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展家，東苑。

    魏夢嫻一聽兒子開口要走，自然是急的昏了過去，至今還昏迷著。

    展云飛只得先留下。

    展祖望站在大兒子房門口，要想入內(nèi)呢又拉不下臉，想要走呢卻又怕兒子又走了，正遲疑見云翔倒過來了“云翔啊，你來的正好，你大哥他……”

    “哦，家里的事娘都告訴我了。”云翔扶住老父“爹，你何必生這么大的氣呢?！?br/>
    展祖望焦急著“云翔啊，那怎么辦？你大哥不肯松口?！?br/>
    “可爹您是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乃怕是氣話也不能當(dāng)天就松口。”云翔也有自己的擔(dān)心“這讓下人們看著您這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何在？”

    這話說到展祖望心里去了“但你大哥……”

    “大娘這樣的身體狀況，大哥一時間也不敢走?！痹葡鑴裾f道“爹，您不用擔(dān)心，我也不會讓大哥離開的；今晚，您不如去陪陪大娘，其他的事一概不提；您越是松口的快，以大哥那個脾氣越是覺得自己沒錯，錯都在您，所以要留下大哥啊，爹不能先松口了，以大哥的脾氣只有他真心實(shí)意愿意留下不走了他才會真的不走，您求他倒未必肯留，就算今日不走說不定哪個時候就又走了，就跟四年前那樣，只有把他的心留在桐城他才會不走。”

    展祖望真覺得云翔說的對極了“是，我是展家一家之主，必須讓他自己開口說不走才是對的；可云翔，你真能保證他不會今晚離開嗎？”

    “大娘都沒醒，他就要走？！”云翔覺得不可思議“難道齊媽沒把大娘的病情告訴大哥嘛？大娘沒多少日子了，他可是大娘的親生兒子！”

    展祖望被這么一說，略微放心“是，齊媽肯定是告訴他了，夢嫻，還沒想醒，他不敢走的；那我去看看你大娘。”

    “我扶您去?！痹葡枰姼赣H有些哆嗦。

    展祖望推開他“既然小敏有這種感覺，趕明兒你讓紀(jì)總管去廟里捐點(diǎn)香油錢，云翔，你去休息吧，也累了一天了?！?br/>
    云翔望著展祖望的背影，表情陰暗，轉(zhuǎn)頭看了一頭燈火通明的屋子，招手讓不遠(yuǎn)處的小邱過來，嘀咕了幾句。

    屋內(nèi)。

    阿超也勸展云飛“大少爺，太太如今這樣的身體，你也不能走；再說你走了，那蕭家小五怎么辦？蕭家那對可憐的姐妹怎么辦？”

    展云飛坐在書桌后，有些猶豫了；四年前他可以了無牽掛的離開，是因?yàn)槟赣H離開他還有父親照顧，家里一切都有，可如今母親生了重病，還有可憐的雨鳳……

    “篤篤篤?！鼻瞄T聲響起。

    阿超轉(zhuǎn)頭“誰啊，請進(jìn)?！?br/>
    門外之人推開半掩的門“是我，大哥在嗎？”

    阿超看見是展云翔，下意識的退了一步，原本他是庶子，比他這個嫡少爺身邊的人就高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身份而已，可如今他是名正言順的展家二少爺，掌握著展家的錢莊“是二少爺，大少爺在。”

    展云飛也起身，走了過來“云翔，這么晚了？你來我這里，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一直說只要云翔能放下對自己的敵意，自己也肯定會拿他當(dāng)好兄弟看待；可他現(xiàn)在做到了，而自己似乎還是對他存有不知名的芥蒂。

    “我送爹過來陪大娘，看見大哥房里燈還亮著，所以來找你談?wù)劇！痹葡璺浅：蜕啤霸趺?？大哥，不歡迎？”

    伸手不打笑臉人，展云飛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請他立刻離開“怎么會，快進(jìn)來，阿超，沏茶來?！?br/>
    “不了，小敏囑咐過，晚上喝茶會睡不好，睡不好也影響我明天的精神狀態(tài)。”云翔走入內(nèi)坐下“大哥也坐啊，你都回來這么多時候了，我也沒機(jī)會能和你好好談?wù)??！?br/>
    云飛便也坐下“是啊，你忙嘛?！?br/>
    阿超便走到云飛身后。

    云翔眼睛一抬“大哥，我們兄弟二個說話，你還要保鏢嗎？我可是你兄弟，不是老虎。”

    阿超聽他趕他便脫口“我一直跟著大少爺，寸步不離?！?br/>
    “睡覺時也跟著？”云翔戲謔。

    阿超語塞。

    云飛揮手讓他先下去，阿超無奈只得先離開。

    “你想說什么？”屋內(nèi)就剩下二人，云飛先問。

    云翔看了一眼書桌，整理的很干凈了“我聽說你和爹起沖突的事了，大哥，爹年事已高，你就當(dāng)做戲也順著點(diǎn)他不好嗎？”

    “做戲？”云飛抓住了這二個字“難道你是在做戲？”

