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晨城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沈西澤在原地站了很久?？粗坛砍峭崎_門走了進(jìn)去，才微微垂眸，斂去其中的晦暗不明，沉默地走過去扶起地上的單車，推著慢慢離開了。

    之后，又是整整三天，沈西澤沒有來學(xué)校。

    “晨晨，你現(xiàn)在就要回家嗎？”

    程晨城收拾著課桌上的書本，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嗯，怎么了？”

    “咱們一起去唱k吧，或者……或者一起去小吃街怎么樣？”謝采萱握著程晨城的手晃了晃，滿臉懇切。

    她與柏亦飛鬧分手后，表面上雖然裝得不介意，心里卻難過得很，只能找一些事情來做，讓自己不會陷入到不必要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程晨城將書包拉鏈拉好，嘆了口氣，抬頭看向謝采萱：“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一說到這個(gè)話題謝采萱就犯慫了。她眼神不自然地游弋開，道：“沒什么。好啦，不要再說我和他的事情了。不想吃飯我們還可以去逛街……”

    “這個(gè)星期你已經(jīng)連續(xù)逛了三天了?！背坛砍抢潇o地看著她，“如果你還是選擇逃避的話，恐怕不是一個(gè)好主意?！边@種時(shí)候她難得拿出了之前當(dāng)情感咨詢師的專業(yè)素養(yǎng)。

    謝采萱耷拉著頭，沉默著不說話。

    程晨城見她這樣，到底還是心軟了。她揉了揉謝采萱的頭發(fā)，正準(zhǔn)備答應(yīng)她剛剛的要求，手機(jī)卻突然震動起來。

    程晨城拿出看了看，掛斷放了回去。但是沒過多久卻又不屈不撓地響了起來。程晨城再掛斷，還沒來得及調(diào)成靜音，電話又響了起來。

    “誰?。俊敝x采萱好奇。

    “沒什么。我可能有點(diǎn)事情要處理，你先回家吧?！?br/>
    程晨城和謝采萱告別后，拿著手機(jī)走到?jīng)]有人的地方，給沈西澤回了過去。

    剛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什么事？”程晨城淡淡地說道。

    沈西澤靜默了一瞬，低聲開口：“你現(xiàn)在有時(shí)間嗎？”

    “……嗯?！?br/>
    “我已經(jīng)想好第三件事了，你可以過來一下嗎？”不知道是不是錯(cuò)覺，程晨城總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小心翼翼。

    躊躇片刻，程晨城問道：“……去哪兒？”

    “那天我?guī)銇淼牡胤?。他們會?fù)責(zé)把你送上來的?！?br/>
    “……好吧。”

    程晨城打車來到了世紀(jì)大廈。前臺的工作人員一見她果然迎了上來，恭敬地確認(rèn)道：“您好，請問您是程小姐嗎？”

    程晨城微怔，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對方朝著柜臺的另外一個(gè)人交代了工作后，帶著程晨城從里面的專屬電梯去樓上。

    “?！?br/>
    電梯到達(dá)了頂層。

    工作人員用門卡將門刷開后，示意程晨城進(jìn)去，然后便離開了。

    程晨城已經(jīng)是第二次來這里了?；叵肫鹕弦淮尾凰忝篮玫慕?jīng)歷，她的心里微微有些沉重。

    程晨城走到門口，手有些猶豫地伸向門把，但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打開，門自己就開了。

    沈西澤站在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無表情。

    “進(jìn)來吧?！鄙蛭鳚蓚?cè)開身子，為她讓開了路。

    與上一次不同，屋子里的畫像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這無疑讓程晨城松了一口氣。

    “第三件……是什么事情？”她回眸問道。

    沈西澤走到她的身邊，低著頭，將她的手拿起，把鑰匙放在了她的手里。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給你畫的畫，不過……我希望你能夠接受它。至于要不要打開，都可以?！?br/>
    程晨城看著手中的鑰匙，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見到它了。她微微有些晃神，問道：“這是……哪里的鑰匙？”

    沈西澤雙手插在口袋里，垂眸看向她：“你要看嗎？”

    微怔一瞬，程晨城終于下了決心。她將鑰匙攥在手中，抬頭道：“既然是和你約定好的第三件事情，我會遵守的?！?br/>
    沈西澤看著她沒有說話，程晨城也不退卻。半晌，他握住了程晨城的手腕，帶著她走上了二樓。

