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上意外的長了一顆桃樹，只有零零落落的幾支跳出了高墻，這唯一的粉紅卻仍十分顯眼。
這是桃蕪的真身，就長在她弟子居外的院中，生來耀眼，艷壓群芳。
昆侖有嚴(yán)明的規(guī)矩，桃蕪在這特別無聊，干脆跑到自己的那顆桃樹下釀酒。
“師姐起的真早啊。”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她回頭，是昨日看到的那個長的很好看的凡人，笑起來也明媚，毫不怕生。
“昨日走的匆忙，還不知你的名字呢?！?br/>
“簡應(yīng)竹，梅長老的內(nèi)室弟子?！蹦侨耸钟卸Y，桃蕪也開始有些拘束。
“以后叫我桃蕪就好?！彼月耦^看著酒釀。
“桃?guī)熃憔褂腥绱伺d致，比我曾經(jīng)見過的那些嬌滴滴的女子可太不相同了?！焙啈?yīng)竹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往事，“曾有幸在高樓上見過萬般嬌美的女子，師姐的氣質(zhì)卻大不相同，讓我好生傾佩。”
“小師弟是何許人也，”桃蕪看了看他，卻沒有問他的意思，反而有些自嘲的意味，“昨日見你身后還跟著個侍從，定不是尋常人家了，我倒也好奇你們過的日子，也想見識見識你說的美人?！?br/>
“那……不如我?guī)阃低迪律饺デ魄疲俊?br/>
“那還是算了吧?！碧沂徯α诵Γ黄鹕砭涂吹秸驹诓贿h(yuǎn)處的梁子涵。
“師尊。”
“這個時辰了，怎不去軒竹峰習(xí)劍，為師可不想每次都來找你?！绷鹤雍鏌o表情地盯著她，今日他一身玄衣，襯得眼神更加冰冷無情。
“弟子現(xiàn)在就去?！?br/>
臨走時，梁子涵回頭望了望那顆桃樹，開得正盛，讓他想起了故人。
軒竹峰上，桃蕪拿起一把木劍，在一旁看著梁子涵演示一個最簡單的劍法。
“你們都管這個叫簡單啊，可是我一招一式都沒看清。”桃蕪無奈地說，她已經(jīng)很努力地在看清了。
“自然是你修為不夠，這樣的招式，連邊境的一只兇獸都解決不了。”梁子涵提起她的事，“你可要為你的家族報仇，不僅要靠修為，還有靠謀略?！?br/>
他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書籍。
“那些書看完后可以去昆侖的藏書閣看看，尤其是……史書，你的眼界應(yīng)該放大些，也見見諸神是如何立足的?！绷鹤雍@才明白為何師尊當(dāng)年要這樣教導(dǎo)自己，可她希望的，不也是諸神太平嗎，為何還要……
“弟子定不會辜負(fù)師尊?！碧沂徴酒饋?，欲練習(xí)剛剛的劍法。
忽然有個蓮宗的小弟子跑來，猛地跪在梁子涵面前，他未曾抬頭看神主的臉，只是著急地說道。
“師尊，師尊快去救救宋游吧！”那人說的很快，卻有理有據(jù)，“眾人皆知他好玩，卻是蓮長老的真?zhèn)鞯茏印恢醯模瑢帋熜纸裨绶且f他用蠱術(shù)，還在他房內(nèi)發(fā)現(xiàn)了那蠱蟲，可他一直被看重，也不曾了解那些東西，甚至手上也沒有被蠱蟲嗜血留下的痕跡，就因為寧師兄非要說那是他養(yǎng)的！宋游現(xiàn)在還跪在長階前……我實在想不到有誰能救救他了，眾長老皆不肯多言，由著蓮長老處置，可蓮長老是何等嚴(yán)厲！師尊也不是不知……”
“知道了，隨我去吧，”他回頭看了一眼桃蕪，“你也跟來?！?br/>
長階周圍圍著許多弟子，有的弟子甚至手上還拿著灑掃工具就來湊熱鬧了。
“子涵怎來了，這么點(diǎn)事?！鄙忛L老笑笑，儀態(tài)萬千。
“無憑無據(jù)，不可冤枉無辜。”梁子涵直徑走到宋游身邊，他記得宋游，自己來昆侖時宋游就是備受矚目的弟子，還與自己相談甚歡?！皩庩柸四?。”