    “大哥，我的意思是老一輩的想法和我們年輕一輩總有差異，可他們總是長輩，你不能將自己的認(rèn)知強(qiáng)加到他那里的?！痹葡枵Z重心長“什么不愿意姓展，展家是個監(jiān)獄，不以姓展為榮，這些話你就是心里多想說也不該當(dāng)著爹的面說出口吧，你該明白爹對這個家是多重視多在意。”

    “難道就因?yàn)橐櫲哪铑^就該抹殺了我們的想法？”展云飛反問“云翔，聽你說這些話，我承認(rèn)你的確是不同了，但那時你的處事方法不是我的，我不能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壓抑中生活，我渴望的是自由、平等，真理高于一切?！蹦鞘撬睦硐?。

    “理想固然偉大，可要完成理想還是需要腳踏實(shí)地?！痹葡璺瘩g“高樓的建造要在地基之上，沒有良好的地基如何營造偉大的理想，大哥，我知道你渴望那些，但正是為了那些美好你才需要在打下好的地基?！?br/>
    展云飛冷哼一聲“你不如說偉大的理想需要大筆的錢來堆積?！?br/>
    “難道不是如此，人生活在世上吃喝住行都需要錢。”云翔心中萬般鄙視眼前的男子，但還是苦口婆心“你在外那么久，不是也因?yàn)槿卞X而失落過嘛！”

    “可錢不是萬能的！”展云飛突然聽出他話里的涵義“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如何的？”

    展云翔從袖口里拿出了一封信“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不然你也不會給小敏寫下這么一封聲情并茂的求救信?！?br/>
    展云飛一看信封上的字就知道是自己的筆跡“你？這封信怎么到你手里了？”

    云翔這時才冷笑了下“我親愛的兄長，還以為你有多高的才氣，是多優(yōu)秀的人；原來回來是迫不得已，是在外面養(yǎng)不活自己了，真是丟死人了；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么嗎？叫吃軟飯！叫拆白黨！叫小白臉！”

    展云飛怒視他“云翔，你這下子露出真面目了吧，什么改了脾氣，這一切都是你偽裝，都是你哄騙爹娘，哄騙敏毓的偽裝！”他一把揪起云翔的衣領(lǐng)，叫嚷著“我要告訴爹，我要告訴敏毓！”

    云翔一拳狠狠打在展云飛心窩上，貼住他耳朵“爹告訴你過吧，小敏也警告過你吧，別隨便稱呼小敏的閨名，因?yàn)槟愀静慌?！?br/>
    展云飛是個文人，自然不是云翔的對手，更何況是受過軍事格斗訓(xùn)練的云翔，這一拳打的他險些沒背過氣去。

    展云翔輕推他回座位“展云飛，我根本不希望你回來，甚至非常愿意你死在外面；但怎么辦呢，我還沒有心狠手辣到派人在上海就干掉你的份上，你始終都是我大哥，讓大帥知道我親手害死自己的大哥也不好?！?br/>
    展云飛捂住胸口，指著他，又說不出半個字來。

    “你要滾就快滾，展家我一分都不會讓給你?！痹葡璨敛潦郑仓匦伦厝ァ暗悄阋靼啄氵@次離開我肯定是不會讓你在回來的，你知道嘛，我的槍法現(xiàn)在很準(zhǔn)，經(jīng)常帶著馬隊(duì)去打野味給小敏添菜?！?br/>
    “展云——翔！”展云飛氣的終于吐出這三個字。

    云翔冷哼著，把玩著金表“大哥，我是了你好，雖然不是錢莊的生意，可其他鋪?zhàn)拥氖找嬷泻眠^你在上海一個月才4個大洋的工資吧，這靠這點(diǎn)錢，你拿什么去彌補(bǔ)蕭家那個小丫頭，你又拿什么去討蕭家好個戲子的歡心呢？省省吧，你的假清高才讓我想吐；別說看不上，就是給你，你未必也管得了！”

    展云飛將那股疼痛壓下“（你）才算是偽君子，展云翔，你這個混蛋，竟然如此哄騙爹，上官小姐多有才情的女子，竟然也會被你蒙蔽。”

    “你吃酸啊。”云翔笑了出來“你以為這些都該是你的才對，是嗎？爹要信任你、寵著你、由著你；像小敏那樣的好女人要愛著你、迷戀你，展云飛，你是不是太自信了？！自信的有點(diǎn)自戀了吧！”

    “你別得意，如果不是靠展家，你現(xiàn)在也根本什么都不是！”展云飛不愿意被從來不如自己的人看扁“我至少還能活上四年，你連一天都活不到！”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寫這種肉麻的信！”云翔用二指夾住信，甩甩“展云飛，你用蘇慕白這個名字騙過多少闊太太和小姐啊？”

    展云飛氣的臉都能白了“展云翔，別以為你能偽裝成功，遲早有一天我要當(dāng)中揭開你的偽裝?！?br/>
    “恐怕在你揭穿我之前，我把這封信放在爹的面前，你在爹心中的形象……啊?！痹葡瓒核安鸢h！”

