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西的話說完，李云錦沉默半晌。少年沒再繼續(xù), 而她也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沒了之前張牙舞爪的模樣。

    “你先松手?！彼p聲開口, 沈雁西聞言松開了李云錦。老實講，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她這么不講究方式方法地溝通，對方能不能接受、會不會惱羞成怒他心里也沒底。

    可沈雁西還是覺得有些話他必須說, 她如果能接受的話就證明還有救。

    李云錦輕輕吸了口氣，幾秒后忽然抬頭對著沈雁西笑了笑, 那笑容暖洋洋的, 眼神里也盡是笑意——

    “沈雁西，你讓我想到我爸了?！?br/>
    沈雁西：“……”

    微微皺著眉, 他略帶苦惱地回答：“你這戀父情節(jié)有點嚴重?！边@已經(jīng)是他第二次聽到她說“想爸爸”了。

    李云錦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立刻接腔。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從最初的凝滯變成了一片祥和。沈雁西的情緒是被她牽著走的，對她這樣的轉(zhuǎn)變也有點懵逼。

    “晚上吃什么？”李云錦沒理會他困惑的表情, 而是徑自問道。

    “……”沈雁西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兩眼, 不太確定地問道：“要不出去吃？”這幾天他倆要么出去下館子要么在家吃泡面，都是剛剛高中畢業(yè)的學(xué)生, 自理能力都挺一般。

    “在家做吧, 我出去買菜?！崩钤棋\笑著開口, 這里的廚房雖然沒有用過，可所有東西都一應(yīng)俱全，“明天就開學(xué)了, 算是提前慶祝一下？”

    沈雁西眼神中帶著明顯的詫異：“你會做？”

    “能吃。”李云錦點了點頭, 轉(zhuǎn)身回了房間換衣服, “那我出去買菜。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好和我說?！?br/>
    “我和你一起去。”沈雁西在她身后輕聲開口。

    李云錦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語氣很輕柔：“不用，我自己去就行?！?br/>
    沈雁西皺著眉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開始反思自己的話是不是說的太重了……自家的小女朋友從來都沒有這么“沉靜”的時候。

    ……

    李云錦拿了錢包和鑰匙就出了門，在關(guān)上門的那一剎那整個人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不怪沈雁西，冷靜下來也沒覺得那人說的話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只是他剛剛的語氣和內(nèi)容，讓她不自覺地聯(lián)想到上一世的某個畫面。

    那一次是她爸頭一次那么義正言辭地和她談話，內(nèi)容和沈雁西說得差不多。對網(wǎng)絡(luò)上的評論太過在意不過是表象，說到底是她經(jīng)常會無意識地活著活著就把“自己”活沒了。

    “你從小到大都太在意別人的評價，老師夸你就好好學(xué)習(xí)，受了點批評就一蹶不振。還是對自己的認識不足。”

    那是在她爸送她上大學(xué)的路上，爺倆晚上睡不著閑聊。

    “‘自知’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你持之以恒地自省和沉淀，爸爸知道急不來，可你如果改不了這個毛病……難成大事啊……”

    李云錦從沒有聽她爸那么語重心長地教育過，語氣里還帶著明顯的擔(dān)憂。一年后她父母車禍去世，李云錦忙著應(yīng)付各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自愈內(nèi)心的疼痛，老爸的敦敦告誡就被她漸漸遺忘了。

    再后來，她進了一家外企。果然知女莫若父，李云錦沒有成就“大事”，絕大部分原因就是她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不敢輕易得罪人、也不敢隨意表達自己的相左意見，在辦公室里就是個“大事化了、小事化無”的和事佬。生怕被別人挑出錯來，做事也就變得瞻前顧后，亦步亦趨……

    可她明明之前在承海時懟起老師和同學(xué)來沒有半點猶豫的，明明在剛和編輯云舒溝通時也標明了自己的堅持的。終歸是對“寫文”這件事太過在意了吧……

    不知不覺，便丟了初心。性格中最不好的一面也暴露無遺……

    李云錦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也許不止是丟了初心，也是越來越認同了自己就是“李云錦”的事實吧……當(dāng)初能那么不管不顧還不是仗著覺得是別人的人生可以肆意地做些自己上輩子不敢做的事？

    現(xiàn)在開始的新生活是她自己需要一步步努力去創(chuàng)造的，就立刻慫回了上一世的“李錦書”，原本的“劣根性”就開始冒頭?？扇绻桓牧诉@毛病，她和上輩子又有什么差別呢？

    不改，不過是像上一世一樣蹉跎歲月罷了……

    帝都的八月份即便是太陽已經(jīng)下山也沒有半分涼意，李云錦走在馬路上倒也不覺得十分難熬。她刻意找了個借口“逃出來”，是下意識地想避開沈雁西獨自調(diào)整好情緒。

    戀人相處時最怕的就是帶著因其他事引起的壞情緒，她這幾天幾乎每次和沈雁西交流的時候都沒什么好脾氣。而這也是他們第一次這么近的長時間相處，太多“本我”的東西根本沒有空間讓她藏起來。

    想到這里，李云錦又是一笑，只不過這次不是自嘲。而是腦海中劃過了沈雁西言辭犀利地噴完她又好像做錯事一般的歉然眼神。也是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么“過分”的事——仗著他的喜歡，屢次試探著他包容的底線……

    如果不是他的當(dāng)頭一棒，她可能還不會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就成了曾經(jīng)最討厭的樣子。

    仰著頭吸了口尚未被霧霾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空氣，李云錦大步走向了離家不遠的大超市。

