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呆了一個多月，天也開始暖了，天天呆在房子里的譚央對外面不一樣的世界很有幾分好奇，她表叔馮康看得出來孩子的心思，可是頭天還說要帶著表侄女看看大上海，第二天一早卻還是直奔了大煙館，譚央收拾的妥妥當(dāng)當(dāng)，左等右等也不見表叔回來，便負(fù)氣的在弄口問了個鄰居，和吳媽坐著黃包車直奔中山東一路的外灘。

    正是大中午下班的時候，外灘的各大洋行出來進去的人，穿著西服洋裝，行色匆匆。黃浦江的江風(fēng)吹在臉上，濕涼濕涼的。沿著江岸走，望著路對面形狀奇特的高大建筑，老爺車、電車從身旁穿梭而過。吳媽笑嘻嘻的拉著譚央看金發(fā)碧眼的外國人，譚央剛開始也是因為新奇而高興，可是走著走著心中就沒來由的落寞起來。只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她不知道在這里的人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她拿不準(zhǔn)這里的熱鬧有哪一份能屬于她。滿目繁華何所依……

    走了一段，就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揚著手里的報紙喊道，“號外，號外，黃埔軍校第一期開課在即，吳佩孚將軍要上美國的雜志封面嘍。”男孩跑到譚央的面前停了下來，拿袖口擦了擦自己黑黑的鼻子，很皮實的笑著說，“小姐，買份報紙看看吧！很好看。”春寒料峭，孩子卻穿著打著補丁的單薄衣服，本不想買報紙，卻還是掏出了幾個銅板。

    報紙拿到手里，男孩高興的蹦起來喊著，“哈哈，今天的午飯有著落嘍！”無憂無慮的快樂倒叫譚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兒，你回來！”男孩轉(zhuǎn)過身皺著眉頭嘟囔，“小姐，做成的買賣是不能反悔的！”譚央笑了，又拿出了一把銅板，“這報紙挺好看，我父親會喜歡的，你再多賣我?guī)追莅桑　蹦泻炎约浩贫底永飪H有的七八份全都搜羅出來，全都塞到譚央的手中，一面開心的重復(fù)著，“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他們這么一來，立時吸引過來其他幾個賣報的小報童，小的也就五六歲，這些孩子圍著譚央迫不及待的說，“小姐，這些不夠吧？我這里還有?！薄靶〗悖疫@個報紙你一定要買，老先生都喜歡看這個！”譚央被這架勢唬住了，本想轉(zhuǎn)身就走，可是看著一張張黃瘦黃瘦，充滿期待的小臉又不忍心。就一股腦的倒出了口袋里的錢。吳媽一看就急了，拽著錢袋的口說，“不行不行，小姐，咱還要用這錢叫黃包車回家呢！”譚央倔勁兒也上來了，搶過錢袋，“能有多遠(yuǎn)，走回去不也一樣！”

    吳媽到底沒拗過譚央，錢都給了報童后，小孩們笑著跑開了，譚央望著地上厚厚的一摞報紙倒是犯了難，全沒在意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她身旁的馬路上。車?yán)锏娜藫u下車窗，帶著調(diào)侃的笑意說道，“譚小姐這是做的什么買賣？你這囤積居奇不要緊，晚上下班想買份報紙看的人，可就要空著手回家了?！闭f罷，那人打開車門下了車，灰色的條紋西裝，沒帶禮帽。

    譚央有些意外，“畢先生，這么巧是你？”畢慶堂哈哈一笑，走到譚央身旁，“也是巧，沒想到這么大的上海灘，這么快就又見面了。我的公司在那邊，”他說著順手指了指，“下班的時候在車?yán)镯槺憧纯绰愤叺木?，就瞧見一群小乞丐圍著位小姐，再仔?xì)一看，居然是你！我就納了悶了，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啊？所以讓司機停下車，我正巧看看熱鬧?！弊T央聽了有些不悅，“那些不是乞丐，是賣報的孩子！”畢慶堂看了一眼譚央，淡淡地說，“也是一樣的?！闭f罷，他轉(zhuǎn)過臉去，倚著臨江的石欄，看向江對岸。

