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姬到底要為誰提親？”

    “太子，陛下。”戚夫人小心翼翼提出來，察看著皇上臉色變化，“太子周歲已然十五，已到定親娶妻的年齡，而戚小妹也年滿十二，正直婚配年齡。妾覺得，這門婚事要成了，也算親上加親——”

    劉邦只是笑了一下，專注吃飯。

    “更重要一點(diǎn)，”戚夫人也看透了皇帝，豁出去了，“太子與戚家聯(lián)姻，將來才能保妾與如意的平安?；噬习倌曛?，太后就是看在劉盈和太子妃面上，也必不和妾母子再計(jì)較。再等將來太子妃涎下男嗣，咱們的兒子如意不僅再無險(xiǎn)境，還與陛下未來太孫親上加親——”

    這話打動了劉邦。也是，天天想法子，也沒想出將來如何保全戚姬母子生命無虞的好辦法，要是把戚族女兒配與太子，倒是一招妙棋?！半尴胂?。你先把你侄女宣過來，看看?！?br/>
    “諾！”戚夫人這才展露笑顏，多日的積郁可謂一掃而光。

    要不是自己病體沉疴不可愈治，劉邦一準(zhǔn)就把這事一鼓作氣給辦了。身體不好，來日無多，就意味著太子婚姻最終如何，將取決于皇后。

    于是皇帝在戚姬催促下，再次難得駕臨椒房殿，把戚小妹嫁于太子為太子妃的事一說，還以為呂雉不悅，各種推脫。

    哪知皇后很高興，“陛下，太子正說沒找到合適的正配，既然是戚家的女兒，那應(yīng)是良配，自當(dāng)隆重一些。我馬上叫來奉常商議一下，優(yōu)選良辰吉日，下三書，走六聘，讓少府準(zhǔn)備一下帛錦金錢等聘禮。當(dāng)初咱們的樂兒就嫁得匆忙，現(xiàn)在不可再委屈了戚家的千金。”

    劉邦一聽，滿意。這一妻一妾將來要合了么？

    “還有啊陛下，以前因?yàn)檐娂Z，還有別的權(quán)宜之計(jì)指給太子的姬妾，也都一一接了過來吧，太子到了年紀(jì)，也該開枝散葉了，說到底劉家子嗣是大事，不如都趁這個機(jī)會加緊辦了?！?br/>
    皇后如此積極操持，劉邦反而不好說什么了，更樂于做個甩手掌柜，“皇后看著辦吧?！比缓笃嶎嵒厝ハ蚱莘蛉私徊盍?。

    戚夫人一聽，出乎預(yù)料地順，高興！找來奉常卿來問問吧。奉常位列九卿之首，皇室婚嫁就是其主管內(nèi)容之一。

    太子迎娶太子妃，怎么說都是皇室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事，畢竟是娶未來皇后嘛。那奉常卿就把這兩天半個官署的官員連夜準(zhǔn)備好的太子嫁娶儀式儀規(guī)的竹簡一一遞上去，竟整整擺了小半個案子。戚夫人隨手拿一卷打開，蒙了，這六聘走完，竟需要近兩年！

    近兩年！那甜瓜吃了一茬，種子都再結(jié)出另一茬了！啥啥不都晚了么？

    “為何用這么久？”

    “稟戚夫人，皇后特意囑咐說是太子大婚，乃國之重事，每一步驟自然要看天呈意，隆重操辦，不可懈怠?！?br/>
    “再隆重，需要兩年嗎？”

    奉常卿伸出手指頭一個個算：“稟夫人，根據(jù)《周禮》，這六聘中的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每一道程序，都需太卜令占卜問天，請得良時佳日，方可行事。所以，納彩，定在六月，問名，適宜在金秋九月，也就是過新年之際…..既避諱了天道循環(huán)帶來的污穢之氣,又用未來天子之氣沖去啞暗，迎合昌隆天時。戚夫人，您就放心吧，太子大婚由皇后親自過問，定會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讓夫人和太子妃家族門楣光彩、風(fēng)光無限！”

    戚夫人急了，“大人若再快一些，我就更滿意！”

    “呃，”奉常卿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依舊慢條斯理，“微臣去請示皇后。”

