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久,四涼四熱八道素菜便陸續(xù)端上來了。
清泫老僧吃得很慢,小和尚也跟著吃得很慢。清泫老僧每道菜都吃幾口,咂咂舌頭,很滿足的樣子。清泫老僧道:“師公吃好了?!?br/>
“師公,這個很好吃,師公再吃點吧?!毙『蜕兄钢槐P桂花釀蓮藕說道。那是小和尚覺得最好吃的菜,小和尚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吃。
“好孩子?!崩虾蜕行Φ煤軡M足,“師公真是吃得很飽了。你吃吧?!?br/>
“那好吧?!毙『蜕朽洁煲宦?,繼續(xù)吃起來。
小和尚吃得很慢,但是一直不停。也不用多長時間,桌上的八個菜已經(jīng)見底兒了。簍子里的饅頭還剩兩個,小和尚掰開饅頭,沾盤底的菜湯。
清泫老僧一直笑瞇瞇地看著小和尚風卷殘云般地吃飯,像是在看一出戲。
窗外似乎有些嘈雜,清泫老僧向窗外望去。
拉腳的人停了車,攤位上正做著的生意也暫停下來;街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不由分說地拽回家……人們?nèi)齼蓛?,望著街巷一頭,私語切切。
一間羊湯鋪面“騰騰騰”地奔出一個提著鐵尺的捕快。捕快還未好好站定,只往巷口看了一眼,旋即轉(zhuǎn)身又走回羊湯鋪面。
從街口走來兩個人。此二人一個非常高大,另一個偏纖巧一些。兩個人腳上都穿著人字夾腳草鞋;下身穿著褲腿很寬大的黑色倭國武士袴;上身軟甲外面套著高肩寬袖的黑色倭國武士羽織,矮個兒的袖口染著黃色回字紋,高個兒的袖口染著紅色山紋。
矮個兒的面色慘白如紙,喘氣輕若游絲,被高個兒的架著一只臂膀才能勉強站著走路。高個兒的一看便知力大無窮,一手架著矮個兒的,幾乎要把他抱起來了,另一只手攥著兩把武士刀,臉上寫滿了關(guān)切與愁苦。
看服飾,看武器,此二人是倭寇無疑。
明代開始,中華大地結(jié)束了蒙古人的統(tǒng)治,漢族在廣袤的中原大地上日益昌盛。成祖朱棣執(zhí)政以來,民富國強,萬國來朝,中原地區(qū)盛世再現(xiàn)。然而此時的鄰國——南洋日本國,正處在割據(jù)分裂時期。日本王被架空,諸侯奮起,相互攻占,爭權(quán)奪利,一時間戰(zhàn)火紛仍,硝煙四起。戰(zhàn)爭中,無數(shù)諸侯勢力煙消云散,其募養(yǎng)的武士變成了無主的浪人。浪人以及被排擠的諸侯勢力在本國無立錐之地,只得跨越海洋,謀一條生路。
諸侯變成了山大王,武士變成了浪人,最終都變成了海盜。日本海盜在海上游蕩,遇見了無處安身的中國海盜,后來又遇上了更加六神無主的葡萄牙海盜,最后組成了以日本浪人為主的一股股的海盜武裝勢力。他們在海上飄搖,遙望著富庶的中原大地,心中五味雜陳。
最終,他們登陸到中原地區(qū),開始了燒殺搶掠,禍害百姓的生涯,成為無惡不作的侵略者。日本國史稱倭國,這波以日本浪人為主的武裝侵略者便被稱為“倭寇”。
兩名倭寇從巷口走來。矮個兒的已經(jīng)神志不清了,若不是高個兒的架著他,就倒地不起了。
“倭寇,可恨的倭寇?!?br/>
“這兩個應(yīng)該是掉了隊的吧。看那半死不活的,不知中了哪門子邪氣兒,真是活該。要我說,倭賊都死了才好?!?br/>
“前些天聽說左家莊遭了倭寇,這兩個來我們鎮(zhèn)干什么?!?br/>
“落單的倭寇,還有一個快完的,應(yīng)該砍了他們。”
“有你什么事,沒看捕頭都回去老老實實喝湯了么?”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后來有人高聲辱罵。
高個兒倭寇并不予理會,扛著受傷的同伴,徑直走到一笑堂門前。
正在張望的朱老六擋在倭寇身前。
高個兒一愣,用笨拙的中國話說道:“這位兄弟,不要攔我?!?br/>
朱老六沒有讓開,頓了頓,周圍的人都靜了下來,瞪著朱老六的處置。朱老六言道:“什么跟什么你就叫我讓開?”