    一時，他們都找不到話說了，可是，譚央不想這么快結(jié)束這場會面，在這個她如此生疏的城市里，哪怕是再虛無縹緲的“世交”，對她而言，都是異常親近的。她攥著自己的手腕，明明生澀的很，卻做出一副老練的樣子沒話找話說，“畢先生最近很忙吧？”

    聽了她這句話，畢慶堂頗為意外的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譚央的臉頓時就紅了，她敏銳的感覺到，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忌諱。只是不知，這忌諱是屬于普通人之間迎來送往的，還是屬于男女之間特有的糾纏伎倆。

    他轉(zhuǎn)過身，有些歉意的說，“是有很多事，這兩個月忙的我暈頭轉(zhuǎn)向的，不然，早去令叔的府上拜會小姐了，譚小姐來滬這么久，未盡地主之誼，是畢某人失禮了?！彼f著，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今天時間不好，中午過了一大半了，下午還和生意上的朋友有個約。這樣吧，明天，明天我們出來，我?guī)闼奶庌D(zhuǎn)轉(zhuǎn)，也不知道譚小姐有沒有時間？”

    一番話說得譚央很不自在，本來沒那個意思，被畢慶堂一說，倒像是她求著他帶自己逛上海似的。下意識的，她想拒絕，腦子里想著借口，嘴上說，“我，我明天……”“你明天有事嗎？明天不行就后天，務(wù)必賞個光，好嗎？”畢慶堂搶著說，說到最后一句時，言辭懇切，語氣卻是極溫柔的。譚央略猶豫，還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那，是明天？還是后天？”聽到畢慶堂的追問，她捋了捋耳邊被江風(fēng)吹散的頭發(fā)，低聲回答，“后天吧?！彼牶螅瑐?cè)過臉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世故狡黠?！澳阋补淞艘魂噧毫税?？走，我送你回去。”說罷，畢慶堂也沒等譚央答應(yīng)，就彎下腰拎起那一大摞報紙，朝著車子走去。吳媽拽了拽譚央的衣袖。譚央想著叫黃包車的錢都買了厚厚的報紙了，也就沒有拒絕，依著吳媽的意思，跟著畢慶堂進了小車。

    吳媽和司機坐在前排，后面是譚央和畢慶堂。坐在前面的吳媽高興的大呼小叫，雖然譚央也是第一次坐小汽車，卻盡量保持著矜持。她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大人模樣，倒是看得畢慶堂滿目笑意。

    “譚小姐后天想去哪兒玩？我也好提前準(zhǔn)備準(zhǔn)備。逛百貨公司、看電影、吃西餐怎么樣？”他覺得肯定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自己把行程都安排好，禮節(jié)性的隨口客氣一下。譚央?yún)s忽然來了興致，挺直了腰，有些猶豫，可還是鼓足了勇氣說，“鎮(zhèn)子上一個遠(yuǎn)房的表姐來上海走親戚，回去帶了張照片，照的一點兒也不像，”說到這里，她略一頓，有些俏皮的說，“比本人好看呢！”畢慶堂聽后大笑起來，爽快的應(yīng)承道，“好！”譚央聞言，眼珠一轉(zhuǎn)，開心的笑了。

    離譚央表叔家的弄口還有一條街的時候，車停了，畢慶堂側(cè)過臉對譚央說，“就送小姐到這里了，后天上午十點，我還在這個地方等你。”譚央笑著點頭，說了聲，“再會”，然后下了車。報紙很重，譚央和吳媽拎起來都很費力，司機下車，想幫她們將報紙送到家中，卻很意外的被畢慶堂阻止了。譚央覺得莫名其妙，便和吳媽合力拎著報紙往家走。只走了幾步，就聽見后面的畢慶堂說，“和你說了多少遍了，初次去別人府上，沒拿禮品就乖乖的把車停遠(yuǎn)些，別冒冒失失的往里面沖！”