他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寧陽這才出來，跪在他面前。
“桃蕪，你可能看出旁人有沒有用蠱。”他絲毫不在意，即便是昆侖的規(guī)矩，他也當(dāng)眾說出桃蕪是會蠱術(shù)之人。
桃蕪自信地回應(yīng)，她看了看在一旁的蠱蟲，已經(jīng)沒命了，還挺巧，也是一只情蠱。
她又蹲在宋游面前，他上半身衣不蔽體，還有剛剛挨的幾鞭的痕跡，一抬頭，就看到了桃蕪，那張普通的臉，眼神卻與眾不同，或許是離得近了才能看得這么仔細(xì)。
桃蕪看了看他的手，纖細(xì)白凈，怎會是用蠱之人。
“別碰我?！彼麗汉莺莸鼗貞?yīng)，可能是在生氣。
桃蕪倒是不介意，反正今后有的是方法整他。
“各位長老，這蠱蟲并未養(yǎng)多久，宋師兄定不是養(yǎng)蠱之人。”桃蕪又怕眾人不信，直徑拿起那死去的蠱蟲，在它身上滴了幾滴自己的血，那蠱蟲竟然活了過來，“我自小接觸這東西，清楚得很，各位長老還需信我。”
“哼，既是栽贓陷害，那寧陽就任子涵處置就是了，”蓮長老似乎很是不滿，她是對桃蕪不滿，“這樣行巫蠱之術(shù)的人，怎能進(jìn)這昆侖呢，雖說你如今有著滔天權(quán)力，卻也不能忤逆昆侖的規(guī)矩不是。”
“你這是……”梁子涵的臉?biāo)查g黑了下來，不知怎的，他開始學(xué)著年桃桃的影子走，沉浸在她的陰影之下，竟開始模仿她的目光和殘暴的行為，“昆侖為何物，可是如同一個國子監(jiān)一樣的地方，是在潰敗時被月神一族一手扶持的，如今你要在本座面前談昆侖的規(guī)矩……本座大可以一聲令下明日這昆侖長階流著的就是萬千弟子的血了?！?br/>
有一段時間，蓮長老與年桃桃還算有些交情，以至于后來年桃桃為王時，她都記得年桃桃那副殘暴的模樣，毫不手軟，如今的梁子涵，怕是要走上她的老路了。
“你真是跟桃桃學(xué)壞了，她自己做不到成為明君，自然要躲到凡間享樂去，臨走前還找了個癡情的替身……”蓮長老似笑非笑，“當(dāng)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日后若是要回來，也能說兩句甜言蜜語就能牽著你的鼻子給她讓位了，哈哈哈……”
蓮長老從前就羨慕年桃桃，那副高高在上生來為主的模樣，那是萬千女子都做不到的殊榮，如何不叫人羨慕。
梁子涵聽后立馬眼紅了，立刻沖上前憑空抽劍抵住她的喉嚨，僅隔一寸，蓮長老的脖子上就有了一道不淺的血痕。
“梁子涵！”瀟鴻才剛剛趕來，他再不來，蓮宗長老估計就沒命了。
他上前握住梁子涵的手生怕他再前進(jìn)一點(diǎn)。
“桃桃希望你是個明君……她希望……”
“那我希望她回來，她可能做到?！绷鹤雍驍嗨脑?，反問道。
二人僵持許久，他才放下劍。
“蓮長老不堪重用，即刻起廢去修為流放南疆，永不得返?！绷鹤雍洲D(zhuǎn)身對瀟鴻說，“過幾日不是有天界的人封神嗎，你去，瞧個中意的，來昆侖代替她?！?br/>
梁子涵十分隨意，他也一直很信任瀟鴻。
“……知道了。”瀟鴻看了看他，想這對蓮長老已是最好的結(jié)果。
一旁的桃蕪全當(dāng)看個熱鬧，她算是學(xué)乖了，日后定不會提及月神的任何事。
眾人皆矚目看著梁子涵，無人發(fā)現(xiàn)桃蕪順手牽走了那只情蠱，消失于人群中。
房內(nèi)，桃蕪將那蠱蟲放在一個器皿里，倚在桌邊看著卷宗。
那栽贓給宋游的寧師兄，也沒落得個好下場，直接受了二十道雷刑當(dāng)場沒命了。
“何人在殿外?！碧沂徱环稚瘢涂吹酵高^薄窗的一個身影，似乎在外頭徘徊了許久。
門外的人推開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來者是許子弦。
