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應(yīng)天府，海寧在大堂之上怒斥，“你這刁民，雖然孩子是你的，但是你此前行為著實(shí)可惡，賣子求榮，毫無人倫，如今又買子，賣子與買子兩罪并罰，罰你服刑半年！”
那山民急了，“大人，既然認(rèn)定是我孩兒，那孩子可否歸還給我家？”
“本大人會擇日給你家送去，你不需要管了。”
李甲被收入監(jiān)牢，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人知道他的事情這么清楚？思來想去，只有老酸了，可是這根本不可能?。。?br/>
真是邪乎了??！
海寧又讓人貼出布告，大意是衙門剛破獲一起拐賣幼兒的案子，是親爹為了生計(jì)賣孩子，條件好了又把孩子買回來。觸犯大明刑律，按律當(dāng)杖責(zé)一百，流放三千里，但因家中上有老母，妻子身體不好，孩兒年幼需要人照顧，暫收監(jiān)服刑半年云云。
這一下應(yīng)天府炸鍋了，紛紛議論著，這等沒有人倫的人渣，應(yīng)該凌遲處死才好。
此刻，布告周邊一個不起眼的老者佝僂著背，戴著大號的斗笠，斗笠下黑紗幾乎遮住整張臉，聽到這個消息后，冷冷一笑，隨后壓低草帽，一拐一拐地走了。
“你盯著他，我去告訴寧大人！”
布告貼出的時候，就有小鄔子和幾個化成便裝的衙役在此守候，有個眼尖的衙役看到這個奇怪的老頭，連忙去向海寧匯報(bào)！
蘇安一拐一拐回到了住處。
這是一處村子后廢棄的草料倉庫，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衣衫樸素的人進(jìn)出，也就是要飯的或者無家可歸的，偶爾在那里歇個腳誰會過問。
幾塊破門板子算是門，進(jìn)門的破缸里長滿青苔，落滿了雨水。
他推門走進(jìn)去，手指輕顫，緩緩摘去斗笠，猶豫了好一會，這才慢慢向水缸探身過去——
黑紗下，一張傷痕遍布的臉上，半邊臉已經(jīng)近損毀，另一邊也是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他愣了愣，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忽而伸出手，瘋了般揮向水面，缸里的水噴濺而出，濕了他的衣服也晃動了水中的倒影，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樣。
蘇安慢慢蹲身下去，淚流滿面。
一步錯，步步錯！
他挪開捂住臉的手，抬頭望向天空，眸子里射出一股狠意，“對不起我的人，都得死！”
臉部猙獰，聲音如狼嚎，嚇得躲在草叢里隔著門縫盯梢的衙役一個哆嗦，大白天的險(xiǎn)些昏過去。
我嘞個去，原本是打算找出那個送信的人，沒想到居然相貌如此丑陋！
這等丑陋，與去買衣服的店家說的還有點(diǎn)像！
是與不是，一審便知，他得趕緊回去稟報(bào)。
寧大人，真是神算子也！
半夜時分，公堂上點(diǎn)燃起數(shù)支火把，當(dāng)班衙役威嚴(yán)站立。
一陣穿堂風(fēng)吹過，火把的火苗忽左忽右，大堂里陰森森的，樹上偶爾幾聲老鴰叫，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瘆人。
幾個衙役去大獄里提了羅大，帶上堂來。
一路上，夜色深深，月亮也隱了起來，羅大大氣不敢喘，上堂之后立即感覺到了閻羅殿一般，堂上的衙役也是面容各異，如同地獄的小鬼，這架勢，他真沒見過。只覺得脊梁后陰風(fēng)陣陣，嚇得他兩腿戰(zhàn)戰(zhàn)，幾乎站不穩(wěn)。
大堂上靜悄悄的，不一會，只聽后面?zhèn)鱽硪宦曒p咳。
嚇得他慌忙轉(zhuǎn)身，只見正堂門口一個模糊的身影立在那里，他驚疑不定地瞧著。
冷不防一陣風(fēng)吹來，火光映亮了后面人的臉龐，羅大定睛一看，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地上，連滾帶爬到旁邊衙役那里，死死抱著衙役的腿就嚎叫了出來，“啊啊啊——鬼啊——”
這正是那晚和丁老五沖突導(dǎo)致丁老五死的那個人！
他驚叫之余不忘連連磕頭，“壯士??！我可真沒有說啊，我知道你是死人！你別來索我的命啊，咱陰陽井水不犯河水，我可——”
羅大還沒有說完就嚇昏了過去。
山民李甲此刻也站在外面，黑漆漆的夜里，星光黯淡，夜風(fēng)吹過樹林，樹葉子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被大堂上突如其來的有鬼的驚叫嚇得也是汗毛直豎。
昏死過去的羅大被拖出去后，他被帶到了羅大的位置上。
除了衙役們跟木頭人似的站立兩旁，大堂上沒有其他人，火把的火光忽左忽右，照在衙役們面孔怪異的面上，明滅不定，乍一看如同進(jìn)了閻羅殿一般，饒是他走南闖北，膽子夠大，此刻也是有些心虛。
站了一會，他同樣聽到身后一聲輕咳。
這一聲輕咳如白天炸雷，他急忙轉(zhuǎn)身，當(dāng)火把的光線照到那個模糊的影子上時，他瞳孔驟縮，汗毛倒豎，失聲叫道，“啊啊啊——老酸？？？——你——是人是鬼?。?！”
老酸？！
劉知府、海寧幾個人隱藏在暗處，聽得明明白白，小書吏孟玨雖然也被這陰森的堂審嚇得臉色發(fā)白，但還得忍著恐懼顫抖著手記錄下來。
誰能料到，瓜田涉嫌殺人的人，他們遍尋不著，人家卻給官府送信揭發(fā)人家拐賣孩子，這本是完全八竿子打不著，竟然是同一人而為！
可眼前的事又不能不信，兩案并一案，之前海寧說有這個可能，他還覺得荒唐！
當(dāng)下屏息凝氣聽下去。
“你說呢？”那個模糊的身影陰森森道。
熟悉的聲音一出來，李甲差點(diǎn)暈過去，腿一軟坐地上，脫口而出，“你不是——不是掉下懸崖摔死了嗎？？”
“你說的對，我是死了！我已向閻王告狀，今日是來向你索命的！”
那人說著步步逼近，火光里，猙獰的臉龐如同地獄中的厲鬼，李甲險(xiǎn)些崩潰，跪倒在地，哀嚎道，“老酸哪，這不怪我??！都說好了一人一半的，都是你太貪心了，你非要那么多！何況都給了你，我拿什么養(yǎng)家??！今日你若要，你都拿走！你回你的陰曹地府吧，啊，老酸！我回去多給你燒紙！咱們陰陽不犯，你在陰間做你的仙人！等死后我去給你賠罪?。“?，老酸！求你別嚇我了！”
李甲連連叩頭，涕淚橫流，幾乎魂不附體。
忽而，周圍一片寂靜。
他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周圍，大堂上，忽如其來的“威武”聲讓他回魂，他極力鎮(zhèn)定心神，暗自鼓勵自己，這不是地獄，是人間，沒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