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Solo的第一個斷掉的句子像一顆燃燒的子彈,速度飛快,灼熱逼人,但方巖接過了它,幾個音符之后,這顆子彈融化在了空中,再也沒了蹤影。
接著,第二個句子猛然轉(zhuǎn)向,幾個音符悠然散開,安靜平和的氣息在體育館里回蕩,剛才的暴戾之氣完全消失了,吉他慢了下來,無比舒展。
溫柔,溫暖。
一輛橫沖直撞的戰(zhàn)車,轉(zhuǎn)眼間,變成了輕盈的小船。
方巖只彈了一個完整的句子,體育館里就變得無比寂靜。之前不少觀眾在聊天、玩兒手機,現(xiàn)在他們都安靜下來,茫然望著臺上。
第三個句子很奇怪,并沒有接上前一個,而是從另一個方向闖了進來,慢慢的八分音符閃爍不定,在黑暗中晶瑩剔透,若隱若現(xiàn)。第四個句子更短,沖撞上去,句子粉碎了,音符像絢爛的煙花,靜靜盛開,飄逸著落向遠方。
魔幻的瓶子打開,七彩的染料涂滿了夜空。
迷幻,奇異。
“哦……”
陳繼海注視著空曠的頭頂,一種喜悅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他剛才還在想,方巖沒法彈完這一段solo,能撐一段就不錯了。可現(xiàn)在……
這是什么音樂?
從未聽過的旋律,干凈,簡潔,很動聽,格局卻無比的高。
方巖站在燈光中,隨節(jié)奏搖擺,松弛自然。已經(jīng)10首歌了,他一直在一邊默默彈琴,表現(xiàn)很完美,卻非常低調(diào),絕不引人注意。
但他一站出來,立刻氣度非凡,一個人、一把吉他,壓住了全場。
前三個句子,三種角度,三個色彩??臻g打開了,是一片廣闊、靜謐而清澈的世界,暗藏一個隱秘的動機。
舞臺上的時間停滯了。何煜還低著頭。鍵盤王宜沒有再彈和弦,而是吃驚地看著方巖。貝斯翁天旭悠悠地彈出幾個低音,鼓手Jason閉目靜聽,只在每小節(jié)的2、4拍上點一下節(jié)奏。許勇的新吉他換好了,可他沒有動,沉浸在方巖的音樂里。
誰也不會對方巖有半點輕視。他們開始敬畏。
第9個小節(jié),吉他彈出了一個主題,無比柔軟的旋律輕輕轉(zhuǎn)折,許多彩色的音符飄遠,像在講述一個故事。它很簡單,非常輕盈,像世界上最美的東西。
“好好聽……”
吉他的solo有兩個限制。一是速度,要跟隨曲子的節(jié)奏;二是和聲,要跟隨曲子的和弦進行。方巖的音樂沒有脫離和弦的框架,卻靈動四溢,無拘無束。
這段旋律從未在世界上出現(xiàn)過,它本不該出現(xiàn)??諝馔V沽肆鲃?,觀眾們都輕輕地呼吸,小心翼翼地呵護這一段音樂,它是閃光的珍寶。
“天啊?!?br/>
季珊珊坐在場地席上,她慢慢站了起來。更多的觀眾也站了起來,挺直了身體,沐浴在音樂中,像在接受一場洗禮。
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楊震宇也站了起來,緊盯著電腦,喃喃說:“師父……”
KTV的大廳里,袁媛和同學們圍住了大屏幕,停止了呼吸。大廳里的其他人也走了過來,吃驚地聆聽著。
視頻直播的彈幕都停了,網(wǎng)友們都注視著屏幕,沒有人說話。
這聲音太美好了,只會出現(xiàn)在夢里,稍一觸碰,就會消散。
整個空間開始旋轉(zhuǎn),忽然,幾個耀眼的音符在人們的耳邊閃爍,光芒四濺,這是人工泛音的聲音。
方巖還在不緊不慢地演奏,這主題綿延不絕,凝成一條明亮的旋律,無窮無盡,像不斷劃過夜空的群星,隨風搖曳。
“發(fā)生了什么?”
