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展翼（7）

    即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應(yīng)對，李旭和麾下眾將短時間內(nèi)還是找不到一個妥善的破敵之策。雙方實力差距是明擺著的，虎賁鐵騎的攻擊犀利如黃河倒崩，根本非眼下的博陵軍所能阻擋。而幽州大總管羅藝又人老成精，十幾座營盤扎得中規(guī)中矩?？v然呂欽、時德方等人想使用一些奇招破敵，也找不到可趁之機。

    桑干河兩岸剛剛開墾出來的良田都白白便宜給了幽州軍，從河間逃來的流民蜂擁而入，讓博陵各地的存糧急遽減少。無業(yè)者的增多使得各地治安堪憂，長時間的戰(zhàn)事膠著導(dǎo)致一些不安定的火花在背地里慢慢醞釀。在此時刻，唯一能令人欣慰的只有博陵軍的士氣。自從弟兄們得知自家主帥平安歸來后，對趕走敵軍的信心大增。他們不相信自家主帥會輸給遠道而來的羅藝，‘大將軍自出道以來就沒敗給過任何人，老賊也一樣沒戲！’眾人根據(jù)李旭以往的戰(zhàn)績得出一廂情愿的結(jié)論。至于黃河南岸的慘敗，被他們本能地歸咎為奸臣陷害而非李旭用兵失誤的緣故。

    只有周大牛等極個別的貼身侍衛(wèi)明白自家主帥并非像傳說中那樣神通廣大。也許是因為距離太近的緣故，籠罩在李旭身上所有的光環(huán)無法再成為屏障。于周大牛等侍衛(wèi)們眼里，自家主帥亦會疲倦，亦會煩惱，亦會因為傷心或焦慮而大失方寸。李旭所做過的決定不未必全都是對的，如果他在某些關(guān)鍵時刻不那么固執(zhí)的話，博陵軍的實力可能比現(xiàn)在強大得多。但也正因為李旭身上這些缺點，周大牛等人才更覺得李旭親切。如果頂頭上司是個無所不能的神仙，大伙唯一能作的事情便是等，等著跟他一道白日飛升。哪有眼下這么多人世間煩惱，更沒有眼下這么多在人世間掙扎奮斗的樂趣。

    敵我雙方談判破裂后，羅藝又強攻過幾次城，都被呂欽帶著人硬頂了下去。趁著幽州軍士氣稍沮的時候，李旭嘗試著組織了局部反擊。結(jié)果和眾人預(yù)料的差不多，一到了平地上，幽州軍的長處便發(fā)揮了個淋漓盡致。在虎賁鐵騎凌厲的攻擊下，殺出城外的弟兄們只逃回來不到三分之一，若不是仗著易縣北門內(nèi)還有一個狹小的甕城，整段城墻差點不為博陵軍所有。

    “你我俱為英豪，能戰(zhàn)便戰(zhàn)，不能戰(zhàn)不如成全了別人。何必為自己的一絲執(zhí)念斷送了麾下那么多弟兄。咱燕趙男兒可不要學(xué)那些江南的潑婦，明明已經(jīng)輸?shù)酶筛蓛魞?，卻要躺在地上打幾個滾。拼著自己齷齪，也要濺別人一身泥！”羅藝見李旭堅守不出，再次把勸降信射上了城頭。

    李旭不跟他爭口舌之利，白天強打著精神沿著城頭巡視，替弟兄們加油鼓勁兒。待晚上回到上谷郡守衙門內(nèi)，卻愁得雙眉緊鎖。

    “如果實在守不住，咱們就讓出易水。在你回來之前，我派人以龍山和徐水為依托修了很多堡寨。咱們退一步，修一道，一步步跟羅藝耗，早晚能將他的銳氣耗盡了！”萁兒見李旭心中煩惱，悄悄地走到他身后，為他捶背揉肩。

    這場仗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仗。自幼受到家學(xué)熏陶的萁兒明白眼下丈夫正處于一個非常艱難的時刻。以前，哪怕是出征河南那次，博陵軍即便敗了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這回，一敗即將萬劫不復(fù)。

    她了解丈夫的為人，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天，丈夫絕對不會拉著六郡百姓為他殉葬。他會盡量將一個完整的博陵交給仇人，以兌現(xiàn)自己的守護之諾。但他本人不會屈膝于羅藝，哪怕對方是他當年最佩服的英雄。

    作為妻子，她不想干涉丈夫的選擇。只會選擇替他分擔，與他并肩而站一道面對風雨。上一次，李旭在河南兵敗的消息已經(jīng)讓萁兒感受到了天崩地裂的滋味。這一次，她要自私一些，賴在他身邊，看著他平平安安，直到彼此的手再也沒力量相挽。

    “只怕是此消彼漲。弟兄們能堅守到現(xiàn)在，憑得就是一口氣。一旦這口氣泄了，便再難提得起來。這些日子難為你了，又要替我處理內(nèi)政，又要幫子銘他們籌劃軍務(wù)?！崩钚裆焓峙牧伺钠拮拥氖直?，低聲回應(yīng)。

