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蘇府院內(nèi)逛著，蘇雨菲和幾位小姐說說笑笑，路凝落只是偶爾應(yīng)上幾句，不多言語。

    “呀！原來蘇小姐也喜歡蕩秋千嗎？”瞧見院中架著的秋千，繩索上還有花藤纏繞，其中一位小姐驚喜嘆道。

    “是呀，爹爹看我喜愛，便命人在院中為我架了個秋千。今日風(fēng)和日麗，蕩起秋千也是極為舒服的，大家不如試一試？”蘇雨菲話剛說完，幾位小姐們欣喜地應(yīng)聲附和。

    “我看這秋千容得下兩人有余，便兩兩輪著來，再請表妹讓人備些茶水瓜果，剩余的人就在前邊的亭內(nèi)談天解悶吧?！?br/>
    “路小姐想得周全，便如此行吧。那么，今日是蘇小姐的生辰，路小姐與蘇小姐又是表親，就由你們兩位先請吧，姐妹們覺得可好？”那女子語畢，眾人都表示贊同，蘇雨菲雖有些不情不愿，但還是吩咐身邊的丫頭去準備茶水瓜果。

    路凝落頷了頷首，轉(zhuǎn)而輕輕牽起蘇雨菲的玉手，帶她走到秋千前，一起坐下。蘇雨菲先是一呆，與路凝落一同坐到秋千上時，才反應(yīng)過來對她粲然一笑。挽心和蘇雨菲的侍婢一下一下地推著秋千，和風(fēng)輕柔地拂過，路凝落覺得十分舒服。輕紗羅裙飄揚擺動，綠葉花影間，二女嬌娥戲秋千，真讓人移不開眼。

    秋千越蕩越高，蘇雨菲高興得很，一時將心里的百般心思都給忘了。就在秋千往高處蕩時，蘇雨菲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迷了眼，刺痛難耐，不自覺地用手揉拭，緊握秋千索的手也松了。此時，秋千蕩到高處就要下落，蘇雨菲一個不穩(wěn)從秋千上墜了下去。

    “小心?！甭纺涮崧晢玖艘宦暎焓忠ダ√K雨菲，卻被帶著從秋千上直墜下去。一旁的婢女們慌了神，回過神來就瞧見兩人都倒在了地上，急忙跑了過去。

    蘇雨菲被婢女們七手八腳地攙起身子，輕晃了晃頭，意識才清明過來，卻聽到另一邊挽心焦急的叫喚。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挽心神色焦急，見路凝落昏迷不醒，伸手欲將她攬在自己懷里，而手碰到路凝落的后腦時，發(fā)現(xiàn)一片濕黏。瞧見自己手上血紅，又看到不遠處的石頭上也有血跡，挽心驚呼道：“快！快尋大夫來！小姐流血了！”

    挽心這一叫喚，眾人驚慌失措，蘇雨菲杏目圓瞪，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顫著聲吩咐丫鬟去把家中的大夫找來。一時間，整個院子里亂成一團。

    接到路凝落墜下秋千摔傷的消息，原本席上的說笑寒暄戛然而止。蘇銀鈺等人趕到廂房之時，就瞧見大夫正在為榻上的路凝落包扎傷口。蘇銀鈺面色一沉，詢問眾人發(fā)生何事，語氣中帶著幾分凌厲。

    眾女已是被嚇得不輕，見蘇銀鈺問話，又不敢怠慢，忙將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雖然原因不明，但蘇雨菲松了手，掉下秋千時，路凝落伸手欲拉住她而被帶著跌了下來，撞傷了頭這件事，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蘇文飛一家見蘇銀鈺面色十分難看，嚇得不敢說話。而蘇銀鈺也未理會他們，得到大夫的允許，就命人小心將路凝落抬到馬車上，帶著一眾仆婢回了相府，只留下蘇府中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明月漸漸移上了梢頭，昏睡許久的路凝落緩緩地睜開雙目，眼眸中先晃過迷茫之色，隨即清明起來。感覺到喉間有些干澀，路凝落啞聲道：“水，水……”

    聲音有些弱，但剛巧推門進來的挽心卻是聽見了?？觳阶叩阶狼暗沽吮?，又到床邊扶著路凝落坐起，挽心將水喂了進去。路凝落飲過水后，舒服了許多，四下看了看，開口說道：“你把萱兒那丫頭忽悠走了。”

