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一聲。

    蔣昆生無頭無皮的尸體直到此時才倒在地上。

    鮮血流得滿地。

    我松開腳，落進(jìn)地下室，避開流淌的鮮血，先來到墻角大缸前。

    那顆血葫蘆般的腦袋茫然微晃，似乎感覺到了環(huán)境的變化。

    我從衣襟取出根細(xì)針，慢慢自其頭頂百會刺入，輕聲誦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一切鬼魅，四生沾恩?！?br/>
    腦袋停止晃動，慢慢沉入藥水之下。

    我轉(zhuǎn)身一腳踢碎香爐，再一腳踢斷供桌。

    神盒里的鬼像被震得晃了晃，從神龕里掉到地上。

    背上的七鬼布符已經(jīng)化為黑炭。

    我用了頂殼借神術(shù)，以七鬼符召野鬼，取代鬼像本來的神位。

    如果文小敏不急著動手的話，請鬼上身的蔣昆生就會被野鬼纏身反噬，不得好死。

    可現(xiàn)在，野鬼纏上了文小敏。

    倒是這被蔣昆生祭拜的鬼依舊還留在這里。

    “不服氣可以來找我?！?br/>
    我看著滾落地面的鬼像，冷笑了一聲，踩碎鬼像，打破神龕，轉(zhuǎn)回道觀里，尋了香火符筆黃裱紙?zhí)夷緞?，再回到地下室，就著蔣昆生的血，寫下五份告裱。

    一告妖鬼，二告土地，三告山神，四告諸天神佛，五告浩天上帝，寫罷引燃祭于四方，再點香三炷，插于地下室中央。

    然后用桃木劍挑起鬼像完好的腦袋，繞香行走，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念誦一遍“四方諸神，悉知其罪，斷首破廟，以懲其惡”。

    這樣繞上九圈，將鬼像腦袋放在香前，用桃木劍刺穿釘在地面上。

    再用黃裱紙書請雷火符穿在劍柄上搓火引燃。

    這一整套伐廟破邪科儀便是完成。

    不伐廟破邪毀了這道場，血食拜祭多年的惡鬼就會在這里盤踞不去，甚至?xí)倜曰笏藖斫o它繼續(xù)供奉血食。

    我不再停留，離開地下室，出道觀，關(guān)好觀門，藏在山側(cè)樹林里觀望。

    這會工夫，已經(jīng)接近九點，開始陸續(xù)有人來道觀上香游玩。

    這時就能看出蔣昆生在彭鼓這里的名氣了。

    雖然道觀大門緊閉，擋在門外的眾人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敲門的，只聚在門外等著。

    沒多長時間，門口就聚了二三十人。

    有等不耐煩離開的，也有干脆找地方坐下繼續(xù)等著。

    青煙自道觀內(nèi)冒出。

    然后是火光沖天。

    嗆人的煙氣彌漫開來。

    門口眾人意識到不妙，有使勁拍門的，也有急急忙忙往山下跑找電話報火警的，但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所措看著道觀內(nèi)竄起的煙火。

    我不再停留，轉(zhuǎn)身下山。

    走到山腳下，再回頭，道觀處已經(jīng)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我一路步行返回彭鼓縣城區(qū)，找了家早餐鋪子，叫了包子米粥小菜，敞懷大吃。

    剛吃了個半飽，接到了張寶山的電話。

    一接起來，他劈頭就問我人在哪里，有沒有事。

    我把位置告訴他。

    沒大會兒，張寶山就開車趕過來，帶著三個部下氣急敗壞闖進(jìn)早餐鋪，倒把老板給嚇了一跳，還以為碰上了道上大哥尋仇火并，嗤溜一下就縮到柜臺后面，連臉都不敢露。

    張寶山抓著我，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才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我旁邊，說：“嚇?biāo)牢伊?，我還以為你出事了，那邊山上……”

    說到這里，他警覺地往柜臺后面瞟了一眼，硬生生轉(zhuǎn)過話頭，“我們已經(jīng)拿到東西，你這邊怎么樣？”

    我說：“沒必要再去了，走吧，有話路上細(xì)說。你們還沒吃東西吧，老板，再來五十個包子九份粥打包?！?br/>
    “哎，馬上就好！”

    老板嗤溜一下又從柜臺里鉆了出來，喜笑顏開地裝包子盛粥，還給附贈了份量不小的小菜。

    我們幾個拎了包子粥上車，出鼓鼓不遠(yuǎn)，看到等在路邊的另一輛車，便停下來先分包子粥，一幫人蹲在路邊狼吞虎咽地開吃。我就借著這會兒工夫，把在清虛觀中看到和發(fā)生的都講了一遍。

    只是把文小敏的事情隱瞞下來，只說蔣昆生斗法失敗，玩火自焚，引燃了整個清虛觀。

    蔣昆生雖然十惡不赦，正理也應(yīng)該接受審判再做出判決處罰。

    殺人取頭，血親復(fù)仇，可不好不好當(dāng)著張寶山這些人面說。

    張寶山一幫人聽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完事好半晌，他才對手下一幫人說：“這事兒就不要提了，光講取生丹的過程就行，要不然報告寫上去，非得被罵到狗血淋頭不可。”

    斗法祭鬼，破山伐廟，這種傳奇小說里的情節(jié)，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寫到正式報告里，跟如今講科學(xué)破迷信的大環(huán)境背景格格不入。

    張寶山?jīng)]根基沒背景，能在四十歲就當(dāng)上區(qū)局的刑大隊長，而且眼瞅著還有下一步要走，可不是光靠著埋頭苦干。

    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幕氐浇鸪?，張寶山他們還要回去交差，我這個顧問卻沒必要跟著去苦熬，張寶山半路拐了個彎，把我送回大河村。

    進(jìn)村的時候，見老曹正在警務(wù)室窗口來回踱步，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湊過去打招呼，“曹同志，您老這是溜彎鍛煉呢？”

    老曹看到我，緊繃的情緒就是一松，罵道：“溜個屁彎，你小子又跑哪兒去了？我聽說昨天晚上有人闖你門上鬧事？”

    “不是鬧事，是打算來殺我。好在我早有準(zhǔn)備?！?br/>
    我把這一夜半天的事情給老曹講了一遍。

    老曹聽完之后，沒對清虛觀這些事情發(fā)表意見，卻抓住了對于我來說真正的重點。

    “你說你擲出花來了？”

    我真有詫異了，不由挑了下眉頭，“您老還懂這個？”

    “擲錢問卦，是正經(jīng)磨心鎮(zhèn)性的道法手段，當(dāng)年……咳，你心火旺，殺意重，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擲出花來？”

    他摸出枚大錢扔到空中。

    我雙掌一拍接住，左手心朝上，挪開右手，伸向老曹，“花，天地不仁！”

    這大錢，還是我留給他的那一枚。

    老曹皺眉看著大錢，“不應(yīng)該這么快才對?！?br/>
    我說：“還得多謝您老一言點醒了我，讓我跳出擲錢問卦這個束縛，能夠從更高一層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不再需要問卦來穩(wěn)心定性了?！?br/>
    老曹搖了搖頭，“我沒那么大本事點醒你。你這事兒不對勁，不應(yīng)該這么快。唉，早知道有今天，當(dāng)年我就多學(xué)點了。你既然已經(jīng)穩(wěn)心定性了，那接下來是不是要明性證道了？”

    我微微一笑，再次把大錢擲起來，扣在手背上，慢慢挪開。

    字。

    天生殺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