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興走到十五中附近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街上罕有行人。在街口下了出租車,遠(yuǎn)遠(yuǎn)的,劉博興看見一個老人正半跪在大門邊燒黃表紙。
稀疏的白發(fā),洗得發(fā)白的粗布開衫,是楊半仙。
劉博興走過去,拍了下他的肩膀。楊半仙似乎嚇了一大跳,像兔子般快速跳開,驚惶地看著他。待看清之后,楊半仙才舒了口氣,重新回到火堆旁邊,揉了幾張紙丟進(jìn)去。
我在你說的天橋底下沒找到你,所以過來碰碰運(yùn)氣。
出乎他的意料,楊半仙卻說:我在等你來。
你怎么知道我會來?
天命所致……
什么天命?
明天就是清明,月盈月缺將將一個月。楊半仙顫巍巍地說,雖然你不信鬼神,但你想做些玄術(shù)來麻痹自己……
劉博興后背一涼,拽住楊半仙的胳膊問:你說什么?
你是為了枉死的冤魂而來!楊半仙定定地看著他。
他愣了足足半分鐘,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看人很準(zhǔn)。楊半仙銳利地盯著他,仿佛要看穿他的一切,上次我就看出來,那件案子恐怕有蹊蹺,而你——
停下劉博興粗暴地打斷他,別說了
楊半仙不停搖頭:后生,我不曉得具體的事,但你自己心里比明鏡還清楚。
劉博興的身體晃了一下,束縛楊半仙的那只手垂下來。
雖然我只能猜到你心里有愧,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惡人?;鹧鏉u漸熄滅。楊半仙雙手合十拜了拜,撥開那堆紙灰,捏出一枚烤得黑糊糊的古銅錢,說,你要想自己心安,必須誠心誠意地懺悔。
劉博興接過那枚有點(diǎn)燙手的古銅錢。
清明那天,把這個埋到她的墳頭東側(cè)花臺里面。世間萬物,有因有果。埋了它就沒事了。
劉博興緊緊將銅錢捏在手心。
防得住鬼神,防得住**嗎?
鬼神有鬼神的路子,人有人的路子。楊半仙嘆了口氣,很多修道問佛的人,都是為了壓住心底的魔。
楊半仙說完這句話,四下看了看,然后一步三晃地緩步離開。
劉博興一動不動,陰鶩的雙眼盯著一個方向,仿佛什么也沒聽見。
他不是個虔誠的信徒,他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劉博興自嘲一笑,把那枚銅錢丟進(jìn)了水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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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半仙走過街角,左拐三十五步,右拐十三步,湊到一個黑衣黑褲的人旁邊,低聲說:都跟他說啦!
是按要求來的嗎?
完全按照要求的,也加了點(diǎn)周易的說法。楊半仙小心翼翼又好奇地問,‘那件案子’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你該過問的。
楊半仙懂得察言觀色,便不繼續(xù)這個話題,縮了縮脖子,恭敬地問:那,我的工錢……是分期付,還是一次性……
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什么辦法?
藍(lán)越凝視著他,問:楊建林,你知道為什么寧城這么多神棍,我偏偏找了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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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博興回到家想睡一覺,養(yǎng)足精神??墒?,他怎么都睡不著。
他腦海里回蕩著一句話。
錯了,但是也只能錯到底。
一個小錯誤,造成了一個大錯誤,緊接著,又是更大的錯誤……當(dāng)你第一步走錯了之后,就無法再回頭。
劉博興正是這樣一步步走來,從三年之前的那個下午開始。
當(dāng)時三名劫匪被逼到了教學(xué)樓里,而劉博興和趙奎麗則帶著兩個隊(duì)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他還記得那三名劫匪的名字,周大海,段明,李廣福……現(xiàn)在或許得加一個徐東。
在學(xué)校教師的指揮下,高中部的學(xué)生都呆在教室里不敢動。初中部已經(jīng)放學(xué),空蕩蕩的。
劉博興首先與劫匪們遭遇了,周大海舉槍拒捕。劉博興眼看初中部沒人,毫不猶豫地開槍還擊,子彈擊中了周大海的腿部,他的動作一下子慢下來。而段明和李廣福迅速往人數(shù)眾多的高中部跑去。
這時周大?;挪粨衤返嘏苓M(jìn)一件未上鎖的教室,發(fā)現(xiàn)了由于打掃衛(wèi)生而未來得及離開學(xué)校的唐璐。
如同發(fā)現(xiàn)救命稻草一般,周大海一把將唐璐拉到身前,自己則貓腰躲在她身后。
唐璐嚇得哇哇大哭:叔叔……救命,叔叔……
乖,別怕,叔叔在這保護(hù)你。他發(fā)揮一貫的勸說套路,周大海,把槍放下!她只是個小孩子,你沒有孩子嗎?