    “是啊，她本來犟著不肯呢，還是我說她若不休息，就照顧不了你了，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呢?！蓖煨男χ鸬?，語氣輕松。雖然她知道這點傷對路凝落來說不足為礙，但瞧著她昏睡不醒，挽心仍是禁不住要擔心，現(xiàn)下才松了口氣。

    “她也就罷了，你怎么還這般擔心？”路凝落怎會看不出來挽心的如釋重負，心里感動，嘴上卻是調(diào)侃道。

    “見小姐這般伶牙俐齒，挽心這口氣才真算松了?！蓖煨臅缘寐纺涫窃趯捨孔约旱?，果真也輕松不少。

    路凝落微微一笑，又想到自己昏睡后的事，問道：“可有意外？”

    “小姐放心，意料之中，小姐手中的藥粉也無人發(fā)現(xiàn)?！蓖煨闹缆纺湟庵负问拢韵肓讼?，又說：“對啦，小姐頭上的傷口我也重新處理過了?！?br/>
    “那就好，頭上包著白布實在丑。睡得久了，我出去走走?！闭Z罷，路凝落掀開被衾，穿上白緞繡鞋，蓮步輕移，走到了院里。挽心見了，淡淡一笑，不語。

    輕薄的紗衣罩著路凝落美麗的身形，長發(fā)未綰直垂腰際，只有一白玉簪子簪著，素雅美麗。路凝落心中思緒萬千，總不自覺地想到鐘離玨，百般情緒就涌上心頭。

    秋天的夜晚微風(fēng)清涼，路凝落不自禁地縮了縮身子，隨即卻感覺到周身一暖，低頭才瞧見披在身上的錦袍。想是挽心給自己添的衣，路凝落柔聲道：“挽心，你去睡吧，我再走走?！?br/>
    未有得到回音，路凝落暗覺奇怪，又仔細一看披在身上的錦袍，發(fā)現(xiàn)這不是自己的衣服，而且穿在自己身上顯然寬大許多。心中一驚，路凝落有所猜想，慢慢地轉(zhuǎn)過身。當那人的身影印入眼簾時，路凝落又驚又喜。

    夜色之中，鐘離玨身著銀白流云紋錦衣，鏤空鎏金冠束起墨發(fā)，豐神朗朗，如漆的眸中自路凝落轉(zhuǎn)過身后，閃著驚艷、安心、溫柔的光。鐘離玨曾在腦海中許多次地想象過路凝落的樣子，想著怎樣的面貌才配得上她那雙瑩瑩翦瞳，想著何等的面容才能襯得上她那股淡然出塵，如今見到了，驚艷卻也覺得理所應(yīng)當。

    路凝落愣神愣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自己面紗未掩，卻也不慌，只是回了神，想到自己就這樣毫無保留地直直盯著他看，害羞不已。

    “姑娘安好？”明明曉得她是故意為之，必不會讓自己重傷，而且現(xiàn)下她也神清氣爽地站在自己面前，就應(yīng)該無大礙，但是一開口，鐘離玨還是忍不住問道。

    “如王爺所見，臣女一切安好?！甭纺浠厣癖阆氲搅绥婋x玨那日讓自己莫再插手那事的情景，態(tài)度不自覺的多了幾分疏離。

    鐘離玨一下不知該說什么，他自然察覺到路凝落表現(xiàn)出來的疏離淡漠。雖然路凝落說話行事一向都是淡淡的，但不會讓他有距離之感。她像以前一樣喚他“王爺”，但是現(xiàn)今似乎真的只把他當作大楚王朝的恒親王來看待。鐘離玨覺得路凝落正在遠離自己，心里竟是有些慌亂的。這種感覺許久未有，他幾乎都要忘了。

    “臣女多謝王爺掛念，夜晚露重，人言可畏，王爺還是早些回府休息的好。”路凝落見鐘離玨似乎不知如何言語，只想他也不愿與自己像從前那般相處，心里泛酸。冷著臉將話說完，脫下他的錦袍，走上前遞還給他，便想抬步離開。誰想，下一刻，路凝落就落入了一個懷抱之中，她的后背靠上了一片溫熱，他身上“秋露白”的酒香縈繞在她的鼻尖。

