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繁星,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八點,但是瀟瀟還沒有回來,新聞聯(lián)播完了,天氣預報也放完了,陸謹言可以大概估算出來現(xiàn)在幾點鐘。
平時她回來得不會這么晚,但是今天電話也沒有,人也不見的情況很少,難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陸謹言轉念又想,自己果然是太閑,公司那么多突發(fā)事情,哪怕是應酬客戶,也總會有晚歸的時候,他到底在操心什么呢?
瀟瀟是一個成年人,還可以看得見,他根本就是想太多了。
果然沒一會兒就聽見了動靜,程瀟瀟是跟沈逸陽一起回來的,他的聲音在門外陸謹言就聽見了。
等他們換好拖鞋走過來,咚的一聲桌面上多了一個什么東西,緊接著沈逸陽開始說話:“三哥,為了給你買這個東西,我今天可是跑了一整天,你這下子該怎么辦報答我呢?”
他一坐下來就懶洋洋靠在沙發(fā)上,隨手抓了一個抱枕抱在懷里。
陸謹言看不見,當然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東西,于是勾了勾唇角:“你不說是什么東西,到我面前來邀什么功?”
程瀟瀟給他倒了杯水,然后靠著陸謹言坐下:“閱讀器,怕你在家里無聊,他給你下載了一款有各種書籍閱讀功能的好家伙,以后在家你也可以看書了?!?br/>
陸謹言一聽,覺得確實不錯,眼底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他確實覺得每天很無聊,想看書也無能為力,每天這樣跟一條狗在一起,日子真的快要荒廢了,很快就要變得他自己都要厭惡的狀態(tài)。
沈逸陽說:“這里頭我給你下載了不少世界名著,還有你喜歡看的原文名著,還有許多精彩的盜墓小說,你看,我夠貼心吧?!?br/>
他一副你快夸我啊的表情,可惜面對一個瞎子算是徹底浪費了。
陸謹言摸了摸,上面有幾個按鍵,貌似都比較簡單,沈逸陽湊過來,抓著他的手按上去:“你看,這個就是開關了,然后旁邊是選擇,名字會一個一個跳出來,按著右手的確認,就可以開始播放,你可以在家慢慢聽。”
“這確實是個好東西。”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給你找的?!彼ξ臏愡^去,接著道:“以后萬一老爺子給你打電話了,能幫忙的記得不要老是坑我,我還不想這么快結婚,明天還得相親,唉,真是煩死人了?!?br/>
“相親?”
“我媽給我找的對象,說如果不去的話,以后就跟我斷絕關系,為了讓她放心,我決定明天去看看,不過肯定不讓對方看上我就是了。”
程瀟瀟一副你好天真的表情:“有相貌有能力有家世,你要人家看不上你,得找個理由出來才行,要不就是上次說的,你不舉就行了。”
“噗!”
他一口水噴出來,慌忙扯著紙巾,瞪著陸謹言夫妻兩人:“你們怎么可以這么坑我?這種辦法我才不會用,起碼要跟人家說我不喜歡女人,這樣不是好多了?”
“萬一人家姑娘說沒關系,我就是好你這口呢?”
“沒有這么倒霉吧?”
“我跟瀟瀟決定搬家,你明天如果沒事就來幫忙吧。”
“搬家?”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驚訝:“住得好好的,為什么突然決定搬家呢?難道這里不習慣還是不方便呢?”
“這里太空曠了,我跟謹言都喜歡新公寓那邊,而且跟公司也近,環(huán)境也很好,所以就決定搬過去了,你以后可以到那邊去找我們?!?br/>
“那好吧,我明天過來幫你們搬?!?br/>
新公寓那邊幾乎什么都有,而且為了配合陸謹言,能不要的家具基本上程瀟瀟都撤走了,許多地方都配備了適合盲人的設施。
他過去那邊生活會更自然,而且換一個環(huán)境,可以換一種心情,確定下來之后第二天收拾了一些需要穿的衣物,其他東西基本就沒帶了。
最重要的是狗帶著,狗窩帶著。
沈逸陽一進門,就明白為什么程瀟瀟這么爽快要搬家了,這里的設計簡直就是給盲人專門準備的,可對于一人尋常人來說,難免會不習慣。
因為許多東西都沒有,一進門走過去就是沙發(fā),多余的家具裝飾一點都沒要,也許是為了顧忌他平日里走動,就連洗手間里的東西,都一樣一樣固定好。
房間里除了衣柜之外,鏡子都是貼著墻的,柜子分門別類,他可以輕易憑著自己的感覺找到東西而不會弄掉,更方便記住。
沈逸陽看著這些擺設,心里堵得厲害,程瀟瀟就站在身后,問他:“覺得這里怎么樣?”
他只能點頭:“很好,很……適合三哥。”
雖然對于一個眼睛能看見的人來說很不方便,但他相信這一切他們都心甘情愿,不會有人抱怨因為對方而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他最近還是老樣子嗎?”