    展云飛出手也是一拳“不許你侮辱我對她的好感，這封朦朧的好感是神圣的！”

    展云飛拿筆的手哪里有展云翔拿槍的手有力，很快就吃痛的忍不住了“你，混蛋！”

    “這三個字正是我想送給你的！”云翔不松手，看他支持不住的單腿跪下“展云飛，別把自己當(dāng)一代情圣，家里面吊著紀(jì)天虹，待月樓還惦記著蕭家姐妹，怎么？還想從我手里搶奪小敏??？你倒好青梅竹馬、紅顏知己、未來弟媳，一個都不想少是嘛！”

    “你這種偽君子根本配不上上官小姐那么優(yōu)秀的女子?！闭乖骑w疼痛難忍，臉都扭曲了，卻還不能求饒。

    云翔搖頭“怎么回事？怎么我想說的話你都搶到了，大哥，不帶這樣的?！边€笑嘻嘻的。

    “你，放手！”展云飛難忍這種疼痛了叫起。

    云翔不送半分“放手？！展云飛，你要做神圣也好，做情圣也罷，但別再拿展家一分錢了，整個展家都是我要拿來聘小敏的聘禮，和你半毛錢的關(guān)系；所以，我警告你，別拿著我的錢去捧戲子養(yǎng)婊//子?！闭f完用力推開了他。

    “什么你的錢，這是展家的錢！”展云飛感覺一條手臂都沒了知覺。

    云翔伸起一指，十分輕松，玩笑狀“唉，你從回來后就口口聲聲說不屑展家的家業(yè)，下午說出口的話這么快就忘了？！根本不愿意姓展，姓展是你的遺憾，是你的恥辱！既然你不愿姓展，那只能我來接手這一切了！”

    “混蛋，我不會讓你如愿的！”展云飛大吼“我才不走，我要揭下你的偽裝，再沒有達(dá)成之前我一定不會離開展家！不會讓爹被你騙了！”

    此刻展云飛的房門被推開了，展祖望邁步進(jìn)來了。

    展云飛一見是父親立刻上前“爹，我告訴你，云翔其實(shí)……”

    哪知他還沒說完，云翔摸摸鼻子“大哥，這是你親口說的，男子漢不能言而無信，只要能讓你留下，盡管我沒有偽裝，不過還是歡迎你時刻提點(diǎn)督促我；爹，我真是很累了，先回去休息了！”走過去拍拍展云飛的肩頭“如果手很疼，就讓李大夫來看看，或者讓齊媽給你用點(diǎn)藥酒；爹，你也早點(diǎn)休息！”

    “你不準(zhǔn)走！”展云飛完全搞不清楚他什么意思。

    展云翔又似乎是忘記了什么，轉(zhuǎn)身去拿那封信。

    可他這次沒有展祖望手快。

    “爹——”云翔有些著急“這是給小敏的信?！?br/>
    展祖望看了信封，其他他不認(rèn)識但大兒子的字他還是清楚的“到現(xiàn)在你還要為他隱瞞？”

    “小敏都不提，再說也沒什么，提了反而讓爹為難?！痹葡柘肷焓秩屝拧暗?，快還我，哎，當(dāng)時小敏沒當(dāng)回事，我也不在意的就扔抽屜了；可是聽說大哥要走，連您都攔不住，我突然想起來這份信，才想利用……爹，對不起！”低頭認(rèn)錯。

    展祖望捏皺了那份信，抬手拍在二兒子肩頭“你要對不起什么，云翔，你真是長進(jìn)了；為了展家這樣鞠躬盡瘁，寧可自己做惡人，也要為爹分憂?！彼麑?shí)在想不到“云飛，你怎么不懂啊，敏毓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見過多少世面，她會被云翔所騙嗎？說句實(shí)話，不是她來桐城這些日子我親眼所見，我都擔(dān)心受騙的是云翔；云翔啊，你放心，爹知道的；去休息吧?！?br/>
    “謝謝爹的體諒，那爹和大哥也早點(diǎn)休息！”云翔禮貌微躬身，然后離開。

    展祖望雙手后負(fù)，失望的看了一眼展云飛“如今你要走你就走好了，我和你娘有云翔也是一樣的，不孝子！”態(tài)度冷漠，離開了他的房間“但是云翔說的對，展家的一分你都不能帶走！蕭家小五的傷你自己想辦法處理，我不管，更管不著！你要走啊，我不攔著，但我會開祠堂，登報紙，和你脫離父子關(guān)系?！?br/>
    不孝的東西，聽到云翔提起下午自己親耳聽過的話，展祖望的火也被挑起來了；那時候就已經(jīng)火冒三丈了，現(xiàn)在聽云翔又說了一遍自己更是怒不可遏，自己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讓這個混蛋兒子說出那種直傷人心話來。看看他，再想想云翔，真心覺得自己過去多虧待這個二兒子，人心都肉長的，都是他的兒子，怎么會在四年后差別這么大？！

    展云飛呆立當(dāng)場，一時間他搞不懂發(fā)生了什么，分不清楚云翔是真是假，弄不懂父親真的如此絕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