    “王，王爺……”路凝落被驚得不知說什么好，心跳如鼓，被圈在他的懷抱里，她的腦子似乎都不靈光了，兩抹紅暈印在兩頰。

    鐘離玨也未曾想到自己會這樣做，只是實在不想路凝落就那樣走開，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溫香軟玉在懷了。路凝落身上有股特殊的淡香，他知道，卻不知道這淡香會這樣讓人心安滿足。鐘離玨不自禁地將環(huán)住佳人的手緊了緊，就瞧見路凝落雙頰紅暈更深，心中歡喜。他知道，她對他，仍與從前一樣。

    “我不知何事惹得你不愿理我，但我不想你走。你若厭惡，便掙開我?！痹S久，鐘離玨略帶著些執(zhí)拗的話語傳來，又是讓路凝落心中顫了顫。

    掙開？她怎舍得！這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這擁抱是她曾經(jīng)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怎么舍得掙開？鐘離玨有些慌亂的心跳聲傳來，想著他的話語，路凝落心中有產(chǎn)生了那個被她屢屢壓下的想法。她，于他而言，是不是特別的？他，是不是有那么一點，喜歡她呢？

    看見懷里的人兒并未掙扎，但似乎心中千回百轉(zhuǎn)，鐘離玨眸色一定，俯到路凝落耳邊，輕聲道：“為何疏遠于我？告訴我你心中所想，可好？”

    耳邊和項間濕熱的氣息讓路凝落自心底到四肢百骸產(chǎn)生一種酥麻的感覺，心顫顫不已。似乎好不容易知道要說些什么，路凝落穩(wěn)住自己的心神，緩聲道：“王爺那日要凝落莫再插手睿親王回朝的事，凝，臣女覺得……”

    “你以為我不愿旁人插手此事，認為我將你視若無關(guān)之人，你難過?！蔽吹嚷纺湔f完，鐘離玨便開口說到，語氣里有些哀怨。見到路凝落輕輕點了點頭，“因為這樣她就要遠離自己”的想法竄上腦門兒，鐘離玨一時有些生氣。他松開圈在她腰間的雙手，將她的身子扳過來，手輕抬起路凝落的下巴，讓她面對著自己。鐘離玨望見路凝落清澈的雙眸，那點怒氣竟是消了，柔聲道：“你這般聰慧，為何不知我是擔心你的安危，不愿你涉險才阻止你的？你因此要疏離于我，若我今日不來找你，你是不是也不會再主動尋我？”

    聞見鐘離玨真摯卻又委屈的話語，望見他眸子里的一片柔情，路凝落的淚就在那一刻“簌的”落了下來，帶著些顫抖，輕語道：“我只是怕，怕自己有了不該有的念想，到頭來卻是失望?！?br/>
    十年，她想他想了十年。思念堆積下來的渴望，讓她越來越害怕失望。所以哪怕覺得他似乎對自己也有感情，但也始終不敢當真，不去求證，脆弱敏感。

    鐘離玨聞言眸色一深，他想，她對他若不是情根深種，便不會這般患得患失吧。想著，心中歡喜卻也心疼。

    “自鳳城一曲，我的心上就留下了你的影子。之后回京途中，你暗中伴我上路，你的氣息、你的香氣更是深印心中。瓊芳臺上再次見你，心里歡喜；皇奶奶生辰宴席上，你光彩奪目，我多怕你會被旁人搶了去！”鐘離玨神色真摯認真，滿目柔情，路凝落實在感動又欣喜。還未等路凝落開口，鐘離玨又道：“惟愿比翼連理，得成比目，可好？”

    路凝落聞言激動，她從未想過自己多年的思戀會有兩情相悅的一天，輕聲答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br/>
    那一刻，晚風(fēng)輕喃，月華如練，兩人相視而笑，眼中只映著彼此。那一刻，鐘離玨再次擁她入懷，嘴角噙著滿足的笑，如獲至寶，那面容讓萬物都失了色。那一刻，路凝落倚在他的懷中，巧笑嫣然，絕代風(fēng)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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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淺小備注：1、“二女嬌娥戲秋千”，原句為唐伯虎《秋千詩》中的“二女嬌娥美少年，綠楊影里戲秋千”一句。

    2、“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語出北宋詩人李之儀《卜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