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白的手指輕觸上古樸的亭柱,似怕碰壞它似的,只用指腹輕輕的撫摸,一遍又一遍。
莫孤影失神的望著瀟湘亭柱,重復著手里的動作。迷醉般地將自己的額頭湊上亭柱,與它相貼。
當他們趕了幾天的路,來到芳城落霞山時,莫孤影便望見了眼前這年久失修,無人問津的瀟湘亭。
六年了,昔日喧鬧的定情之處,已無當年的風采,只余下歲月的滄桑。
落霞山腳下新建的月老廟,早已取代了被歷史所遺忘的瀟湘亭。
當年在瀟湘亭許下的誓言仍在,可物卻已非。
一只寬大厚實的手按向莫孤影的肩,溫柔地拍了拍。
莫孤影抬起流光般的剪瞳,將楚云熙擔憂的神色映入眼底,和煦一笑。柔弱無骨的手與楚云熙厚實而溫暖的手,指縫相貼。將頭擱置在兩人的手背上,摩挲。
“孤影?!背莆醯穆曇簦瑴厝崴扑?。
“我們走罷?!蹦掠拔罩莆醯氖?,十指相扣。
秋風升起蕭瑟的氣息,落葉飄灑著瀟湘亭的寂寞,涼涼的秋意帶著讓人疼惜的心酸。
走罷,也許再來的時候,這古樸的瀟湘亭已不在。
便讓回憶駐足在這一刻罷,今生,尚能與你再度相約在瀟湘亭,我已足矣。
“孤影,你可記得你娘葬在何處?”楚云熙推著莫孤影慢慢前行。
“似在山腰的東南方向罷?!蹦掠叭嗔巳嗝夹模妓鞯?。
“好?!背莆鯋蹜z的望著莫孤影的背影,溫柔一笑。
落霞山上,日光拖長了他們幸福的剪影,碎了滿地的落葉,在秋意中為他們翩翩起舞。
*****
“娘……”看到眼前的墓冢,莫孤影的淚忍不住涌上眼眶。
眼前的墓雜草叢生,墓碑上的字已在風蝕下隱去了刻痕,顯然已多年無人來過。
若非莫孤影記得娘親墓的模樣,只怕誰都難以相信這乃是昔日天下第一美女的墓冢。
生前傾國傾城,死后不過一抔黃土,一座墓冢。
楚云熙仰了仰天,對上刺眼的日光,渴望在這強烈的刺激中將眼中的悲傷抹殺干凈。
楚云熙低身,環(huán)上莫孤影的脖頸,從背后給他支撐的力量。
莫孤影將頭深埋在楚云熙臂彎里,掩住滿臉的哀傷,低聲啜泣。
——“你可知,娘接客便是為了保護你,不讓老鴇打你的主意?!?br/>
——“你這孩子,大半夜的跑出去,連鞋都不穿,也不怕著涼。"
——“小侯爺,求你放過我弟弟,換我來伺候你罷?!?br/>
——“凰兒,娘親先走一步。此生,娘親再也護不了你了,剩下的路,無論多苦,你都要堅強的走完。別了,我兒?!?br/>
“娘……娘……不要走,求你不要走?;貋?,回來啊……”莫孤影哭得肝腸寸斷。哽咽的話語,混著嘶啞的嗓音,疼得楚云熙的心都碎了。
一滴,兩滴……楚云熙摸上自己濕意的臉,原來,自己還是會因悲傷而哭泣的。
為著這心愛的人,為著那墓冢的主人,楚云熙低聲落淚了。
緊緊環(huán)抱住慟哭的莫孤影,吻上莫孤影那讓他心痛的淚。
可最后,楚云熙已不知吻掉的是莫孤影的悲痛,還是他自己的哀傷。
當他爬滿荊棘地,走出來穹淵時,那個曾為他穿鞋,為他而活的人,已笑著逝去了。
