這是什么情況?”
“裴清晏幫了我好多忙,為了報答,我請人家吃個夜宵?!弊T檸拉開勾住自己脖子的手,將糖炒栗子遞到她面前,“吃點,辛苦排隊買的。”
溫杏怡然自得地接過:“別岔開話題,真這么簡單?”
“不然呢。”譚檸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看,如果沒有裴清晏,那里面的水可能已經(jīng)漫到這兒來了?!?br/>
溫杏恍然大悟地剝了個栗子:“所以,你說的那個會修浴室的男人,是裴清晏。”
譚檸沒覺得有何不妥:“嗯。”
“搞了半天不還是看臉。”溫杏無情戳穿道。
“唉,我一個人孤獨地在門口吹風,你倒好,和帥哥一起開開心心去吃夜宵。”她戲精上身,硬擠出兩滴眼淚,“我好慘啊~”
“你還能再假一點嗎?”譚檸剝了個栗子堵住她的嘴,“誰讓你來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譚檸拎起沙發(fā)上的抱枕給溫杏騰出位置,坐下后才有機會仔細打量她。
頭發(fā)又剪短了些,素面朝天,臉上毫無瑕疵,皮膚白的緣故,襯得黑眼圈格外突出。
算起來,兩人有半個月沒見過了。但她還是能大致了解到溫杏近來的情況。
“還差多少?”譚檸輕飄飄問了句。
溫杏先是一愣,聽明白后上前摟住她的肩膀:“沒事的。”
“你每回都這么說,也不聽勸?!弊T檸悶聲道,“為了賺錢連命都不要。白天打幾份工,晚上不睡,熬夜做翻譯?!?br/>
“總有熬出頭的那天?!睖匦友鲱^看了眼天花板,不知是在安慰譚檸還是在安慰自己。
譚檸終于克制不住,咬牙切齒道:“秦洛塵真不是東西,下回碰到,看我罵不罵……”
“好了檸檸?!睖匦拥坏匦α诵Γ皠e為這種人生氣,他不配?!?br/>
“有道理?!弊T檸平復好呼吸,吃下最后一顆栗子,起身去洗手。
洗漱臺上有串掛件,明顯不是她的。
來過這里的除了自己,就只有裴清晏了。
譚檸打開微信,拍了張照片發(fā)過去。
【落東西了,現(xiàn)在方便嗎,我給你送去。】
裴清晏:【方便,我出來拿?!?br/>
譚檸拿起掛件往玄關處走。
打開門,裴清晏已經(jīng)在走廊等著了。
兩人不知哪來的默契,從一開始的拘束生分逐漸演變成很少把道謝的話放在嘴邊。
“時間不早了,早點睡。”譚檸留意到他眼瞼下方泛了層淡淡的青色,一看就和溫杏一樣缺覺,于是見狀提醒道。
裴清晏剛洗完頭,發(fā)尾還未完全吹干,模樣看上去極其乖順。
“你也早點休息?!彼舆^掛件,指尖無意觸到譚檸溫熱的掌心,那絲熱度順著脈絡不斷向上攀援,落腳點竟是心臟。
譚檸也有同樣的感覺,她觸電般縮回手,而后又摸了摸臉。
“好?!彼鷣y應下,扭頭往自己家走。
臉上的熱度絲毫沒有要消減的跡象,譚檸回想起之前的觸碰,不明所以地咬了下唇。
偶然對上穿衣鏡,她更加費解不已。
鏡子里那個臉上泛著紅暈的人,真的是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