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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辛暮云狂怒地吼道，“他不可能知道！”

    唐鷗與沈光明心里都是一個念頭——原來方才的推測是對的。

    辛暮云似是被氣壞了，吼完之后稍稍平靜，惡狠狠道：“他不會知道的，是遲夜白說的對不對！”

    沈光明連忙驚訝地開口：“原來你也知道！你是委托鷹貝舍去調(diào)查的？”

    他這樣一講，辛暮云反而相信遲夜白沒有透漏過半分了。

    沈光明沒給他思考時間，繼續(xù)飛快絮叨下去：“我們剛開始聽的時候也不信，你爹聲名遠揚，怎么可能是這么卑鄙無恥之人？可百里疾說得頭頭是道，若不是辛大柱先殺了他父親以逼迫他母親交出控尸術(shù)，他也不至于年紀小小，就父母雙亡，成了孤兒，還被辛大柱蒙騙許久?！?br/>
    兩人見辛暮云一張臉在昏暗燈光下竟似蒙上死色，更加篤定心中所想。

    司馬鳳整合信息作出的推斷，是完全準確的。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你也是覬覦他的控尸術(shù)……”沈光明緊緊盯著辛暮云神情，斟酌詞句，“他能說許多關(guān)于辛大柱的事情，但凡是和你有關(guān)，他都咬牙不吐一言。百里疾雖然是個混帳，但他對你可真是忠心?！?br/>
    辛暮云腳下踉蹌，扶著洞壁才站穩(wěn)：“……他傷勢如何？”

    沈光明這回總算肯跟他說了些真話：“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司馬鳳他們啟程到靈庸城來之前，他醒過一次。但他傷勢太重，很多事情記不得了?！?br/>
    唐鷗又添了一句：“人也是?！?br/>
    辛暮云：“什么意思？”

    沈光明立刻明白了唐鷗的想法，飛快加上一句：“我們跟他提及辛暮云這名字，他也想不起來了。”

    此話對辛暮云的打擊竟似比之前的更大。他僵硬站著，許久才緩緩靠在山壁上，顫著嘆出一口氣。

    “不記得好，很好?！毙聊涸撇恢孤曇舳?，身體也在抖。他曲起手指，伸進嘴巴咬著，好讓自己盡快平靜。咬得狠了，能聽到骨頭咔咔作響的聲音。

    百里疾是被辛大柱帶回家里的。

    那日辛暮云和幾個小廝在院子里捉蛐蛐，正玩得開心時，被辛大柱拎著后領子拽了起來。辛暮云滿手是泥，臉上也有幾道臟印子，愣愣看著父親將身后的男童拉了出來。

    那個孩子雙目極黑，一張臉極陰沉，冷冰冰地盯著辛暮云，像是瞬間將他看透了。

    辛暮云里外都發(fā)冷。他每每獨自面對百里疾，都是這樣的感受。

    百里疾神秘，陰郁，詭異，又十分恐怖。他見過百里疾操縱動物尸體四處奔走，還看到他臉上露出滿足神情。百里疾每次發(fā)現(xiàn)他悄悄在旁窺伺，都要招呼他去看看。在辛家堡里頭，這個堡主帶回來的親傳弟子地位是很不一般的，甚至可以跟辛家的大公子平起平坐。加上百里疾脾氣怪異，少言寡語，能跟他交談的人都幾乎沒有，辛暮云被他招呼去，心里甚至是有些高興和得意的。

    “這個神秘又強大的少年，將我看做朋友了?！?br/>
    辛暮云心里充滿了這樣的喜悅，和百里疾快活地玩在一起。

    年歲漸長，他的武功精深了，心思也愈加深沉。雖然仍是常常與百里疾混在一起，卻不止將他看做一個普通玩伴——辛暮云開始慢慢察覺辛大柱對百里疾的重視。

    他的母親以為自己夫君迷戀上了這個瘦弱陰沉的少年，內(nèi)心苦楚無法對人訴說，只能默默垂淚。辛暮云甚至一開始也以為辛大柱和百里疾是那樣的關(guān)系，直到他發(fā)現(xiàn)辛大柱哀求百里疾將控尸術(shù)教給他。

    “當年南疆三百義士中，有他一份力量。那件事情之后，他每一年都要去南疆走一趟，還一定要帶上百里疾?！毙聊涸圃谡f起辛大柱的時候，神情與聲音都是毫無感情的，“旁人都說他義薄云天，赤血忠肝，可我知道他和百里疾為何回南疆。他要百里疾教他控尸術(shù)，他要起出南疆大祭司的尸體，去尋一筆財?！?br/>
    從詭譎的控尸術(shù)突然轉(zhuǎn)為尋寶游戲，沈光明和唐鷗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寫戲么這是？”沈光明忍不住小聲道，“一出爛戲?！?br/>
    辛暮云聽到他的嘲諷，平淡地笑笑：“沒錯，一出爛戲。辛大柱在外頭何等風光磊落，在自己的書房和密室里，卻不止一次下跪懇求百里疾教他控尸術(shù)。當年百里川在南疆遇到他妻子，也聽聞了南疆的一些異事。他將辛大柱當做摯友，與他掏心窩子說話，把自己遇到的、聽到的事情都告訴了辛大柱?？蛇@個狼心狗肺的人，卻對那所謂的祭司財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出手殺人?！?br/>
    “你怎么知道他下跪懇求？”沈光明聽故事聽得興致勃勃，適時問道，“你又看不到，是你自己杜撰的吧？”

    “這是百里疾親口對我說的。”辛暮云抬了抬眼皮，一雙眼睛在昏暗燭火里閃閃發(fā)亮。

    “他怎么會跟你說這些事情？”沈光明緊追不舍。

    辛暮云瞇起眼睛，干巴巴地笑了：“他跟辛大柱說，要我教你控尸術(shù)，可以，但我想睡你兒子?！?br/>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也沒有感情。