    程晨城用鑰匙開了二樓的那扇門。這是一間暗室，她在門口摸索著找到了開關(guān)，開了燈，屋內(nèi)的一切都被照亮了。

    墻上掛著的依舊是她的畫像，但是數(shù)量要比上次看到得多得多，其中最顯眼的是懸掛在正中央的那幅，八尺見方，畫的是她埋頭寫作業(yè)的樣子，而且與其他素描不同，這張畫中的她是彩色的。

    沒有預(yù)想中的厭惡，這一次程晨城反而覺得平靜多了。

    “這里是你的畫室嗎？”程晨城問道。

    她這樣的態(tài)度讓沈西澤受寵若驚。他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容：“嗯?！?br/>
    “你平時(shí)不上課的話，都是……待在這里嗎？”

    沈西澤抬頭看向里面，輕聲道：“這樣……會讓我覺得你在我的身邊?！?br/>
    程晨城一窒。她垂眸，低聲問道：“到底為什么？”

    “嗯？”

    “知道我是因?yàn)橹x采萱才和你提出交往的，為什么還要答應(yīng)？為什么還要喜歡上我？”積壓在心中多時(shí)的話終于找到了宣泄口。

    沈西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程晨城終于忍受不了了，她蹙眉問道：“我……不值得你這樣對待。你還不明白我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你嗎？”沈西澤還是頭一次見她的情緒有這樣大的起伏變化。

    “不?！?br/>
    程晨城抬眸，不解地看向他。

    “你和我提出交往的時(shí)候。我很開心?！?br/>
    “……啊？”

    “就算知道你是在利用我。我還是很開心?！彼诨卮鹚暗哪莻€(gè)問題，“所以你不用感到任何愧疚。”

    程晨城怔怔地看著他。少年的眸子難得溫潤柔和，褪去了以往的陰郁和棱角，與她坦誠相見。

    “抱歉了，還有……謝謝你的禮物?！背坛砍且崎_目光，“……我很喜歡?！?br/>
    “謝謝?！?br/>
    謝謝你。

    ***

    第三件事情完成之后，沈西澤就又失蹤了。而這一次長達(dá)半個(gè)月之久。

    日子還是照常進(jìn)行著。隨著他不在的日子越久，班里再少有人提起他。

    只是有一次謝采萱來找她的時(shí)候，無意之中提起一句“你同桌是退學(xué)了嗎”，程晨城才驚覺，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了。

    可是他們之間還有兩件未完成的約定。

    “晨晨，一會兒他來了你幫我擋一下?！狈艑W(xué)的時(shí)候，謝采萱這樣拜托她。

    已經(jīng)過去了半個(gè)月，這兩個(gè)人還是沒有完全和好。不過程晨城倒是知道了謝采萱生氣的原因。那天籃球賽結(jié)束后，a班險(xiǎn)勝，得了冠軍。齊茜激動地上前抱住了正好下場來的柏亦飛，更讓謝采萱氣憤的是——

    “齊茜親了他的臉頰！而且他還不推開??！”

    程晨城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勸說肯定是沒有用的了，只好順其自然。柏亦飛那么喜歡謝采萱，一定不會放任著不管。

    “萱萱呢？”一出門，程晨城就被柏亦飛截住了。

    “你晚了一步?！背坛砍堑卣f道，“她已經(jīng)回家了。不過你現(xiàn)在去追的話應(yīng)該……”

    她話還沒說完，柏亦飛就跑著追出去了。

    程晨城一個(gè)人回到了家中。吃晚餐、與阿姨例常聊天、努力擺脫小金對她的糾纏，每一件事情都與往常沒有什么不同。但是程晨城總是莫名覺得有些不安。

    帶著這種復(fù)雜的感覺好不容易入睡，半夜的時(shí)候，她突然接到了沈西澤的電話。

    “喂？”她迷迷糊糊得睜不開眼。

    “……是我?！?br/>
    聽見熟悉的聲音，程晨城一下子清醒過來，她看了看屏幕上的號碼，確認(rèn)是沈西澤后才問道：“怎么了？”

    “……我想到第四件事情了?！彼穆曇袈犉饋碛行┑统恋?。

    程晨城松了一口氣。幸好不是有什么大事發(fā)生。她問道：“什么事？必須是……現(xiàn)在要做的嗎？”

    “嗯?！?br/>
    程晨城握著手機(jī)，等待著他繼續(xù)說。

    “你可不可以……和我說一句晚安？”

