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剛過，林紓和灝文抵達西安。隨意找了市中心一個高檔商業(yè)中心，由于開店時間未到，只有一小部分商鋪開門，灝文拉著林紓火速選購，逛了半個多小時，林紓買了一件外套，一條連衣裙。一共花了三千多塊。林紓看著這個數(shù)字腦袋里的算盤噼里啪啦打起來，這換成英鎊就三百五十塊。

    “等下陪我去趟銀行?！绷旨偫p著他的胳膊往新開的店鋪走。

    “你有中國的卡嗎？”

    “沒有，所以，需要去辦一張?。　蓖蝗?，林紓沖進一家店鋪，“哥，這件衣服好好看。”服裝店里，她比著衣服，問紳士地轉身站在一邊的灝文。他的臉瞬間黑了一半，皺著眉頭仔細打量:“這件，有點老氣吧?！?br/>
    “是哦，看起來好老，可上面的這個印花好漂亮?！?br/>
    灝文兩根手指摘下她剛從自己身上搶走的墨鏡，“好好看看，這才是它本來的顏色?！?br/>
    林紓一時語塞，的確墨鏡里的世界鍍上了一層褐色光膜。摘下來，才發(fā)現(xiàn)它原來是這個難看到極限的土黃色，林紓拉著灝文低著頭往外走。

    又逛了半個小時，商場的人多了起來。林紓又購置了兩件毛衣，兩條一模一樣的牛仔褲，還有一雙厚底加絨運動鞋。

    林紓走到一件女士內衣店門前，臉刷一下紅了，結結巴巴低頭繞圈子說：“哥，你去找一家餐廳，我去買點東西?！?br/>
    灝文虛長她十四歲自然明白這突然的反常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手表說：“還沒到十一點，哪家餐廳開火了？你進去挑，我回車上，人多了，被認出來就麻煩了?！?br/>
    “謝謝?！绷旨傂睦锬?，灝文顯然已經(jīng)收到，憐愛地摸摸她的頭笑笑。

    三十分鐘后林紓剛上車，灝文就開始轉達電話會議指示：“eddie剛剛打電話過來說，西安霧霾散了，白鹿原基地拍攝時間也騰出來，讓我們再逛兩圈，等他們到了再通知我們過去?！?br/>
    “不是說，把這場戲刪了嗎？”

    “阿依不準，她偏偏要把男主女主湊一個三見奇緣?！?br/>
    “反正也才兩張紙不多?！绷旨偭⒖棠贸鰟”颈呈臁?br/>
    “今天平安夜有沒有什么想法？”

    “我想圣誕老人已經(jīng)把禮物提前送給我了，謝謝?！?br/>
    灝文看了一眼后座的衣服紙袋，戲謔道：“我可沒長一把胡子，也沒有一只麋鹿給我騎。”

    林紓突然大叫一聲，說：“剛才，老板發(fā)郵件通知，香港片子的上映日期提前到新年第一天，比內地早一周，我的新年可以和爹地媽咪一起過了?！?br/>
    “好?！?br/>
    “等下陪我去趟銀行?！绷旨偫p著他的胳膊親昵的斜靠過去，灝文的車停得很有技巧，車頭朝向白墻，保證沒有任何人可以偷拍。

    “好，今天你說了兩遍啦?！?br/>
    “那我們先去吃飯?！?br/>
    “去哪吃，沒有你這位超級無敵大明星的追隨者？”

    灝文晃了晃手機：“剛剛去給你買面包的時候，想到可以手機下訂單點外賣?！绷旨偮牭矫姘鼉蓚€字瞬間來了精神，頭轉遍車廂也沒見到面包紙袋：“在哪呢？”

    灝文攤開雙手抖抖肩：“你先幫我打電話問eddie怎樣才能甩掉外面的狗仔和粉絲?！?br/>
    “好?！绷旨偣怨源螂娫挘穷^卻傳來忙音，“我打給申敏珠吧，她以前做過藝人經(jīng)紀?！?br/>
    兩人不約而同選擇較為熟悉的英語對話，林紓同聲傳譯道:“你試著走曲線，突然轉彎那種。如果后車還跟著你，那就只好……”