    萁兒的手已經(jīng)不像跟他剛見面時那般柔軟了。長時間替李旭操持內(nèi)政和軍務(wù)，令她的十指變得瘦削而有力。這樣的手指其實更適合彎弓搭箭，而不是替人疏松筋骨。但李旭卻很喜歡肩膀上傳來的那種感覺，節(jié)奏分明，起伏利落。即便一時照顧不到，你也不用擔心手的主人之安全。她會自己很好的照顧自己，獨立而堅強。

    “我是大將軍的妻子么，自然文的武的都要會一點。否則豈不讓弟兄們說我配你不上！”萁兒笑了笑，手指稍稍加勁兒。

    “如果你跟在唐公身邊，恐怕不用這么累，也不用終日擔驚受怕!弘基兄一直沒有走……”李旭扯住妻子的手指，輕嘆。

    “什么話？在離開家尋你那時候起，我便已經(jīng)決定了，這輩子風光也罷，艱難也罷，都要跟你不離不棄地走完…..”

    他們夫妻兩個心有靈犀，不需要太多的語言便明白了彼此的之意。四手相執(zhí)，感覺到溫暖一絲一絲地從胳膊淌到胸口。

    第二日又是一場惡戰(zhàn)，幽州軍四度殺上了城墻。憑著當年守黎陽所積累下來的經(jīng)驗，李旭指揮弟兄們奮力反擊。敵我雙方在一個一個城垛口間拼死爭奪，戰(zhàn)到最酣時，連河?xùn)|來出使的劉弘基等人都不得不沖上城墻幫忙。好不容易堅持到了天黑，幽州軍終于收兵。但參與守城的士卒和民壯也損失超過了三分之一，夜風過處，吹來一片悲聲。

    李旭不敢解甲，帶著親兵四下?lián)嵛總肌o論走到哪里，弟兄們都主動起身致敬。面對那一張張熱切的面孔，他心里更為難過。想說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卻一時想不到貼切的言辭來。為大隋陛下盡忠么？恐怕現(xiàn)在誰也不會再拿數(shù)千里之外的楊廣當一回事。為了將來的榮華富貴么？憑借博陵軍現(xiàn)在的力量，自保都很艱難，更甭說像羅藝那樣去謀取天下。而盡武將的職責，那是他所堅持的理念，身邊的將領(lǐng)們尚未必能完全接受，何況底下的普通士卒！

    此刻唯一能說的，便是那句“后退一步是家園了！”。如果面對的是突厥狼騎，李旭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句話喊出來。但城墻下的也是隋人，他們不能算外寇。雖然他們一樣是來打家劫舍的，一樣對六郡的繁華虎視眈眈。

    “滾木快用完了，時司馬建議拆城里的民房，把檁子鋸開當滾木！”呂欽跑到李旭身邊，低聲匯報。他不敢看主帥的目光，唯恐惹對方發(fā)怒。整個博陵軍上下都知道，自家主帥最恨士卒擾民。平素無論誰欺壓百姓都一律從嚴懲處，決不寬容。

    “拆，無論拆到誰家，都跟他們說明白了。待打退了幽州軍，咱們重新給他蓋宅子！”李旭咬了咬牙，低聲命令。

    “末將遵命！”呂欽抱拳肅立，轉(zhuǎn)身而去。

    “回來！”望著呂欽的背影，旭子又大聲補充了一句，“先從衙門拆起，那里邊木料多，磚頭也可以用來當石塊！”

    ‘照這樣打下去，即便博陵軍最后獲勝，恐怕上谷一帶沒有五年光景也恢復(fù)不過元氣來了?！犞峭膺B綿的茄鼓聲，李旭苦笑著想?！热舫瞧?，損失慘重的幽州軍未必比突厥狼騎軍紀好多少！’一樣的燒殺，一樣的劫掠，對于這種破門而入的強盜，還能算他做同族么？

    苦笑著轉(zhuǎn)過頭來，他看到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劉弘基。對方是奉了唐公李淵之命前來表示支持的，雖然只帶了五十幾名親兵。

    在打出李淵的招牌，卻未能讓羅藝退兵之后，劉弘基便主動留了下來，幫助博陵軍出謀劃策。李旭沒返回之前，呂欽等人能把易縣一帶守得滴水不漏，劉弘基于其中功勞不少。李旭歸來之后，劉弘基也一直表現(xiàn)得像一個合格的參軍般盡職盡責。

    “萁兒不會離開博陵，弘基兄明日一早便回河?xùn)|向唐公覆命吧。無論守得住守不住，我們夫妻都承你和唐公的人情。順便給唐公帶句話，他想做什么博陵不會拖后腿。但六郡也不想卷入天下之爭！”沖著劉弘基拱了拱手，李旭低聲勸道。

    “卸了磨就想殺驢么？我可幫你守了半個多月老巢！”到了這種時候，劉弘基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咧了下嘴巴，大聲抗議。

    “弘基兄想拿什么，盡管拿走。我這可付不起太多酬勞！”李旭搖頭，笑著回應(yīng)。多年不見，他和對方都改變了許多。當日的默契已經(jīng)不再，但友誼依舊還于內(nèi)心深處隱藏著，偶爾目光相對時便能清楚地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