反差太大了。演唱會過了40分鐘,在這之前,演出的一切都是平庸的,中規(guī)中矩,索然無味。而方巖的吉他帶來的音樂,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奇妙的旋律充滿了色彩,像溫暖的陽光,冰山在靜靜融化。它很遙遠,又無比貼近。
它是人們所向往的一切。
觀眾們早已忘了身在何處。音樂開啟了新的世界,在這里,你只能靜靜聆聽,接受音樂一次次的溫柔觸摸。
夜空中燃起了焰火,畫面在燃燒,美景轉(zhuǎn)瞬即逝。
方巖彈琴的樣子很冷靜。一個低音響起,主題的色彩又一次變幻,像森林里的精靈。人們跟隨著音樂,融入幽深的音符之間。陽光照進了陰暗的記憶深處,讓你審視你的內(nèi)心。
一些觀眾開始落淚,嗚咽,輕聲抽泣。
在音樂面前,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方巖的吉他潔凈清涼,卻無處不在。也許是這旋律太美好,映照出我們的殘缺與失落。音樂訴說著你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我們最終會變得麻木不仁,成為生活的傀儡,變得銹跡斑斑。
在音樂面前,人們袒露了自己的靈魂。回望現(xiàn)實,一切都已破壞殆盡,只剩下廢墟和殘跡,就像你日漸衰老的身體。
支離破碎的靈魂。
鐵銹。
楊震宇靠在椅子上,終于放棄了抵抗,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直播間里,網(wǎng)友們也都落淚了。
“巫師!”
“巫師在臺上,我們的巫師!”
“嗚嗚嗚!”
在KTV的大廳里,袁媛大聲抽泣,同學們都模糊了雙眼。
無法抵擋,也不愿抵擋。體育館里的觀眾們?nèi)斡蓽I水洶涌。在音樂帶來的光明中,各種復雜的情感洶涌泛起,把內(nèi)心塞得滿滿的。
舞臺下的黑暗中,季珊珊沒有拭去滾燙的眼淚,她在心里默念:“這是一個……”
“奇跡?!闭{(diào)音師大麥嘆息道。
音樂總監(jiān)陳繼海帶著監(jiān)聽耳機,早已淚流滿面。他艱難地喘息著,抬頭仰望體育館黑暗的上空。他默念:“我見證了神跡。神從未離開我。神在音樂中守護我,照看我,為我指引方向?!?br/>
融化在音樂里。
在網(wǎng)絡上,無數(shù)人對著屏幕,顫抖著流下眼淚。
主音吉他許勇也滿眼淚水。他從沒想過,一段短短的即興演奏,能有如此的深度,它那么單純樸素,卻包含無法理解的復雜情緒與態(tài)度。方巖如此年輕,怎么會有這么深邃的表達?
太強了。
安靜、純粹的搖滾樂。
真正的搖滾。
許勇想,這段旋律他永遠也寫不出。作為職業(yè)吉他手,他和方巖遠不在一個水準。不只是技術、材料上的差距,也是思想、精神狀態(tài)上的差距。這才是音樂的本質(zhì)。
方巖的手指觸弦更加輕柔,低音一輕一重,明亮的高音若隱若現(xiàn),溫存地安慰每一個人,就像永恒不變的陽光。把你身上的鐵銹擦拭干凈,給你全新的生命。
音樂還在繼續(xù),臺下忽然一陣混亂的聳動,哭聲、呼喊聲紛紛響起。
“何煜!”
“何煜!不要哭!”
“別哭!”
“我愛你,你不能哭……”
何煜孤獨地站在舞臺上,被音樂包圍。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大口地呼吸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她早已泣不成聲,嘴唇發(fā)抖,臉上滿是淚水。
“小煜……”季珊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