    然后退去。

    呂雉一聽，微微一笑，“這么急著嫁給我兒子?。课覂鹤釉俳鹳F，那也得等著?！笨戳搜矍暗姆畛Ｇ湟谎?，“卿可去回稟：天意不可違！一年后的八月，就是大婚的良時，就說太卜令占卜出來的?！?br/>
    “諾?！?br/>
    戚夫人聽了回稟后，感覺白白空歡喜了一場，娶都答應(yīng)娶了，還以為皇后順?biāo)浦墼儋u一個人情給自己呢，沒想到一年后的八月，竟成了不可更改、改了就對大漢不利的天意！

    戚夫人心冷，這就是故意嘛！一年后老皇帝隔屁了，你到時娶不娶，還不是你們母子一句話的事！

    所以，戚夫人回頭再去找皇帝催，您宴駕前把太子的大婚辦了，不是一句話的事么？

    但偏偏劉邦早已接到奉常有關(guān)太子大婚的奏折，上面有理有據(jù)，關(guān)鍵一處是太卜令的一句話：此流程是奉了上天的旨意，漢二世治下定能風(fēng)調(diào)雨順。劉邦本身就很敬天，自己是赤帝之子的流言，這么多年下來連自己都相信了。兒子的命運(yùn)又現(xiàn)天啟，當(dāng)然就準(zhǔn)了。戚夫人突然又來催，劉邦就感到為難，天意好違么？

    所以皇帝隨便敷衍了戚夫人幾句，就忙更重要的事去了。

    更重要的事是：漢境南疆，封了南武侯織為南海王。

    接著審食其和趙堯也從燕國回來了，通報(bào)是：盧綰有造反跡象。

    于是燕王被廢，正式封第八子劉建為新燕王。同時派樊噲和周勃去討伐盧綰。

    這種戰(zhàn)事，竟前前后后商討了七八天，大軍才出發(fā)。

    然后皇帝又回到溫室殿，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戚姬的一切衣物琴瑟，甚至脂粉花釵都不見了蹤影。一問石奮，說戚夫人這幾日悲泣難抑，把自己關(guān)在昭華臺幾天沒出來了。也不讓皇帝去找她。

    呃，什么狀況？

    劉邦不禁抱著病體去探個究竟。終究是辜負(fù)了她，于心不忍。

    心灰意冷的戚夫人在昭華臺已淚洗面幾天了，覺得提心吊膽活著不如死了好。忽聽蘭兒在門外通報(bào)：“夫人，陛下來看您了?！?br/>
    戚夫人當(dāng)即冷冷地回，“讓他從哪里來回哪里去?！?br/>
    劉邦一聽，傷心，“愛姬，朕病了?！北灸艽虮榕?。

    “病了找太醫(yī)，找妾何用？”

    “朕想你了?！?br/>
    “妾要睡下了。”

    戚夫人就是不開門。劉邦攆了蘭兒，只得斜拉著病懨懨的身體支在門框上，拍著門隔門與愛姬說話，“愛姬，朕這幾天腰酸背痛，朕想讓你給朕捶捶背?！?br/>
    戚夫人在里面冷淡的聲音，“皇上身體不適，就不知道妾也有身體不適的時候？”

    “那你開開門，朕進(jìn)去給你捶捶如何？”

    “妾無福享用！”里面冷哼一聲，“以后的日子，還請皇上過皇上的，妾過妾的，從此恩愛兩絕，互不相欠！”

    劉邦突然眼睛濕潤，“愛姬為何對朕如此絕情？”

    里面咬牙切齒，“妾沒絕情，絕情也是被逼的！既然皇上不想給妾留后路，妾也就不要這后路就是，等哪天皇帝殯天，妾也就一頭撞死在這昭華臺！皇上自有長陵安葬，妾就隨了如意，埋在趙國，陪著我兒子便是?！?br/>
    皇帝倚著門，聽著這絕情到心窩子的話，一句沒說，又斜拉著半個身子，一步步挪到臺階上，再一步步走下來，到半途，突然一口鮮血涌出，張口噴在丹墀上。

    一直在不遠(yuǎn)處觀望的太醫(yī)令連忙走上來，攙扶住，“陛下，您這身體，需要臥榻休息，不能再在外面吹風(fēng)了！”

    劉邦在料峭的春風(fēng)里抹了一把凌亂而花白的頭發(fā)，被太醫(yī)令扛著半個身體，一步步挪向暖室殿。

    睡到半夜，皇帝發(fā)起燒來，呼吸都忽魯忽嚕的，一摸前額熱得燙人。劉邦給燒得兩手在榻上亂抓，嘴里卻說著胡話：“愛姬，愛姬，你是朕后半輩子最心愛的女人呀，不要不理朕，所有女人中，朕最心疼的就是你啊…….”

