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地上的宋兵尸體，李仲飛又驚又疑，劉老二聽見老者要帶李仲飛去營寨外查看，更是沒命地撲過來叫道：“不可！你……”

    老者眼疾手快，一拳將劉老二打昏，縱身躍出門外，回身看向李仲飛。

    兩具血淋淋的尸體橫在眼前，軍營已是沒法再呆了，加之李仲飛也想弄清其中原由，略作沉吟便跟了出來，低聲道：“前輩為何殺人？”

    “老夫只殺該殺之人！”老者冷哼一聲，面沉似水。在石室旁的角落里，也躺著兩具宋軍士兵的尸體，顯然他所言非虛，已將附近守衛(wèi)全部殺死。

    李仲飛皺眉道：“那么前輩要帶在下去看什么？”

    “劉老二來此的真正目的！”老者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帶著李仲飛離開石室，穿行于連綿營房之間。

    大霧彌漫，恰恰為他們提供了極好的掩護，不出片刻，兩人已來到營寨之外。

    避開一隊巡邏的宋軍士兵，老者指著前方空地，恨聲道：“前方立有數(shù)十木樁，少俠可近前查探。不過老夫提醒少俠一句，莫要被眼前景象所驚，弄出聲響。”

    李仲飛疑惑地看了老者一眼，縱身向前掠去。

    行不數(shù)丈，果如老者所言，寬闊的空地上立有一排高大的木樁，夜風席卷，四周彌漫著濃烈的血腥之氣。

    李仲飛以手掩鼻，定睛向木樁頂端望去，這一看之下，幾乎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這些木樁的頂端皆被削尖，其上赫然插著一顆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尚未干透的血跡兀自沿木樁流下，滴滴鮮紅刺目。

    遠處火光閃爍，照得李仲飛臉色鐵青，老者瞧出異樣，急忙跑過來將李仲飛拉回墻角。

    李仲飛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已看清，木樁上的頭顱，竟是與他同船而來的那些難民！

    驚詫！憤怒！疑惑！悲痛！

    李仲飛心中百感交集，渾渾噩噩的任由老者扯著，在密林之間急速穿行。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被雜亂橫生的樹根絆了一跤，李仲飛才猛然驚醒。

    夜深霧濃，偌大的軍營早已隱沒于霧色之中。

    李仲飛狠狠甩開老者的手，指著軍營方向，聲嘶力竭地吼道：“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為何被殺，還將頭顱懸于木樁之上？他們究竟犯了什么罪？”

    老者卻一臉的平靜，淡淡道：“少俠既然只是路過此地，何必要知道這些？”

    “回答我！”李仲飛咆哮著，狠狠一拳砸在樹干上，落葉如雨，粗大的樹干發(fā)出一陣吱嘎聲后，轟然斷裂。

    他的暴怒仿佛都在老者意料之中，老者揮袖打散飛濺的木屑，輕嘆道：“少俠身處險地，老夫只是擔心你橫生事端才將你帶出軍營。現(xiàn)已目的達到，還請少俠自行離去，趕你的路吧?！?br/>
    “救我？”李仲飛慘然一笑，猙獰道，“有這功夫，你為何不去救救那些無辜百姓？”

    “老夫孤身一人，如何于萬軍之中搭救那么多人？”老者無奈地一攤手，繼而冷冷道，“老夫唯有設法誅殺首惡，為那些枉死的冤魂報仇罷了?！?br/>
    “你說什么？”李仲飛一愣，面露喜色道，“那些百姓果真是無端被殺的？前輩要為他們報仇？”

    說著，他一拍胸膛道，正色道：“在下不才，自忖一身武藝，定可助前輩一臂之力！”

    不料老者卻搖頭道：“此事與少俠無關，且兇險異常，少俠最好莫染閑事，速速離開此地?！?br/>
    李仲飛怒道：“行俠仗義、鏟奸除惡，我輩當義不容辭！豈有閑事之說？前輩一口一個少俠相稱，言辭卻百般推脫，難道不信任在下？”

    他這番話顯然說中了老者心思，老者猶豫片刻，忽然道：“老夫敢問少俠高姓大名？”