“原是劍神大人啊?！碧沂徰壑兴查g充滿崇拜的神情，“說來我也真是好運(yùn)，竟能看到如今在神界做主的三位大神仙，不知大人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聽說你是萬年來梁子涵難得接觸的女子，我便想來瞧瞧模樣……”一雙桃花眼上下大量了桃蕪，許久才開口，“果然，挑的仍是與桃桃有些相似之人。”
“不過聽說你與她不同的是你也愛酒？傳聞還有一手釀酒的好手藝，不知道本座可能有幸嘗嘗?！痹S子弦笑了起來，二十歲的模樣，年輕俊美，十分好看，這一笑，差點(diǎn)把桃蕪的魂都勾走了。
“當(dāng)然可以，大人稍等?！碧沂徱埠芩斓匦π?，跑出了房間。
沒一會，她就拎著酒壇跑來。
“若能與劍神一同飲酒，桃蕪此生都會很滿足的?！彼龑χS子弦，癡癡地笑笑，比起梁子涵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許子弦跟他比起來就親近許多。
“是嗎，那今日便與桃姑娘痛飲?！闭f罷，許子弦很主動地酌酒，一口下去回味無窮，此味應(yīng)當(dāng)只有嘗盡白酒只取其之精華的人才能釀成吧，“此酒，連天上都未必有，若是能嘗喝到那可是我的榮幸。”
天底下的人都知許子弦嗜酒如命，巴結(jié)他的人也嘗嘗耗費(fèi)許多經(jīng)歷只為為他取一壇美酒。
如今桃蕪釀的酒，卻輕易成了他口中的佳釀了。
桃蕪與他對飲，此酒有些濁烈，桃蕪卻絲毫沒有醉意。
“桃姑娘好酒量啊。”
“自小在北荒長大，除了釀些酒，也沒什么能討父親高興的了，隨便學(xué)了點(diǎn)而已?！碧沂徯χ瑸樗怪槐忠槐?。
“劍神若是想喝，日后我常常為大人釀就是了，只是今日怕是不是時候?！碧沂彽囊馑际且涂土?。
“是我打擾你了嗎?！痹S子弦問她，二人四目相對，桃蕪卻不太敢看他的那雙清澈有力的雙眼，仿佛有力量一般，向她傳輸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邀請。
“并不是，是師尊說讓我無事去昆侖的藏書閣看看，他說史書上記載的諸神傳記，比這些卷宗有用多了。”桃蕪跟他解釋道。
“昆侖的藏書閣啊，一般人可進(jìn)不去，”許子弦笑笑，“他給你門禁牌了嗎?！?br/>
“好像沒有?！?br/>
“罷了罷了，你若是想去，本座帶你去看看吧，正好，本座也想去看看?！痹S子弦起身，手中一團(tuán)白霧化成一塊深色的墨牌。
“那就多謝大人了?！碧沂徍苁歉吲d，笑著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沒遇到幾個來藏書閣的人，也是，這種地方?jīng)]幾個人能來。
許子弦打開大門，里頭比桃蕪想象中的大多了，有許多本漂浮在一樓二樓之間的書籍卷宗，其中特別顯眼的數(shù)十本又大又厚的是歷代大神仙的傳記，由神力自然而生，所以其中絕不會有半分虛假。
桃蕪自顧自地看著，與許子弦走遠(yuǎn)了，她其實好奇梁子涵的傳記里寫的什么東西，跑到歷代君王處，無意中卻翻開了記載年桃桃的那一本。
書篇翻開，字跡才慢慢顯現(xiàn)，她倒也好奇，月神當(dāng)年的故事。
「暮陽之戰(zhàn)，諸神黃昏，文明更進(jìn)……」她參與的也不在少數(shù)，或者說，因她而起的大事不在少數(shù)。
史書中記載著她全盛時期，如何推動文明的發(fā)展，如何更變諸神中的昏庸之人……
更令她震驚的是，書中記載著，她是如何殺了梁子涵的親人，如何培養(yǎng)他，如何在背后順?biāo)浦邸?br/>
桃蕪看得連連稱贊，普通人怎會想到這樣的計謀，她當(dāng)真無愧是一代女神君。
書中還記載著一段看似無關(guān)的內(nèi)容「七界有一風(fēng)俗，將青絲剪下贈予心念之人，那人若是收了，并且年長日久的帶著，便定不會負(fù)她?！?br/>
桃蕪皺了皺眉，她覺得史書中寫了一段廢話，年桃桃何曾給過梁子涵東西，她也從未將青絲藏在某處給過其他男子。