碧落黃泉,只余一座墓冢,祭奠她偉大的母愛。
這條路,是她為他而鋪,可她這一生卻再也無法與他同路前行。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
六年光景,千帆過盡。蕭索秋風,難續(xù)親情。
誰斷了誰的念,誰護了誰的情。
娘,凰兒想你,回來看看我,可好。
“孤影?!?br/>
莫孤影慢慢地抬起頭,紅腫的雙眼下是道道清晰的淚痕。停止了哭泣的他,宛如琉璃般,破碎。
拉開楚云熙環(huán)著他的手,莫孤影一人推著輪椅到洛熙的墓前。伸指放入口中,重重一咬,血腥的氣味瞬時溢滿口中。
一滴一滴的血在凝聚,一個一個的字在顯現(xiàn)。
風沙侵蝕了這座殘破的墓碑,雨水吞咽了墓碑的名字。
一筆一劃,莫孤影在描摹著墓碑上的字體。
短短的“洛曦之墓”四個字,滴的是莫孤影的血,刻的是楚云熙的心。
楚云熙一把抓住那蒼白無力的手,放入嘴中吮吸。
莫孤影的眼依舊注視著墓碑,用力扯回自己的手,推著輪椅到墓碑旁,用盡所有的力氣,一根一根、一株一株地拔著叢生的雜草。
雜草上滴落的血跡刺痛楚云熙的眼,他拔出腰間的“云水”,與莫孤影一起,將雜草連根拔起。
沒有誰說一句話,沒有誰停下手下的動作,只有流動的時間看著感受他們的哀傷。
七墨、九劍一直隱在暗處,卻無人上前幫忙。
因為此刻,他們需要的是兩人一墓的寧靜。
夕陽斜至,一日將過。
取過九劍打來的清水,楚云熙小心翼翼地清洗著莫孤影染滿塵土的手。
那雙嫩白的手上滿是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泛著絲絲血跡,染紅了楚云熙疼痛的心。
楚云熙捧起那清洗過后的雙手,深深一吻,吻過指尖,吻過指節(jié),吻過手背。
莫孤影一直遙望著遠方,天地相接之處。夕陽淡淡的余韻撲撒在落霞山上,染上一層金色的光輝。
不夠,這樣的夕陽還不夠。
“云熙,帶我到山頂處看看夕陽罷?!蹦掠稗D回臉來,期盼著望著楚云熙。
楚云熙點了點頭,便推起莫孤影的輪椅,朝山頂走去。
越往上走,路越崎嶇料峭。不得已,楚云熙只得將莫孤影的輪椅棄至半路,抱著莫孤影用輕功飛身而上。
莫孤影一直將臉掩在楚云熙的胸膛,沉默著。即便到了山頂,他依舊未將臉從楚云熙的胸膛里露出來。
沒人知道他想些什么,沒人知曉他看著什么。
只有那加速的呼吸,顫抖的身子,顯示著他的情緒。
楚云熙便這么靜靜地抱著莫孤影,站在山巔。
任秋風吹亂他的鬢角,任散落的長發(fā)倆倆相纏,他依舊毫無動搖。
當夕陽的余暉降落地平線時,莫孤影方抬起臉,無神的望著那沉入的夕陽。
“夕陽落去,總有升起的時候。可人去了,卻再無歸來之途。世間萬物,不過‘命運’二字罷了。”
楚云熙緊了緊抱著莫孤影的手,并不答話。
“走罷,我們回去罷?!闭刍孛悦5囊暰€,莫孤影無力的嗓音在楚云熙耳邊輕喚。
楚云熙依舊不發(fā)一言,沉默著,抱著莫孤影轉身離去。
可是——
殺氣,濃重的殺氣!