    “我姓……”李仲飛幾乎將真名報出，忙深吸口氣，支吾道，“在下姓木，其他的請恕在下不能相告?！?br/>
    “少俠竟然姓木？”老者臉色瞬間連變數(shù)變，急聲追問道，“你可認識木心爵？”

    “木心爵？他是誰？”李仲飛怔道。

    老者盯著李仲飛的雙眼，遲疑道：“少俠真不認識木心爵？”

    李仲飛回瞪過去，急道：“木姓雖不多見，但天底下絕非一家獨有，在下為何必須認識木心爵？他是什么人，長相如何，在下從未聽說。”

    老者又盯了李仲飛半響，才道：“也許只是巧合……事關重大，老夫不能不多加小心。”

    “難道這些事與姓木的有關？”李仲飛試探地問道，“前輩放心，在下清清白白，絕不會與惡人有半點瓜葛！”

    “也罷，老夫見你不像作假，便將事情原委告之于你?！崩险叻路鹣铝颂齑蟮臎Q心，重重一點頭道，“今日老夫斗膽請你襄助，殺了這些惡貫滿盈的畜生！”

    看到李仲飛點頭，老者輕捻銀須，略微整了整思路，緩緩道：“老夫胡清平，本在漕幫做事，因年事已高，便想歸隱山林，卻無意中獲悉鄱陽湖上頻頻發(fā)生船客失蹤之事，至今已查明多達數(shù)十起?！?br/>
    “數(shù)十起？”李仲飛咋舌不已。

    “對！”胡清平聲音低沉，顯然在壓抑著憤怒，握緊了雙拳道，“每一起少則數(shù)十人，多則竟達百人以上，屈指算來，已有數(shù)千人遇害了……”

    隨著胡清平娓娓道來，李仲飛是越聽越心驚。

    原來早在大宋仁宗年間，廣南夷人首領儂智高起兵反宋，后來雖被宣撫使狄青鎮(zhèn)壓，但百余年來，夷人不斷發(fā)生叛亂，朝廷卻屢禁不止。

    尤其兩年之前，夷人推舉儂智高后人儂語素為首領，越過五嶺一線攻城掠地、大興城寨，并四處襲殺行商游旅，擄掠百姓牲畜，致使民怨沸騰。

    朝廷聞訊震怒，下旨命南康軍剿賊，然而卻屢戰(zhàn)屢敗、損兵折將，后來南康軍畏懼夷人勢大，竟然擅自撤出贛東前線，退守鄱陽湖。

    南康軍節(jié)度使李騫為保官位，情急之下心生毒計，暗中將湖口鎮(zhèn)船家妻小扣押，以此逼迫來往商船將搭船的百姓運來軍營，搜其財物、梟其首級冒充夷匪，向朝廷表功求賞。

    胡清平講到這里，李仲飛早已怒不可遏，鋼牙緊咬道：“如此滅絕人性之罪行，早該人神共憤！為何直到如今，朝廷卻仍然任其肆意妄為？”

    “唉……”胡清平嘆道，“非是朝廷不查，實是朝廷不知啊！”

    “這又為何？”李仲飛奇道，“難道沒人上奏朝廷？”

    胡清平搖頭道：“大宋雖積弱，仍不乏正直官員，湖口鎮(zhèn)所屬江州知府陳平，曾暗中搜羅李騫罪證，卻在進京面圣前夜?jié)M門被殺，連帶幾家愿意作證的船家也憑空失蹤，從此人人自危，再無一人敢出頭?！?br/>
    胡清平頓了頓，接著道：“李騫如此有恃無恐，皆因他乃當朝皇后李氏的族兄。陳平死后，李騫推薦族人李良軍出任江州知府，二人狼狽為奸，才使得鄱陽湖中冤魂無數(shù)！”

    “李氏！又是李氏！”李仲飛咬牙切齒道，“縱然朝廷無法，在下也定要殺此惡賊！”

    忽然，他想到劉老二謊稱與自己是親戚一事，皺眉問道：“看來那劉老二也受了脅迫，既然肯出賣那么多百姓，為何要獨獨救我？”

    “非是劉老二心存善念，”老者冷哼道，“李騫雖然歹毒，卻也謹慎。老夫化身新入行的船商，從劉老二等人口中得知，李騫曾命他們只可劫來一些尋常百姓，像少俠這樣身份尊貴，又武功高強之人，是決計不能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