“是啊?!?br/>
兩人的生活節(jié)奏幾乎沒有一點變化,他會等她回來,然后兩人一起聊天,吃飯,一些繁瑣的事情這個時候到了他們之間,也變得無比珍貴。
甚至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斟酌用詞,生怕傷害了對方,一些敏感的話題從來不會刻意提起,更不會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
“嫂子,你聽我說,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要讓他去看心理醫(yī)生,現(xiàn)在這樣跟封閉自己有什么兩樣?就算換一個環(huán)境,他始終不愿意走出來,又可以堅持多久?”
沈逸陽抓著頭發(fā),一臉糾結:“雖然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我覺得,你最好盡快說服他,不然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后悔?!?br/>
“我知道?!?br/>
程瀟瀟心里更難受,面對這樣的困局,她就跟一只困獸一樣,無法自拔,也走不出去,找不到解脫的辦法,陸謹言不會認為自己心理上有疾病,也不可能同意去看醫(yī)生,這也是她為什么絕口不提的原因。
“嫂子,你沒有時間拖延了,下個月要去美國出差,這個事情你跟他說了沒有?”
程瀟瀟搖頭:“我還不知道要怎么開口?!币卜判牟幌拢懼斞砸粋€人在家,一個禮拜,怎么能行。
哪怕可以讓他照顧他,但他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兩人現(xiàn)在生活在一起,他還有許多事情不肯低頭,做不到,也不愿意開口讓她幫忙。
這也許是一個男人最難以忍受的底線了,她在旁邊看著,卻無能為力。
什么樣的幫助也代替不了他本身,只有他能夠重見光明,才能消除這種內(nèi)心上的巨大落差,但是不可能,目前醫(yī)療界還沒有這么高的技術,他看不見,注定還是看不見,無論她愿意付出多大的代價,都不能夠使那個男人重新看到自己。
陸謹言的聽覺異常敏銳,兩人都不知道這一番話已經(jīng)傳入他耳中。
沈逸陽走出去的時候,他如往常一般坐在沙發(fā)上,坨坨躺在旁邊,狗頭墊在他大腿上,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他到現(xiàn)在還沒有獲得這條狗的一個眼神。
坨坨看見他從來不搖尾巴,看都懶得看,沈逸陽覺得這條狗太高冷,跟陸謹言竟然是意外相似。
“對了,你之前讓我做的那些事情,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有結果了,銀奇比我們狠多了,現(xiàn)在周祁安走投無路,陸梅也沒有能力幫他,公司已經(jīng)徹底陷入癱瘓,只能等著被收購了?!?br/>
“銀奇沒有別的動作嗎?”
“他?”沈逸陽嗤笑:“他倒是想,不過下手慢了一步,不過如果他這個時候跳出來搶的話,成功的機會還是很大,反而是我們被動了。”
“瀟瀟如果還想要的話,就想辦法拿回來,如果她不想要了,就不要了吧?!?br/>
盛天畢竟承載著他們過去的許多回憶,如果可以抹殺這一切,他希望消失得干干凈凈,從此都不要提起周祁安這個人,因為他的出現(xiàn),讓他們錯過了這么多年,他內(nèi)心對于他的存在,是任何東西也替代不了,他陸謹言,痛恨周祁安這個男人。
“我已經(jīng)跟她談過這個問題了,她的意思并不希望收購盛天,這個燙手山芋,自己無暇顧及,新公司那邊已經(jīng)開始走上軌道,會越來越繁忙,其實我可以理解她這么拼命,那畢竟是你的心血,就算是為了你,她也一定會做好?!?br/>
“我知道?!?br/>
當初本著可以讓一切進行得更加順利,讓她將來的生活無憂無慮,才會考慮將國外的資金都投資到這里來,但是沒想到,她最后會因為這些,而忙碌成了一個機器。
每天繁忙的工作之后,回到家里,還要強打起精神來陪他,有時候是散步,有時候是聊天,但她其實需要的只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些他做不到,也看不見她眼底的疲憊,只能夠為了讓她放心,盡量看起來平靜,讓她不需要擔心。
其實他暴躁,煩惱,也十分厭倦這樣的生活,在家里無法離開,出了門,他就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每天都重復著枯燥的日子,一分一秒,都讓他覺得無比煎熬。
如果可以,他希望逃離這一切,不想面對讓他自己都覺得無法接受的現(xiàn)實,他想找一個安靜地方,好好的過屬于一個人的日子,雖然沒有了瀟瀟,會很痛苦,但總比繼續(xù)拖累她一輩子要好。
“三哥,我跟沈清商量過,你心里如果還有要離開的念頭,我們勸你還是打消吧,瀟瀟這樣,怎么能離開你?她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
陸謹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最終換來的是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