一道,兩道,三道……
不止,還不止。四面八方突然涌來的殺氣,侵入一寸寸的肌膚,刺入一塊塊的骨肌。
冰冷而凜烈的殺氣,從遠處傳來,但似一張密密的網(wǎng),重重包圍了楚云熙周身。
楚云熙方驚覺殺意的存在,身子便迅速地做出了反應,抱緊懷里的莫孤影,運起“縱天梯”朝前方安全處直刺而出。
但一樣武器,在他反應過來前便堵住了他的去路。
一個帶著長長鎖鏈的鋼爪從高處破空襲來,直向楚云熙的腦袋前的方向砸去。
楚云熙擰眉,左腳輕絆右腳,生生剎住腳步,向后倒退數(shù)步,方躲過攻勢。
倘若楚云熙的輕功不穩(wěn),收身不及,只怕會硬生生的將自己的腦袋送過去。
對方實是精明得緊,算準了楚云熙的去向,不直取楚云熙,而取楚云熙的前門,便是讓他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向后退去。
后退的楚云熙非但沒有安全,反倒將自己置于險勢。
因被迫退步,步伐尚是不穩(wěn),便是在這踉蹌片刻,右側擊來數(shù)枚暗器,直取楚云熙的腰側,左側凌空劃來一霸道的刀氣,后背處甩來一鞭,欲纏繞上楚云熙的腳。
此時的楚云熙抱著莫孤影,手無寸鐵,行動難免有所阻塞。而這些動作配合默契,不過須臾片刻,讓七墨、九劍救駕不及。
“縱身!”千鈞一發(fā)之刻,耳畔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楚云熙旋旋即便感到一股助力,助他緩過后勁,縱身拔起。
拔在空中的身子雖躲過了下方的攻擊,但是在半空中,也甚是危險。
發(fā)暗器之人見一擊不中,便趁此機會再度將手里的暗器朝楚云熙射去。
“凌空躍至前方樹上?!蹦掠凹鼻械暮暗?。
楚云熙凝目,便不顧右側的暗器,左腳搭著右腳朝前方奔去。
“叮叮?!?,莫孤影抽出了“凰舞”,將暗器逐一打落。
“七墨,東南角。九劍,西北方。”莫孤影大聲喊道。
七墨、九劍聽令,迅速折回欲解救楚云熙的身子,分別朝東南角、西北方躍去,解決敵人。
離前方的大樹將近之時,楚云熙因負多了莫孤影的重量,身子隱有下沉的趨勢。
“放我下來!”莫孤影看到楚云熙的劣勢,心里直著急。
因此時鋼爪與鞭的攻勢已到,他們不能絕對落下。若非楚云熙的“縱天梯”可拔數(shù)尺,想必在他們凌至半空時,便已遭暗算。
生死之間,容不得楚云熙片刻的猶豫。他將莫孤影放下,只余一手緊摟住他的肩。
楚云熙迅速的抽出“云水”,攜帶著內力,朝地下縱劈。借劈地之勢,身形又拔高了幾尺,終于安全落至樹上。
但,尚未安全。
莫孤影的腿因接觸實物的鈍痛尚未得恢復,便見四面八方涌來十數(shù)個黑衣人,甩著各種閃著銀光的武器,齊齊朝楚云熙包圍而去。
有幾人,被七墨與九劍以及楚云熙的新增暗衛(wèi)擊殺,但由于刺客數(shù)量太多,仍舊有不少人沖了上前。
楚云熙豈是坐以待斃之人,沉著臉色,當下便抱起莫孤影,趁他們的各種暗器刺往他身體各處之際,扭身上躍,腳踏交錯的武器,朝前方遁逃而去。
但這些人頭腦精明,配合默契,豈容楚云熙如此輕易的逃走。當下幾個輕功好的,便直行朝楚云熙方向奔去。而在后方的人,則吹起哨聲,呼喚同伴。
前方左右側又出現(xiàn)了四人,攜著深厚內力的鋼爪,迎面朝楚云熙劈來。
莫孤影瞳孔一縮,當下便化“凰舞”為劍,運起十層內力,甩手一劍擋開那霸道的鋼爪。
兩把武器相接之時,“叮叮?!编岢鲩W亮的銀光。
但——
剩下的攻勢又當如何再擋。
包圍楚云熙四方的人趁此之際,齊齊運起深厚的內功,將手里凌厲的武器,朝楚云熙送去。
情況危急之刻,楚云熙當如何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