    “辛大柱立刻答應了。他怕我惱怒，怕我做出些什么反抗令百里疾生氣，甚至想了些骯臟辦法令我糊里糊涂就范?！辫F索里的僵人突然動了動，辛暮云扭頭瞧了幾眼，仍舊平淡地往下說，“可惜睡了幾回，睡出了些滋味，百里疾為討好我，便跟我說了這些事情?！?br/>
    唐鷗和沈光明都震驚不已，滿腔問題與憤怒，一時間都不知如何繼續(xù)發(fā)問。

    “隨后我便立刻去找了遲夜白，委托鷹貝舍去查百里疾的身世，最后便查出了辛堡主這個毒辣的殺人兇手。”辛暮云笑道，“至于百里疾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不清楚?！?br/>
    唐鷗沉默良久，低沉開口：“難怪你這般憎恨辛大柱?！?br/>
    “我娘沒了，辛家堡也早就沒有了。丐幫七叔元氣大傷，少意盟再想崛起也不容易，所謂的正派人士現(xiàn)在也都互相猜疑，都在為十年前的那件事還債。唐鷗，你覺得我還怕什么呢？我還留戀什么呢？我沒什么可怕的，也沒什么值得期待的?！毙聊涸坡?，“辛大柱被他最疼愛的百里疾殺了，現(xiàn)在百里疾也要死了，我在這世上怨恨的人，一個個都這樣沒了，多好啊……太好了。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br/>
    沈光明退了一步，拉拉唐鷗的袖子：“唐鷗……戲文里都是這樣說的，若是那個大壞人突然之間將所有事都說給你聽，就是不會給你留活路的意思?！?br/>
    辛暮云聽得到他聲音，總算笑得開懷了一些：“是的，戲文里說得很對?！?br/>
    沈光明仍被他說的那些往事震撼，那鼓蕩的恨意怎么都撐不住氣勢了。

    “辛堡主，其實你可以重頭再來的?！彼J真道，“辛家堡里頭還有那么多人呢，他們都等著你回去?！?br/>
    “回去做什么？那地方即便燒了又重建，也仍是個骯臟的地方?！毙聊涸骗h(huán)視這巨大的空洞，高高揚起的聲音在洞中回蕩，“想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接下來該專心于別的有趣玩意兒。這控尸術(shù)真是不簡單，操縱死，就是操縱生。”

    唐鷗突然出聲說道：“百里疾居然肯將控尸術(shù)教給你，他待你……”

    “不用說這些了。人都快死了，還巴巴地說他做什么？留點兒清靜吧?！毙聊涸骑@得有些激動，在鐵索那兒走個不停，“真是好東西，個個都是好東西。不會惡心我，不會背叛我。”

    他終于走到另一側(cè)洞壁那里，突然伸手往墻上重重按去。

    墻上原本是牢固石頭，那機關(guān)深深藏在石塊之下，若不是內(nèi)力與臂力都強勁的人去按，是根本啟動不了的。

    唐鷗與沈光明同時心叫不好！

    只見眼前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鐵索，突然都斷裂開了！

    僵人們蠢動著，一個個緩緩站起來。

    唐鷗與沈光明同時轉(zhuǎn)身，玩兒命地往石階上跑！

    身后辛暮云發(fā)出刺耳大笑，石塊崩裂的聲音越來越大。沈光明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往下面墜了下去！

    石階從中間開始斷裂，不過片刻已經(jīng)全都粉碎。

    唐鷗本可踏著碎石借力跳上石道，但他毫不猶豫，撲向了下墜的沈光明，將他一把抱入懷中，隨即身子一轉(zhuǎn)，讓自己墊在沈光明之下。

    也因了這個姿勢，他看到剛剛得到解脫的僵人們正紛紛隨著他和沈光明下落的趨勢，躍了下來。

    下落的時間并不久，不過幾個呼吸。唐鷗背部重重著地，狠狠一疼。

    薄薄的水面被砸破了，稀稀拉拉地響。

    兩人無心察看傷勢，一落地立刻飛快爬起，繼續(xù)往前狂奔。無數(shù)干癟的僵人也紛紛落了下來，緊緊追著二人。

    這里似是七星峰的山腹，溫度比外頭高了許多，石縫的積雪一點點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形成了很薄很薄的一層積水。此時山腹中水聲嘩啦啦響個不停，甚至蓋過了兩人講話的聲音。

    “不能瞎跑啊唐大俠！”沈光明真的急了，“這地方我們不熟悉，跑不是辦法！”

    “我知道！”唐鷗揉了揉眉間，對沈光明大吼，“但那些玩意兒太多了！我對付不了！”

    他邊跑邊說話，沒留意腳下，話音剛落便被一塊大石絆倒，跌得十分狼狽。沈光明連忙將他扶起，可就這么一個反應的功夫，已有干枯手爪撓上了他的后背。沈光明又急又怒，反手抽出張子蘊那把劍，刷拉一下就切了那僵人的腦袋。

    “這……這劍好鋒利！”沈光明反倒被劍嚇了一跳，“我用不……”

    一句“用不好”沒說完，他又割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用得挺好的！”唐鷗抽出秋霜劍，站在沈光明前面半丈，“給自己點兒信心！把你學的那些什么秋霜劍方寸掌這個腳法那個拳法都使出來！”

    “我沒打過這種架！”沈光明高聲道。

    唐鷗嘿地一笑：“我也沒打過。不怕，大不了一起死。”

    他說得爽朗，抬手一招落木蕭蕭，將沖到面前的幾個僵人分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