    李云錦拎著食材回來的時候，沈雁西正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瞅著她，那模樣就像是被主人遺棄在家的小狗，就差沒有一雙水汪汪地狗眼睛，看得她滿滿地負罪感。

    “你……是擔(dān)心我還是擔(dān)心我？”她不太確定地開口，走進來后直接走向廚房放東西。

    沈雁西點了點頭：“怕你一時想不開?！?br/>
    “……”李云錦直接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姐是那么矯情的人么？過來給我打下手！洗菜擇菜總會做吧？”

    男生默默地走了過去，盯著李云錦看了一會兒，忽然無聲地笑了笑，十分溫順地把菜挑出來認真清洗了起來。剛剛，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想說“你出門前就挺矯情”的回答。再仔細端詳完李云錦的神色后，沈雁西反而放心了。

    說不清為什么，就是覺得她出去一圈再回來好像輕松了不少，不是出門前的強裝，而是真正的不再糾結(jié)和煩惱。沈雁西才不管她用了什么方法“療傷”，把病治好了就行。

    李云錦切菜的動作說不上多么讓人驚艷，可至少也能看出是做過飯的。沈雁西對這方面完全無能，把她買的菜都洗好擇干凈后就躲到了遠遠的地方。一邊繼續(xù)看著電腦查資料，一邊時不時地瞄兩眼她起火放料翻炒的背影，室內(nèi)多了些許煙火氣。

    吃飯的時候沈雁西很給面子地把李云錦做的三菜一湯全部掃光，紅燒排骨、白灼芥藍再加一個蒜薹炒肉，葷素搭配挺合理，也都是些家常菜，賣相再怎么捯飭也就那樣。

    不過沈雁西真心覺得這廚藝養(yǎng)活她自己和他完全不成問題了。至于她為什么會做飯，他沒有問。因為沈?qū)W霸聯(lián)想到了李云錦自小被遺棄在家一個人生活多年的“悲慘童年”，覺得問多了就是對她的又一次傷害。

    李云錦不知道他內(nèi)心戲這么多，只不過他不問她也不主動解釋。她這廚藝純粹是上輩子為了省錢外加吃膩了外賣慢慢練出來的。

    吃完飯后李云錦就回了自己的臥室，她筆記本電腦在房間里，平時碼字的時候也是在房間里，倒是和沈雁西互不打擾。

    沈雁西回到電腦旁，這次不是再繼續(xù)查看各大網(wǎng)站的資料和翻看男頻的小說，而是先打開了李云錦的連載文。

    等慢慢看完她文下的評論，沈雁西的火氣就止不住地蹭蹭往上冒。率先注意到□□是人類的共性，心理學(xué)上有過專門的研究，無解。

    “垃圾！浪費時間？”

    “無語了，這玩意兒也能上榜？作者花了多少錢刷的？”

    “……作者腦子有坑，棄了。”

    沈雁西這段時間看了很多相關(guān)帖子，自己剛剛和李云錦說的時候措辭很不客氣，可真目睹了這些血淋淋的評論也有些意難平，再怎么說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大小伙子，他沒直接跟人對噴起來已經(jīng)是修養(yǎng)的極限了，可能這要是罵他自己的還沒這么大觸動，但一想到這些評論都是沖著李云錦去的，就忍不了。

    雙手放在鍵盤上打了一堆又刪除，再打、再刪除。如此掙扎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沈雁西索性離開了電腦前，站起身給自己接了杯水冷靜一下。

    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后，沈雁西沒選擇直接替李云錦回復(fù)讀者的評論，而是徑自往網(wǎng)站里沖了錢，刷刷刷給李云錦砸了不少禮物，直到把所有的差評都刷下去才消停。

    而房間內(nèi)的李云錦完全不知道外面男人的瘋狂行徑，而是全身心地沉浸在了故事的架構(gòu)和描述中去了，短時間內(nèi)即便做不到“視若無睹”，那她至少能做到不去看評論、不去刷頁面。

    也許是心里想明白了自己曾經(jīng)的初衷，再寫起來終于不再像之前那么磕磕絆絆，兩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碼好了最新一章。其實算上她這文的存稿，《你好，老司機》已經(jīng)接近尾聲了，兩個月多月的時間全身心地投入到一本書的創(chuàng)作中，臨近“大結(jié)局”的時候竟也有了順產(chǎn)的喜悅感。

    伸了個攔腰，揉了揉自己發(fā)酸的肩頸，李云錦走出房間準備放松一下。

    “沈雁西，你陪我看鬼片吧？”她其實一直想看鬼片，但一個人不敢。

    沈雁西聞言從電腦中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想投懷送抱就明說，何必這么繞?！?br/>
    李云錦笑著搖了搖頭：“不懂了吧，這叫情調(diào)好么？因為氣氛不由自主地往你懷里撲和干巴巴沒點前情提要的膩歪能一樣么？”

    “……”沈雁西靜靜地看著她，幾秒后才認真開口：“你想看哪部片子，我去找?！?br/>
    李云錦聽了這話不由自主地笑彎了腰，第一次，她在他這里占得了上風(fēng)。

    然而沈雁西的下句話就讓她完全笑不出來了：“對了，我剛剛注冊了個讀者號，給你砸了很多禮物把那些礙眼的評論都刷下去了。下次再有我再砸。”

    “……”李云錦看著他眨了眨眼，半晌后才輕聲低吼——

    “沈雁西你有病啊？那錢要被網(wǎng)站扣一半呢！敗家玩意兒還想再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