    “安全帶系好，坐穩(wěn)了?！卑诪闹皡⒓舆^一檔賽車競技真人秀，車技不算一等一優(yōu)秀，嗖一聲竄出車庫，隨隨便便來一個平地漂移。

    “后面尾巴甩掉了嗎？”灝文在地圖上顯示車流少的路段展示車技，驚魂未定的林紓聲音顫抖:“沒了?！蹦_面好像被不知名的物件撞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套了兩個塑料袋里面包著牛皮紙袋的面包，林紓把它撿起來一圈圈解掉膠帶：“你這心機?！?br/>
    林紓翻著手機啃著面包喝著奶茶，放倒座椅像在夏威夷度假般愜意、含糊地說：“林導發(fā)微信給我說，要我和你先去酒店辦理入住手續(xù)，我看應該只有我，你太受粉絲團歡迎了。”

    “放心再過幾天到一月十號首映，你絕對比我受歡迎?！?br/>
    “你注冊一個微博賬號吧?！?br/>
    “唔?！绷旨偤磺宓膽艘痪?，吃飽喝足犯困闔上眼睛用劇本遮住了臉。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我有twitter、臉書還有ins，還要微博嗎？”

    微博她是早知道的，就是國內快捷的微型網(wǎng)絡日志，之前身邊的中國工作人員都會玩，將自己在異國他鄉(xiāng)所見所聞、生活逸事、工作日常和國內的親朋好友分享。

    “其實有沒有都無所謂，制片讓我通知你的，他給你搞了一個，讓你更新拍攝花絮?！?br/>
    “ok?！?br/>
    一本面向未來粉絲群的日記，可以寫些什么呢？林紓不知道。她認為自己沒有什么值得寫的事情，自己在國內四分之三時間都是工作，無聊更無趣，個人工作壓力又是不宜宣泄到公眾面前?？偛荒馨裪ns里面寫過的看了什么電影、去哪里旅游了，圖文并茂地復制粘貼一遍吧。

    這時候她突然看到微博介紹一欄寫著:童星、演員、超模、主持人。這四個詞匯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馬上改成:一只愛玩愛鬧的小豬。

    她改完密碼就關掉了自己的微博頁面，然后打開了屬于白灝文的頁面。他發(fā)布的內容不多，往往半個月才能有一條。內容大部分會貼一張影片海報，附加上映信息，想必也是配合制作方宣傳需要。除此之外，就是各種朋友的生日祝福，零星的劇組生活紀實，幾乎沒有自己的內容。

    “你為啥沒有那些自拍？”

    灝文沒有回答專心開車中，又一天關于搬行李的拉鋸戰(zhàn)，大家休息整理三個小時，下午五點半開始化妝，晚上九點天徹底黑透了，戲也開拍了。

    耶律為躲開兄長喋喋不休的言語追殺，進入繁華的宋都邊境小鎮(zhèn)。時值盂蘭盆節(jié)，流光溢彩，四處掛滿了花燈。大戶人家都拿出家里精心制作的花燈較量，與平常人家的花燈形成鮮明對比。

    趙啟月心頭還縈繞著未解答的疑團，遲疑了一陣，舉步向街道另一端走去。啟月一路看著花燈，一路前行，五光十色的花燈讓她忘記心頭愁緒，喃喃自語:“西北邊境的花燈和汴梁好像有很大不同?！?br/>
    沉浸在滿滿新鮮感中，表情沉醉又打滿問號。定格三秒，鏡頭由遠及近推過來，“過——下一場灝文準備?！?br/>
    副導和翟鷹抱著劇本沖過來講戲，灝文倒不是真的什么都忘了，認真負責的翟鷹還是耐心地重演半年前的動作。

    “三二一，開機?！?br/>
    被韓國燈光師精心安排的燈位照射下，林紓本就精致的臉龐更加美麗迷人，恰巧路過酒肆，一位醉漢色心大起：“喲，仙兒女下凡啦，玉帝你可真是好心呀，送這等美人來我身邊?！?br/>
    “起開！”