桃蕪暗自夸贊自己的聰明，這都被自己發(fā)現(xiàn)了。
那本十分厚重的史書只記載了一半。
桃蕪覺得十分奇怪，其他史書的傳記都是記載的剛剛好的，除了為落俗（嗝屁）的神仙，比如梁子涵，他的故事還在繼續(xù)，史書后才會留有厚厚的空白。
很奇怪，年桃桃已落俗了上萬年，怎的史書還未記完。
“劍神！”桃蕪叫著許子弦，示意他過來，“快來看。”
她指著年桃桃的史書，封面上赫然有個隱隱發(fā)光的明月。
“這書還沒記完……可是……可是……”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月神大人已落俗多年……”
“是嗎，”許子弦一點(diǎn)也不覺得以外，他甚至看也沒看那本書的內(nèi)容，有些嘲笑意味地說道，“哼，像她那種人，怎么會真的放棄這江山?！?br/>
“這里還記了段廢話呢……”桃蕪想接著說，可許子弦已走遠(yuǎn)。
她也只好放下史書，跟著他離開。
“您是說，狐族已被緝拿？那那些人要如何處置。”桃蕪睜著大眼睛看著他，滿是期待，若有機(jī)會，她一定要親手了結(jié)那群妖。
“是啊，不過梁子涵似乎有些猶豫，他好像并不打算把他們怎么樣?！痹S子弦說的輕描淡寫，“狐妖如今為非作歹，早就是這八荒唾棄的邪祟了，梁子涵卻……唉，畢竟是主位，所有事還得聽他的不是，他倔強(qiáng)的很?！?br/>
許子弦話里有話。
“我不大了解他，但我也憎恨狐族，若是可以，我定會盡力勸他的。”桃蕪明白他的意思，“時日還長，睡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是什么?！?br/>
許子弦見自己勸說成了，才放心地笑笑。
“桃姑娘會成為梁子涵身邊的紅人的，到那時他又豈在乎這點(diǎn)小事。”
“我？劍神大人多慮了，我本一心赴死，一心求得與狐族同歸于盡，不求榮華茍活，只求能在黃泉之下與親人團(tuán)聚。”桃蕪心下一沉，像梁子涵那樣處于萬人之上無人之巔的人，對一個人好，誰能拒絕？除了他們口中常提到的年桃桃，誰能拒絕。
桃蕪真害怕自己因兒女情長然后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此時某片竹林中，梁子涵與瀟鴻對弈，可以看出梁子涵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瀟鴻也放下棋子看他。
“若人生如棋，我是桃桃的哪步棋呢?！绷鹤雍哪樅诹讼氯?，眼中是只有瀟鴻能見到的難過和不敢置信?！耙嗷蛘咴缫咽菞壸??！?br/>
“……”他把瀟鴻問住了，他又何嘗不知年桃桃把自己也當(dāng)作了棋子，“成為她手下最有用的底牌，足矣?！?br/>
梁子涵搖搖頭，他這是在說他自己吧。
“文明不息，輪回不止……”他抬手落子，光線透過層層樹影落到他腕上的一抹紅色上“我定要與她一同站在無人之巔，或者一同跌入深淵?！?br/>
“至高無上的創(chuàng)世主，其謀略又豈是普通人可以猜忌的?！睘t鴻看出梁子涵的難處，“你若是想，我去問司命將她生前過往給你看看，讓你明白她真正所想，可好？”
看一個人生前的真正想法，只有諸神之主有這個權(quán)力。
可梁子涵似乎想到了什么，年桃桃盡心盡力讓自己到這個位上來，定然連這份權(quán)力也料到了，她早就料到梁子涵會去了解自己的真實想法，早就想和他獨(dú)步天下了是吧。
“嗯，去吧?！绷鹤雍c(diǎn)點(diǎn)頭，收了棋，“瀟鴻，你的眼界竟只是成為她手下的利劍。”
語畢，梁子涵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有回頭看瀟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