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伢被抓之后,翟先華覺得自己對三楞子欠下了一些什么??墒牵烤故鞘裁?,他自己也無法說清,他只是感到自己有一種責(zé)任,要為三楞子作一些擔(dān)當(dāng)。
這段時間,由于翟先華跟村里所有人一樣把破案子當(dāng)作了頭等大事,所以他差點把跟知青交往的事情都忘了——這是他跟姐說的一個想法,也曾得到姐的贊許。他不能辜負了姐,也不能辜負了自己。
雖然,翟先華思慕像殷倩那樣美麗的女知青,可是,他卻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抵制分到村里的四位男知青。非但如此,他還在很短時間內(nèi),比村子里其他人都要早些認(rèn)識了他們。
翟先華常常想,村里大人孩子,男男女女為什么都羨慕他們?這不僅他們是城里人,還因為他們都是有知識的文化人。我是村上唯一的一位初中畢業(yè)生,總還算是一個山溝里的文化人吧。
我應(yīng)該跟他們坐到同一條凳子上。
翟先華首先把一頭亂蓬蓬的頭發(fā)修理成了趙文海式的知青發(fā)型。翟先華崇拜趙文海的原因有二。一是翟先華跟趙文海同屬第一生產(chǎn)隊,兩人接觸時間多,聽趙文海說的一些新鮮的東西自然也就多,印象當(dāng)中趙文海是一位無所不知無所不懂的人;二是,在翟先華看來,趙文海的風(fēng)度氣質(zhì)都讓他羨慕。特別是趙文海的個頭較高,皮膚白凈,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美男子。他說話的聲音雖比較低沉,但聽起來有力度,有磁性。
在翟先華看來,翟家莊人跟這些城里下來的知青確實存在著著差距。比如,知青們每天早上起來都刷牙,他們的牙齒都是雪白晶亮的,而翟家莊人除了翟先華每個禮拜刷一次牙外,有幾個知道刷牙?再比如,知青走路都是昂頭挺胸的,看上去很精神,而村里的那些大老爺們,有幾個走起路來不是弓著個背,鞋子在地上踢啦踢啦的?要說莊里人穿的衣服,哪就更不能跟知青比了。知青的衣服首先是洗的勤,他們都從城里帶來香噴噴的肥皂洗衣服。他們洗衣服時,一個個都喜歡十分優(yōu)雅地用一只手托著面盆,一手拿一條毛巾或提一只水桶走向村子前面的小池塘。他們的衣服哪怕藍色掉成了灰白色,看上去也都是那樣地舒服。村里人,即使是穿上了一件新衣服,也是不多一會就被泥巴鼻涕之類的污物弄得臟兮兮的了。
翟先華在這幾個知青面前,開始感到了自己的一些猥瑣,他覺得他首先應(yīng)當(dāng)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文化人的模樣。
晚飯后,翟先華端來一張杌子坐到姐的對面,“姐,給我把這件衣服勾一條白色襯領(lǐng),好嗎?!?br/>
“吆,還是黃軍裝呢。哪弄來的?”姐忽閃忽閃地眨巴著她一雙長長睫毛的眼睛,笑嘻嘻地把這件衣服不停地翻看著。
“嗨嗨,趙文海給我在坤城梢過來的?!钡韵热A喜滋滋很自豪地說。
“嗯,好看。姐這就給你勾個領(lǐng)子。你穿上一定很精神。”春柳看著翟先華,她笑著試探道,“先華,知道打扮自己了??瓷夏奈还媚锪耍俊?br/>
“姐,哪有呢?!钡韵热A沒想到姐會這樣問,這使他感到了很局促。
然而這時,他覺得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一直存疑在胸的那件事情,向姐姐打聽打聽一下了。
“姐,你知不知道,我們家跟姜小翠家是否結(jié)過了什么仇?很小的時候,好像隱隱約約聽娘說過這方面的事情,但那時還小沒弄明白是回什么事?!?br/>
“是呀,是聽娘說過的。我們老翟家到了爹爹的爺爺那一輩,就是這一帶有名的富戶了。后來,爺爺就把家業(yè)傳給了爹……”春柳一邊不急不慢地做著針線一邊慢騰騰地說。
“后來怎么樣了?”翟先華湊近了一些,問。
“后來。”春柳掠了掠頭發(fā)繼續(xù)說道,“后來,后來說來就話長了。整個家都徹底毀掉了,房屋燒掉了,地也賣光了。買我們家地的,就是姜瘸子他爹。你想,我們老翟家一直都是村里的首富,卻不料落得個買地的下場,從感情上來說,爹一下子就跨不過去那道坎,而且買我們家地的,正好就是一向跟我們翟家明爭暗斗的姜家。爹能接受得了這個事實么,所以,兩家從此就老死不相往來了。姜小翠的爹姜光組跟姜瘸子的爹是叔侄本家,他也摻和進來跟著瞎起哄,一直幫著姜瘸子的爹?!?br/>
“姜瘸子家不是被劃地主了么?”翟先華不解地問。
“不錯的,他家是地主,可是,他家的那些地大部分都是我們翟家買過去的呀。所以,姜家后來卻又不明緣由地在暗地里更加記恨爹了,好像他家的地主成分是爹給強加上去的,多可笑呢,呵呵?!?br/>
“原來如此?!钡韵热A若有所悟。
“還有呢?!贝毫肓讼胗终f道,“爹也是糊涂,他當(dāng)初就不該那樣,遭人笑話……”
“哪樣?”
“他竟光著身子逃到了韓家山上去了……還是忠漢叔的爹強根爺爺勸了好久才把爹勸回來。這樣,姜家也就在村子里暗地里帶頭說爹的壞話,說爹的行為丟盡了翟家莊人的臉。”
“姐,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遠遠地離著姜小翠是做對了!”翟先華似乎找到了自己所要的那個答案,他覺得如釋負重,“姐,不瞞你說,其實我也很喜歡姜小翠的。我早就看出姜小翠也對我有那個意思的??墒牵叶伎酥屏?,不讓那種感情發(fā)展下去。”
翟春柳點點頭,但沒有表示完全贊成,只說了一句,“過去的事了,不當(dāng)提的就不要提了!”
“嗨嗨,其實,其實,姐,我只是覺得姜小翠太瘋了,我想,我跟這號人搭不來的?!钡韵热A的臉紅紅的。
“呵呵呵,青菜蘿卜各有所愛,有人喜歡辣,有人喜歡甜,你不喜歡并不等于別人不喜歡那,不喜歡就不要去貶斥人家。我看吶,小翠一定也是會有很多人喜歡她的,呵呵。”翟春柳的話,讓翟先華連連點頭。
姐姐的一番話,讓翟先華悟出了一個道理:什么事情都要去追根尋源,刨根問底未必一定都有完美的答案,有時候,模糊一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譬如,作為翟家的后人,把翟、姜兩家過去發(fā)生的那些事,糾結(jié)于心耿耿于懷,非得要把它弄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有那個必要嗎?
至此,翟先華才明白,姜小翠的爹姜光組對自己跟姜小翠的那層隱約關(guān)系所說的一些狠話也可以理解,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在這上面糾結(jié)的了。
“先華,你今年也二十多了,是該考慮找個對象了。”春柳說著,把衣服遞給了翟先華。
“姐,你放心,我會考慮的?!钡韵热A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不是隨口而出的。他要讓姐姐為他放心,同時也是給自己建立了一個信心。
近來,翟先華確實感覺到,村里人對他另眼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