    “喲，火氣還挺大，本公子喜歡！”他肆無忌憚地調戲著，恨不得下一秒就美人在懷，眼神凌厲帶著兇光，一步步逼近啟月。忽然她噗呲一笑:“導演，他走得不像壞人?！?br/>
    醉漢是特約群演來飾演的，在圈里混的時間也有十多年了，眼看林紓是個從沒見過的新人，還和導演撒嬌。以為她只是一個潛規(guī)則上位的外圍女，冷嘲熱諷回應:“受不了就打包回家，我的表演風格一向如此?！?br/>
    “你剛剛的大甩臂的姿態(tài)太有規(guī)律，不像是一個醉漢，醉漢的步伐應該是毫無章法，至于步步緊逼的感覺應該通過表情傳遞。還有醉漢的眼神應該是渙散的，他不是殺手，只是一個街頭酒肆的小混混?！?br/>
    那特約演員出身于小城市某國企，本來經(jīng)濟運作正常，世紀之交轟然倒閉關停，整得全公司人哀號一片。特約為養(yǎng)家糊口去往附近新開的影視基地謀職，誤打誤撞成為群眾演員。打拼這么多年，即使沒有接受過專業(yè)表演訓練，也獨自走到今日的地位。如今被這黃毛丫頭教訓，心里很不爽，可她那抽絲剝繭般的研究，真讓他聽得只冒虛汗，絕地反擊效果比拍著桌子潑婦罵街還要靈驗三分。

    “導演我再來一條。”那特約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字，深呼吸兩次，然后進入狀態(tài)認真演得一條過。林紓走上前一臉甜笑:“辛苦了，等下有動作戲，注意保護好自己?！?br/>
    特約擠出一絲微笑，嘴上還是強硬地拒絕。

    道具順著灝文出腳方向開動風扇，造出一陣勁風襲來感覺，轉瞬間，他就被踹到了一丈開外。那醉漢本就喝得胡天胡地，順勢就倒在了地上，呼呼大睡。

    啟月虛驚一場，正呆呆看著將醉漢踢倒在地的男子，好像在哪見過，好像沒有。滿心感謝卻說不出口，突然被一個聲音怒斥道：“哪來的雜種敢打我大哥？”

    啟月立刻拉著耶律往另一個方向跑。

    “過——”林導收拾桌面的小零食包裝袋，繼續(xù)說“轉場，去樹林?！?br/>
    拍攝太過順利，原定十點拍攝結束的劇情，九點過幾分就完成了。收到消息的統(tǒng)籌迅速給各部門發(fā)放拍攝計劃單，副導也上前來講戲，燈光師認真在一旁調試，劇情寫在黑夜，燈光不能太亮，也不能暗到看不清演員的臉，一番忙碌后，裴導喊開始。

    啟月和耶律一路跑到山中僻靜的某處休憩，暫時得到喘息。

    山林靜謐，夜色如水。一輪清輝，獨照天邊。啟月雙目迷離，望著月光，怔怔發(fā)問：“公子，我們可曾見過？”

    耶律道：“我們應該是萍水相逢?！?br/>
    “那以后也不會相見了吧?！眴⒃抡Z氣中帶著幾絲遺憾失望，“看公子的衣著應是大戶人家，不知可否請教一事？”

    “請說?！?br/>
    “側幕群演上?！绷謱χ鴮χv機幫語言不通的b組導演裴導調度。

    忽聞耳畔陣陣破風之聲，幾十個人腳步由遠及近，啟月立刻拉上耶律逃跑，突然一腳踩空，空中響起一聲尖叫，兩人雙雙滾下了小山坡。山坡陡峭，灝文緊緊護住林紓的頭頸，身下有軟墊保護，兩人滾了幾圈，一直撞到道具石頭方才停下來。耶律顧不得自己身體斑斑點點的血痕，上前扶起啟月:“你還好嗎？”

    啟月臉上煞白滿是痛楚：“好像傷了腳。”

    “起來?！币梢话牙饐⒃卤车奖成习瓮染团?，一路跑到燈光之外，又跑回來拍了一組近景，林紓都乖乖地倚在她的背上，眼神中流露出復雜的內心活動，嘴角似笑未笑的小細節(jié)處理的尤其好。

    “過——”山坡下的林導轉身對道具組說，“這次血漿做得挺真的?！?br/>
    “可我并沒有放血漿的計劃單?！?br/>
    “小豬，你怎么了？”灝文緊緊抱著林紓，意識到出事的工作人員都慌忙沖上去。

    eddie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看著灝文手上不斷生長的血液問：“你傷在了哪里？”

    灝文答：“我沒事，小豬背受傷了?？齑?20，快去安排車?！?br/>
    眾人這才知道他懷里的林紓面色如紙并不是化妝與燈光的配合，衣襟裂口處汩汩往外涌的鮮血并不是道具的精進，竟然是真的受了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