    “?。俊背坛砍且粫r(shí)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所要求的事情越來越簡單，這隱隱加深了程晨城的不安。

    沈西澤沒有說話，似乎在等著她。

    “好吧……晚安。”程晨城說道。

    那邊依舊沒有人說話。

    “沈西澤？”程晨城叫了他一聲。

    “謝謝?！彼穆曇袈犉饋砀裢馄届o。

    程晨城還想再說什么，但是他卻已經(jīng)掛斷了。

    看著微亮的手機(jī)屏幕，程晨城微微蹙眉，輕嘆一口氣，一晚上再也睡不著了。

    之后沈西澤又沒了音訊。這其間程晨城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剛開始只是容易感冒，到后來就開始發(fā)高燒。難得不生病的時(shí)候，她也會很容易感到疲倦，往往看一會兒書就要休息好久。

    謝采萱每天一放學(xué)就跑來找程晨城，但是后來程晨城的精力越來越不濟(jì)，為了不打擾她休息，謝采萱只好來看一看她就馬上離開了。

    “晨晨，你怎么出來了？不燒了嗎？”王阿姨一見她出來就擔(dān)心不已，連忙拿了一件外套給她披上。

    小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自己心愛的主人了。它開心地吐著舌頭，邊搖尾巴邊在程晨城身邊轉(zhuǎn)悠。

    “今天感覺好多了?！背坛砍切α诵?。的確，今天的她看起來確實(shí)比前段時(shí)間精神許多。

    王阿姨松了口氣：“你要多多注意啊，再病下去就不漂亮了?！?br/>
    程晨城輕笑著，沒有說話。

    午后的陽光有些慵懶。程晨城坐在后院里的躺椅上，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心境是從未有過的安逸。

    “晨晨，你的快遞?！蓖醢⒁陶f著推開了門，程晨城的臉色十分蒼白，尤其在陽光的照射下，幾近透明，“我怎么看著你不對勁啊，是不是又發(fā)燒了？”

    “沒有?！背坛砍翘搅艘幌伦约旱念~頭，回答道。

    “那就好?！蓖醢⒁谭畔滦膩?，將手里的快遞件遞給了程晨城。

    快遞單上沒有發(fā)件人的名字，只有發(fā)件時(shí)間，是一個(gè)月前，預(yù)訂在今天轉(zhuǎn)交給收件人。

    程晨城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她將外面的包裝層層撕開，終于露出了里面的東西。

    ——是一個(gè)精致的筆記本。

    這是原主寫給柏亦飛的那本日記。

    程晨城翻了翻，在最后一頁找到了一張被折起來的素描紙，程晨城打開，怔住了。

    依舊還是她的畫像，只不過是在圖書館那天沈西澤為她畫的。在最下角，沈西澤用鉛筆寫了一句“希望你幸?！?。不過這自己太輕了，如果程晨城不是正好對著太陽看，很難能注意到。

    程晨城立馬起身，回到家中拿了一件外套就準(zhǔn)備出門。

    “你這是要去哪？你病還沒好全呢?！卑⒁虜r住了她。

    程晨城咳嗽兩聲，擺擺手：“我去一個(gè)地方，一會兒就回來?！?br/>
    “晨晨，晨晨！”

    程晨城小跑著出了家門，打了車往世紀(jì)大廈去。一下車，她就跑著到了大廈的門口，但是整座大廈空無一人，大門落了鎖。程晨城體力有些不濟(jì)，靠著大門慢慢坐在了地上。她拿出手機(jī)給沈西澤打電話，可是卻始終無人接聽。

    程晨城又給謝采萱打了過去，謝采萱接了起來：“晨晨？你好點(diǎn)了嗎？”

    “沈西澤這幾天有沒有去過學(xué)校？”程晨城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馈?br/>
    “什么？”

    程晨城咳嗽了兩聲，沒有說話。

    謝采萱有些猶豫：“他……”

    “他怎么了？”

    “他……他已經(jīng)過世了。就在上個(gè)月，我們昨天剛剛參加了他的葬禮……”

    程晨城耳邊一陣“嗡嗡”的耳鳴。

    “我知道你喜歡他，所以沒有告訴你，對不起啊，晨晨……晨晨？晨晨？你在聽嗎？你怎么了？”

    程晨城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楚，漸漸的，她的手無力地垂在了一旁，手機(jī)摔在地上。

    整個(gè)世界最終歸于一片寂靜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