    太醫(yī)令一邊給皇帝用濕巾降溫，一邊對助手太醫(yī)丞道：“去請皇后。”

    太醫(yī)丞小聲，“大人，皇上不喜皇后，沒聽一直在念叨戚夫人嗎？要不，在下去請戚夫人？”

    “唉，趕緊去?！?br/>
    那太醫(yī)丞就趕緊往戚夫人宮里跑，隔著窗就驚慌喊道：“戚夫人，皇上發(fā)高熱，正叫您的名字，請夫人還是過去看一看吧!”

    里面卻沒有聲響。

    “夫人——”

    這邊太醫(yī)丞聲聲切切，那邊皇后呂雉睡不著，正說走過來看看，遠(yuǎn)遠(yuǎn)聽到醫(yī)師的聲音，心里鄙夷了一聲，這就叫恃寵而嬌吧。然后快步向暖室殿走去，恰好皇后是從殿左側(cè)走的，剛扶級而上，有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也出殿門，搖搖晃晃從殿右側(cè)臺階下去了。

    呂雉走進(jìn)殿里，正看到太醫(yī)令端著藥碗走過來，趕緊道：“見過皇后?；噬犀F(xiàn)在龍?bào)w發(fā)燒，臣正想派人去找皇后?！?br/>
    “陛下病情沒大礙吧？”畢竟也病了好幾個月了.

    “陛下這些天一直發(fā)低燒，若今天還是低燒，臣就覺得可能不妙。不過，陛下三更開始發(fā)了高熱，這就表示無大礙?！?br/>
    呂雉聽著走進(jìn)去，就愣了，榻上無人。

    太醫(yī)令嘆了口氣，“皇上為了戚夫人，太不愛惜自個兒的身體了?！?br/>
    呂雉聽了，心里有點(diǎn)難受，趕緊就往昭華臺走去。

    清冷月光下，門口臺階上，竟歪歪扭扭坐著一個披頭散發(fā)的老人，顫抖著雙手把一只小鼓抱進(jìn)懷里，然后僵硬的手指砰砰地在上面敲著。

    鼓聲廝啞，是一種飽滿不起來的干癟之聲，但皇帝依然努力地敲著，讓它發(fā)出聲音，同時嘴里喃喃，“這么多年，朕一有空就為你敲小鼓，然后看你在朕面前翩翩起舞，斜看佳人笑，醉臥紗帳眠，過去多美好的日子，愛姬——”

    呂雉在臺階下面陰影里，看著劉邦竟像一個小孩取悅母親那樣，言語間充滿了求饒撒嬌之態(tài)，不由心酸，覺得劉邦真是老了，變得又賤又可憐，雖說老夫愛小妾如老房著火可以不顧一切，可你們這把火也燒了十余年了，還沒燒透么？再說后宮那么多年輕美貌的女子，偏偏就喜歡在她屋檐下討點(diǎn)露水喝?？磥?，皇帝在意她，是用了真心的。

    呂雉沒去打擾他，自行悄悄退了，頂著霜白月光，僵硬地行走在宮宇間，喟嘆：戚姬，你不是號稱最愛極皇帝的嗎？你們不是經(jīng)常標(biāo)榜愛情嗎？求仁得仁，你也算得到一個男人的心了……沒得到江山，又有什么要緊？生和死，人且只能顧一頭，其他又如何兼得？

    忽然感覺這么多年來，受盡這個男人的折騰，受盡那小賤人激起的妒火垂煉，以為內(nèi)心早已化成灰燼，不曾想，竟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呂雉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回了宮。

    皇后周身徹涼，踽踽獨(dú)行的身影后，留下劉幫一人，一邊咳嗽著，一邊可憐兮兮地敲著小鼓，嗵，嗵，嗵……

    全是孤獨(dú)無依、形影相吊的靈魂。