    話是對司機說的，可是聲音卻很高，高到譚央和吳媽都聽得一清二楚。吳媽笑著小聲說，“畢先生也忒講究了，真是不比咱們鄉(xiāng)下！”譚央不悅，負(fù)氣的說，“什么叫鄉(xiāng)下？同里那是千年古鎮(zhèn)，妄自菲薄，自己倒先看不起自己了，別還能把你當(dāng)回事兒？”吳媽氣嘟嘟的嘀咕，“讀書人總是有理！”

    第三天，一大早譚央便起床梳洗起來，翻箱倒柜的把衣服一件件的抻出來，可是，不是樣式不合適，就是顏色不可心，兩樣都湊合了，卻又不是穿的季節(jié)，衣服倒是不少，卻越挑越?jīng)]了主意。后來還是吳媽提醒她，照的相片看不見顏色和花紋，穿著合身就好。最后，她揀出一件淺藕荷色、寬袖大襟闊邊的外襖穿上，下配同色的細(xì)褶裙，衣服的領(lǐng)口袖口都是異常精巧的蘇繡，衣服雖顏色寡淡了些，卻勝在做工細(xì)致剪裁得體。袖口寬，袖子短，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窄袖小衫，江南閨秀被襯的得體端莊。

    穿戴整齊后，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恍惚間，仿佛下一刻父親就會推開房門，催促著她快點兒，還會嚇唬她說，再不走就不帶她去照相了。幾年前母親去世的時候，父親就不勝唏噓，說妻子在世時沒想起來帶著她照一次相，連張相片都沒留下，憾事啊。去年深秋，父親病入膏肓，卻安慰女兒說，等明年開春病好了，就帶她去上海照相，他們父女倆還都沒照過相呢。到如今，春天到了，相還是要照的，一家三口，卻只剩下十四歲女孩獨自一人了。

    想著想著，她就哭了起來，她想放聲大哭，但是慮及等會兒吳媽會進來，便忍住了，從床下拉出了箱子，取出小阮彈了起來，這回彈的是昭君出塞，凄凄慘慘，一唱三嘆。

    表叔去大煙館前在她門口氣哼哼的說了一句，“小姑奶奶，也沒虧著你什么，大早上的，你給我拉得什么喪氣玩意兒？”譚央聞言連忙捂住琴弦，若無其事的笑著說道，“表叔，我彈的是喜相逢，喜興曲子呢，您老人家不喜歡聽，我以后再不彈我這把破琴就是了！”馮康哼了一聲，抬腿走了。譚央摟著琴獨自發(fā)呆。

    一轉(zhuǎn)眼的功夫就快到十點了，穿了一身新衣服的吳媽拉著譚央往外趕。那輛黑色的小汽車早早的停在了街口。到了近前，畢慶堂看著譚央的一身打扮，笑了，說不清笑容里是欣賞還是玩味，他打開了車門對譚央說，“進來吧。”

    吳媽一看車?yán)锩婢豌蹲×?，前排司機的旁邊坐了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畢慶堂指著那老頭對譚央說，“譚小姐，這是陳叔，陳叔他一早就隨我父親走南闖北，對上海也是很熟的?！弊T央微微頜了頜首，說了一聲，“陳叔好?！标愂逍Φ漠惓：蜕?，連忙擺手道，“不敢當(dāng)，譚小姐好，譚小姐好！”

    吳媽本想跟著小姐出去長長見識的，可看這架勢，車?yán)锏故菦]有她坐的地方了，她撇撇嘴，將手里的披風(fēng)交給譚央，老大的不情愿。畢慶堂笑著說，“吳媽，你放心，我晚上六點之前，一定把她送回來?！眳菋屵B忙掩住臉上的失望，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