老子沒有孩子!
那你總該有母親,如果母親看到孩子受了傷害,她該有多心痛?
別跟我講大道理,再說,就算受傷害,也是你們這幫臭條子害的!周大海盯著自己的腿,狠狠吐了口唾沫,我們要是跑不了,這邊的學(xué)生娃也一個都跑不了!
他說著,把槍舉到唐璐額頭上。
救命!唐璐尖叫,叔叔,我怕……
劉博興忙對準(zhǔn)周大海的手扣動扳機(jī)。
可就在他扣動扳機(jī)前半秒,周大海忽然往唐璐身后一縮,同時,唐璐的身體被扯了過來。
而劉博興手上的動作卻剎不住,那發(fā)子彈沒有擊中周大海,不偏不倚擊中了唐璐的太陽穴。
唐璐倒下了,哭叫聲戛然而止。周大海被槍聲一震,猝不及防的耳鳴讓他栽倒在地上。
劉博興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上前兩步搶下他的手槍,同時扶起唐璐。劉博興用槍抵住了周大海,而唐璐因腦部中彈,在泄下一口氣之后,很快便停止了呼吸。眼見人質(zhì)竟死在自己的槍下,劉博興腦內(nèi)嗡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十幾秒前還在說保護(hù),現(xiàn)在的結(jié)局竟是如此諷刺。
憤怒和自責(zé)已經(jīng)完全吞沒了劉博興,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悲痛欲絕地對準(zhǔn)周大海的胸口開了一槍。
周大海的鮮血濺到劉博興的臉上,他終于清醒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已犯下一連串的錯誤,這些錯誤已足以毀掉他的刑警生涯。
經(jīng)歷了短暫的掙扎和猶豫之后,他決定將這些錯誤掩蓋起來。
現(xiàn)場此時遺留了三枚子彈,分別打死了唐璐和周大海。他必須做點(diǎn)什么。
劉博興拾起周大海的手槍,隔著唐璐的校服布料——黑色的,對著他的腹部來了一槍,然后扒開周大海尸體上的創(chuàng)口,從中摳出了來自周大海手槍的那枚彈頭,丟在唐璐的血泊里。然后他又揀起血泊中來自自己手槍的那枚彈頭,嵌入了周大海的腹部創(chuàng)口。
他以為這樣可以掩蓋,就像那幾個真的死于劫匪搶下的老師學(xué)生一樣推到劫匪頭上,但是趙奎麗在檢查死者衣物時,卻發(fā)現(xiàn)了那個扣動扳機(jī)的手印。然后在趙奎麗的吩咐下,兩枚奇怪子彈上的血跡做了dn檢測。
周大海腹部的子彈怎么會有唐璐的血?這是他犯的一個低級錯誤,自以為沒人會檢驗(yàn)dn……
出乎意料的是,趙奎麗并沒有向上反映,反而召集劉博興和鄒恪,說要永遠(yuǎn)保守這個秘密。
看看外面那些群眾吧,幾個學(xué)生和老師的死已經(jīng)讓他們?nèi)呵榧嵙耍绻渲杏幸粋€死者居然是警方誤殺的,警局的聲譽(yù)將受到多么致命的影響!
她如是說。
于是劉博興默認(rèn)了,不知是為了警方的聲譽(yù)還是自己的名譽(yù)。但痛苦卻在他的內(nèi)心不斷滋生。他忘不了唐璐倒下的那一刻,忘不了周大海的熱血飛濺在自己臉上的灼熱感覺,忘不了曾親手將穿透唐璐頭顱的子彈揀起,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忘不了,可又必須忘記。當(dāng)他邁出了扭曲真相的第一步之后,便注定了從此無法回頭。
沒有后悔的余地!
但是有人知道真相了,除了承諾緘默的三人之外,還有第四個人知道了!
而且,他還做了自己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嚴(yán)懲徐東。
劉博興忽然后悔丟掉那枚銅錢了。
他一挺身從床上爬起來,迅速穿好衣服,出門,下樓,往十五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