“這是醫(yī)館,我要治病,我要進去,你讓開?!备邆€兒道。
“我是這兒的掌柜,我憑什么讓開?!敝炖狭?。
“哦?”高個兒一驚,愣了一下,旋即一手扶著同伴,一手垂下,狠狠點頭,算作一禮,言道:“先生,在下熊本十六有禮了。我的兄長受傷了,煩請貴醫(yī)館醫(yī)治?!闭f完,彎腰行禮。
“受傷?我看是中毒吧?!敝炖狭[著眼睛,語氣里很是不屑,“急火攻心,中的還是蝎子毒。”
“既然識得,必定可以救治。勞煩先生救命?!备邆€兒道。
“不救?!敝炖狭鶊詻Q地說道。
“先生開的是醫(yī)館,本就是救死扶傷的地方。為何見死不救?”高個兒道。
“倭國小賊!見你受傷落難,我不趁機打你殺你已經(jīng)盡了我的仁慈之心。還想讓我施救,萬萬不能。你走吧。”朱老六道。
熊本十六把肩上的同伴卸下來,安置在墻腳。那人中毒很深,臉現(xiàn)黑氣,口流涎眼流淚,四肢無力地癱在那里,遠看去和死尸沒有什么分別。
熊本十六又來到朱老六面前,狠狠地鞠了一躬,臉幾乎碰到膝蓋了。熊本道:“方圓多少里,只此一家醫(yī)館,不來這里我還能去哪里。我兄長中毒至此,我豈可不管。中國有古話,救人一命,勝過高建佛塔。醫(yī)者仁心,求先生,求先生?!?br/>
“做了燒殺搶掠的賊寇,還跟我談什么仁心?不治!”朱老六道。
熊本十六咕咚一下跪在地上,雙手,雙膝,頭,五體投地拜了下去,話語里帶了哭音:“先生,我是沒了土地沒了家園的浪人。跟著商隊東奔西走,四海漂泊。雖然參加了一些派系爭斗,燒殺搶掠的強盜事,我也是不做的。如今我兄長成了這個樣子,我誠心誠意求先生妙手醫(yī)治。若是先生不滿我身份尷尬,我立下誓言,只要我兄保住性命,我便即離開,不再踏入中原一步。”熊本十六說著,解下背囊,雙手捧著,“這是我部財物,奉與先生做為醫(yī)療費。求先生醫(yī)治我哥哥,我兄弟必定感恩戴德,求先生醫(yī)治我哥哥,求先生醫(yī)治我哥哥?!毙鼙臼粋€個響頭嗑在地上。
街上的人也都圍湊過來。看到這樣的場景,議論之余,更有人喊出自己的意見。有人喊“能治的話就治一下吧。做大夫的怎么能見死不救呢?”有人喊“不治,不治,這種東西趕走罷了。別看他現(xiàn)在可憐的樣子,治好了他,他就會翻臉。”有人說“倭寇,做了多少惡事,應(yīng)當殺了他?!?br/>
朱老六神色堅毅,似乎并沒在意周圍人的言語,他頓了一頓,凝視著熊本十六充滿血絲的眼睛,輕聲卻堅定地說:“不救!”
熊本十六慢慢站起身,由于心情的浮動,他的臉不住地抽搐,他陰沉地說:“我已經(jīng)用盡部來求先生,先生依然不救,那我只好逼先生救。”
“哦吼!”朱老六一聲哂笑,“這算露出真面目了吧。那就看看你能不能逼得動我了?!?br/>
熊本十六從安置在墻腳的兩把武士刀里拿出一把,拔出刀來,把刀鞘扔在地上。那把刀泛著亮亮的油光,不染纖塵,定是經(jīng)常被細心擦拭的。熊本十六雙手握刀,慘然道:“兄長對我有恩,我必須救他。盡管這個方法不太好,可我必須這么做。失敗也好,被你打死也好,我必須這么做下去?!?br/>
圍觀的人們發(fā)出一陣哄響。
“你亮兵刃吧?!毙鼙臼?。
朱老六從腰上抻出一桿煙袋。這桿煙袋比一般的煙袋長很多,大概有一條手臂的長度。煙袋是烏木的桿,由于常年的摸挲,形成了厚重而油亮的包漿。兩頭的煙嘴和煙鍋都是鎢金鑄造,表面毛毛躁躁,并不反光,看上去黑黢黢的。煙袋上拴著一個云錦織花的煙葉兒袋子。云錦乃是用傳統(tǒng)的提花木機織造,色澤燦爛,錦文絢麗,與朱老六身上的粗麻褂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朱老六撇著嘴,瞪著熊本十六,他解下云錦袋子,把煙袋鍋插進云錦袋里面,舀了幾下,掏出來時,煙袋鍋里已經(jīng)塞滿了煙葉。
“來吧來吧,別相著了?!敝炖狭馈?br/>
熊本十六大喝一聲,沖到朱老六面前,斜刺里劈下一刀。刀刃破風,出現(xiàn)一聲悅耳的“嗖嗖”聲。
“唉喲,你叫喚個什么勁兒呢,被打了才叫喚呢。你這還沒出招就大嚎一聲,是想嚇唬我呀,還是你心虛呢?”朱老六嘴里叨咕著,腳步上絲毫不慢,看準武士刀劈來的勢頭,一個側(cè)空翻,閃過刀鋒。腳步上不慢,手上也沒閑著,朱老六把煙袋夾到腋下,手伸進懷里掏東西。
圍觀的百姓今日一見才得知,平日晃來晃去的一笑堂掌柜朱老六竟然是個有功夫的,都饒有興致地觀看。
熊本一擊不中,“呼哈——”大叫一聲,腕子上一轉(zhuǎn),調(diào)整刀刃角度,橫著一砍,速度極快。刀刃反著太陽光,絢爛多彩。
“你是不叫喚使不出來招兒么?哎我說,你怎么跟一條發(fā)了情的野狗似的的。”朱老六說著,噌地一個縱身,躲過刀鋒,手從懷里拿出來,掏出了很袖珍的一套火石火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